《西出阳关》七十五一

20、首发晋江文学城 “殿下

　　“殿下请随末将来。”齐歌在一旁殷勤引路，指着各处营帐细细介绍，“这边排列整齐的是将士们的营帐，再往东是伙房，这个时辰应当正在准备午膳。若是殿下饿了，末将这就让人送些点心来。”
　　谢十七摇了摇头，注意力早已被远处的马嘶声吸引。
　　西郊大营作为白袍军的驻地，由江氏世代掌管。正值四月，西苑马厩边上的草场郁郁青青，几匹已被驯服的战马正在悠闲吃草，江桦所说的小马驹也在其间嬉戏打闹。
　　而齐歌口中的烈马，则被单独关在特制的铁栅栏中。见有人靠近，立即躁动不安地刨着前蹄，喷出灼热的鼻息。
　　在这群烈马中，最惹眼的是一匹赤兔小马驹。它通体火红，没有一丝杂毛，在阳光下灼灼如火，艳得惊人。虽还未长成，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修长的四肢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此刻正警惕地站在角落，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机警地打量着来人。
　　“好俊的小马！”谢十七忍不住赞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被江桦一把扣住手腕。
　　那匹赤兔马见状，竟似通人性般打了个响鼻，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齐歌解释道：“这小家伙脾气大得很，连喂它的马夫都经常被踢。”
　　“喜欢？”江桦不等回答，已转向齐歌沉声吩咐，“让驯马师用熬鹰的法子，熬上七天七夜。若是还不服……就再熬七日。”
　　“熬鹰？”谢十七曾在冷宫偷藏的话本里读过这种驯服猛禽的法子。将鹰隼置于特制架子上，昼夜不让其合眼，直到野性尽褪。只是这法子用在马身上……
　　他望着栅栏里那匹傲然挺立的小马驹。那倔强的眼神，莫名让他想起冷宫里那个不肯低头的自己。都是这般的漂亮，这般的倔强。
　　只是他不肯低头，却不肯别人也不低头。
　　曾几何时，他是跪着求活的蝼蚁；而如今，他竟也成了能决定他物生死的主子。这念头在谢十七心头一闪而过，带着几分讽刺，几分快意。这半个月来在江桦面前装痴卖乖，为的可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锦衣玉冠。眼前这匹烈马，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第一件战利品。
　　这场博弈里，他们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线。一个想要踩着对方的脊梁往上爬，一个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等等！”谢十七叫住了齐歌，“让我试试。”
　　江桦挑眉：“殿下会驯马？”
　　谢十七将小宝塞到江桦怀中，又解下狐裘递过去：“世子可敢与我打个赌？”
　　“哦？”江桦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赌什么？”
　　“若我能在一日内驯服这匹马，世子便将它赠我。若不能……”
　　“若不能。殿下便乖乖喝一个月的补药。”
　　谢十七咬牙点头：“一言为定。”
　　江桦命人取来马具，亲自为谢十七系上护腕。
　　驯马场被清空，那匹赤兔小马驹被单独关在栅栏中。场中央唯有一棵百年古树，虬枝盘曲。
　　谢十七深吸一口气，推开栅栏门。几乎是同时，那匹火红的烈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如离弦之箭般朝他冲来！
　　谢十七本能地侧身一闪，右手探出，精准抓住飞扬的马鬃。借着马匹前冲的力道，轻盈一跃，整个人飘然落在马背上。
　　然后，他就被甩了出去。
　　烈马猛地腾空、扭身、甩头，三个动作一气呵成。谢十七只来得及感觉到一股不可抗力从身下炸开，整个人就被狠狠砸在沙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沙尘扬起。
　　齐歌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谢十七趴在沙地里，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听见小宝在远处惊恐地“喵”了一声，然后就是马蹄刨地的声音。
　　他猛地翻身，几乎是贴着地面滚了出去。
　　碗口大的马蹄擦着他的发顶踏下，沙地凹陷，碎石飞溅。如果慢一拍，此刻被踩碎的就是他的头。
　　谢十七的心脏狂跳，借着一个翻滚站起身，那匹马已经调转方向，再次朝他冲来，高高扬起前蹄，直直劈下！
　　谢十七迎着马蹄的方向冲了过去，在那双铁蹄即将落下的瞬间，侧身、下腰、从马腹下钻了过去！
　　穿过马腹的刹那，他反手抓住了另一侧的鬃毛，借力翻身上马。
　　这一次，他连坐稳的机会都没有。
　　烈马像是被激怒了，疯狂地跳跃、旋转、甩动，每一个动作都在试图把背上的虫子甩下去。谢十七死死抓住鬃毛，双腿夹紧马腹。
　　他撑了三个呼吸。
　　然后再次被甩飞。
　　这一次摔得更远。他撞上了栅栏的木桩，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小宝的叫声更急了，要不是被江桦按着，早就冲了出去。
　　谢十七撑着木桩站起来，左腿有点发软。方才落地时别了一下，脚踝传来一阵钝痛。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没歪，应该没断。
　　还能跑。
　　那匹马站在场中央，打着响鼻，用一种近乎轻蔑的眼神看着他。
　　谢十七笑了。
　　“再来！”
　　他这次换了个策略。他抓住马鬃，任由烈马带着他在场中狂奔。他的双脚在地上拖行，靴底磨得发烫，整个人像是被马拖着走的破布娃娃。
　　然后他借力一跃。
　　上去了。
　　这一次他撑得久了一些。他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着鬃毛，双腿夹紧马腹。
　　烈马发了狂，前蹄腾空、后蹄猛蹬、左右摇摆、原地转圈。
　　所有能想到的甩人招式都用上了。
　　谢十七被甩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视线一阵阵发黑，能尝到嘴里的血腥味。
　　但他没松手。
　　烈马似乎被他激怒了。它猛地前蹄腾空，整个身体几乎直立起来！谢十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向后仰倒。
　　他松开了手。
　　不是被甩掉的。是他主动松的。
　　他知道再撑下去会被压死，所以在被压死之前，自己跳下来了。
　　在身体后仰的瞬间，他足尖在马鞍上一点，借着那股后仰的力道，整个人向后翻了一个跟头，稳稳落在三步之外的地面上。
　　这是他在冷宫的房梁上练出来的本事。没有师父教，没有心法口诀，就是一次次从高处跳下来，一次次摔得爬不起来，然后终于有一天，他从冷宫的围墙上跳下来找吃的时，摔断左臂之后学会了。
　　“他会轻功？”齐歌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音。
　　“……倒是个天才。”没有内力支撑，仅凭纯粹的技巧就能完成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即便是自诩天资过人的江桦，在同等条件下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完美。
　　齐歌忧心忡忡：“世子，这马若是……”
　　“死了便死了。”江桦淡淡道。
　　“那殿下他……”
　　江桦面不改色：“死了便死了。”
　　齐歌不敢再问，只盯着场中。
　　谢十七的靴子这次是彻底歪了。情急之下，他借着一个腾跃，翻身攀上了场中那棵古树。烈马在树下焦躁地打着转，时而扬起前蹄猛踹树干，却终究没有牛角那般利器。
　　谢十七坐在树杈上，强撑着朝下面喊道：“小家伙，你就从了本王嘛。”你从了我，我便给你找……”话到嘴边突然顿住。
　　半晌，他俯下身，声音轻了下来：“给你自由。可以不受任何人束缚的自由。”
　　战马知义，丧主不食。这个道理谢十七听过，所以他在赌。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烈马踢踏的动静忽然小了些，望着树上的人影。
　　谢十七乘胜追击：“我许你。三年之内，让你成为天底下最自由的马。不必戴鞍，不必服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谢十七见马儿安静下来，轻盈地从树上跃下，稳稳落在马儿面前三步之遥。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他知道江桦在看他，齐歌在看他，远处那些白袍军也在看他。
　　他不能倒。
　　倒一次，这些人就会记住“永安王从马上摔下来”的样子。他要用赢让他们记住。记住他驯服了这匹马，记住他不是只会坐在秋千上吹箫的冷宫废物。
　　“怎么？心动了？”他缓步向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凭什么信我？”
　　马儿警惕地后退半步，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等我一下。”谢十七转身，朝栅栏边走去。方才那一下崴得不轻，左脚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钝痛。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在江桦看过来的时候，还朝他扬了扬下巴。
　　胜券在握。
　　“借宝剑一用。”他朝齐歌伸出手。齐歌下意识看向江桦，见世子微微颔首，这才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奉上。
　　谢十七接过剑，又从袖中取出方才摘下的树叶。寒光一闪，他利落地划破食指。
　　“以此为诺。”他将染血的树叶递到马儿面前，“我的血，我的诺。”
　　江桦眯起眼睛，看着阳光下那一人一马的身影。那匹烈马犹豫片刻，终于低头，小心翼翼地衔住了那片染血的叶子。
　　许你三年之内，成为天底下最自由的马。
　　这话，究竟是说给马听的，还是说给他江桦听的？
　　都是。
　　他在说他想成为的样子。
　　好像说了这句话，他自己也能分到一点似的。
　　这个世界从不是强者恒强的游戏。这个道理，江桦自幼便懂。
　　谢十七从来都不是什么小猫崽子。他是天潢贵胄，是先帝血脉，骨子里流着和谢紊一样的血。一个在冷宫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怎么可能真是天真无害的性子？
　　只要给谢十七一次机会。以那人的心性和手段，自能平步青云。纵是谢紊有意阻拦又如何？谢十七身后还站着乔家，他们当年能将独女送进皇宫，表面上是怕独女远嫁受委屈，实则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先让女儿登上贵妃之位，再借着圣宠问鼎后位。可惜功败垂成，满盘皆输。
　　若是永安亲王主动联系他们，乔家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再让他们知道先帝遗诏的存在……到那时，乔家怕是会更加肆无忌惮，倾尽全族之力也要将谢十七推上那个位置。
　　他倒不怕谢十七篡位，甚至乐见其成。毕竟这江山姓谢还是姓江，于他而言并无分别。真正令他如鲠在喉的，是谢十七竟敢脱离自己的掌控。
　　精致漂亮的玩物，就该乖乖待在金丝笼里，任他赏玩，何必非要生出自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