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七十五一

19、首发晋江文学城 秋否厌

　　秋否厌主理春闱，江桦这个副手倒不必日日去贡院坐镇。
　　转眼已是成婚月余。坊间那些关于靖王下嫁的闲话，起初还沸沸扬扬，茶楼酒肆的说书人编了十几个版本的“康定世子强娶皇弟”，听得人津津有味。可日子一长，见康定郡王府既无热闹可看，永安王也没有传说中那般“泪洒洞房”，那些看热闹的便也散了。
　　京城的闲话本就像六月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被更新的热闹盖了过去。
　　真正生活在府里的人才知道，这一个月，变的是别的。
　　比如，谢十七开始黏人了。
　　起初只是偶尔在江桦晚归时，书房里会留一盏灯。江桦以为是下人放的，没在意。后来那盏灯移到了卧房，再后来灯下的榻上多了一个蜷着的人，手里攥着本话本，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等江桦推门进去，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一句“你回来了”，然后把位置让出来，自己缩进被子里继续睡。
　　不是刻意的讨好，不是算计后的表演，就是自然地像藤蔓爬上墙一样，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是江桦的影子了。
　　江桦这些日子也迷上了件新鲜事——哄谢十七用膳。
　　自那日说让谢十七写下忌口，他便雷厉风行地召来了小义。此刻卧房内，谢十七懒洋洋地倚在榻上，指尖捻着一颗葡萄，漫不经心地继续报着忌口：“还有，不吃茄子，不吃胡萝卜，不吃……”
　　小义的手腕已经写得发抖，面前摊开的卷轴在地上蜿蜒铺开，几乎要绕房间一周。
　　江桦盯着那长得离谱的清单，脸色越来越黑：“不吃八分熟的青菜，不吃糖醋口的鱼，不吃软趴趴的鸡皮但炸的可以……谢十七，你是三岁孩童吗？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谢十七拍开小宝偷葡萄的爪子，理直气壮道：“我在冷宫时，刘嬷嬷就是这么伺候我的。”说着又往嘴里塞了颗葡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江桦那个恨啊。
　　一个月前，这人还不敢在他面前吃零食。现在倒好，坐在他床上吃葡萄，汁水溅到被褥上也不管，理直气壮得像在自己家。
　　他眯起眼睛，伸手捏住谢十七鼓起的脸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并捏碎：“刘嬷嬷惯着你，我可不会。”
　　谢十七被捏得口齿不清：“放、放手……”
　　江桦松了手，居高临下地宣布：“从今日起，零嘴全禁，晚些让太医来给你开食谱。”
　　谢十七瞪圆了眼：“你休想！”
　　“那明日就让厨房把葡萄换成胡萝卜。”
　　“你敢！”谢十七气得抓起葡萄往榻上一摔，小宝立刻窜过来，叼起葡萄就跑。
　　一个月前，他可不敢这样发脾气。
　　大婚那夜，他掀开盖头时那双燃着怒意的眼睛。那时的怒是虚张声势，是“我必须让你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是算计的一部分。
　　现在摔葡萄的怒不一样。
　　是真的在跟江桦生气。
　　江桦在心里嗤了一声。
　　惯的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他不为所动：“再加一条，不准浪费食物。小义，去把府里养的那几只下蛋母鸡宰了，今晚给王爷炖汤。”
　　小义憋笑憋得辛苦，连忙低头应声：“是，世子。”
　　谢十七更恼，抄起软枕就朝江桦砸去：“江！桦！那是小宝的玩伴！”
　　正在玩葡萄的小宝闻言，“喵”地炸起了毛，龇牙咧嘴地瞪着江桦，一副护食的凶相。
　　江桦面不改色：“那就连这只馋猫一起炖了。”
　　谢十七一把抱起小宝护在怀里，指着江桦的鼻子：“你、你……”他语无伦次，憋了半天，终于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莽夫！暴君！”
　　江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收敛：“省省力气。有这会子骂人的功夫，不如多吃几口饭。”
　　可这位小王爷的倔劲儿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晚膳时分，一碗熬得金黄透亮的鸡汤刚端上桌，谢十七瞥见汤面上飘着的几片香菜叶，当即把碗推得老远。江桦耐着性子哄了半晌，眼见谢十七梗着脖子死活不肯动筷，连“揍一顿”这样的狠话都放出来了，那人仍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僵持半晌，江桦终是败下阵来。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俯身凑近，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讨好：“我给王爷把香菜都挑干净，王爷赏个脸，就尝一口可好？”
　　谢十七闻言一怔，抬眼对上江桦难得示弱的眼神，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他刚点完头就后悔了，可江桦已经眼疾手快地舀了一勺清汤递到他唇边。
　　“就尝一口。若是不合口味，我亲自去厨房重做。”
　　谢十七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张开了嘴。
　　“如何？”江桦紧盯着他的表情。
　　“勉勉强强。”谢十七别过脸去。
　　江桦将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再尝尝这块鸡肉？我让人特意炖得软烂些。”
　　谢十七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拿起了筷子。小宝见状，立刻从桌上蹿下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眼巴巴地望着那碗汤。
　　“不许给它喝。”江桦眼疾手快地挡住谢十七想要分食的手，“太医说了，猫儿不能吃太咸的。”
　　谢十七撇撇嘴，也没再坚持。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时不时偷瞄江桦一眼，见对方始终专注地看着自己，耳尖不自觉地泛起了红。
　　“看什么看……”
　　“王爷长得好看。”江桦托腮，眉眼弯弯。
　　谢十七的脸腾地烧了起来。那边江桦已经自觉递来一方帕子：“西郊大营新来了几匹好马，还有几匹小马驹，王爷赏个脸，明日陪臣一同去看看可好？”
　　谢十七眼睛一亮：“小马驹！”
　　江桦一笑：“王爷若是喜欢，便选只养着。”
　　谢十七点头如捣蒜：“我年幼时总见几个皇兄……”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眼底的光黯了一瞬。
　　江桦了然。怕是谢十七幼时翻墙出去，见演武场上，宫中皇子都有自己的小马驹，而他只能躲在暗处看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伸手揉了揉谢十七的发顶：“明日我教你骑马。”
　　谢十七怔了怔，随即别过脸去，闷声道：“……谁要你教。”
　　半晌，他把小宝举到江桦面前，小猫四爪悬空，一脸茫然地“喵”了一声。
　　“它能去吗？小宝还没见过小马驹呢。”
　　江桦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双如出一辙的期待眼神，点了点头，顺手将谢十七用过的帕子收入袖中：“可以，不过你得给它拴上绳，省的跑丢了。明日要早起，王爷可不能再赖床了。”
　　谢十七立刻垮下脸来：“又要早起？”
　　“怎么？”江桦挑眉，“王爷不想去看小马驹了？”
　　“去！”谢十七咬了咬牙，“不过你得答应我，明日回来我要吃城西的枣糕。”说完还伸出小指，一副要拉钩的架势。
　　江桦心头一软。伸手勾住那根纤细的小指，温声道：“好，都依你。不过现在，王爷该就寝了。”
　　谢十七不情不愿地站起身：“那些小马驹……真的给我？”
　　“嗯，给你的。”江桦温柔道，“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谢十七抿嘴笑了笑，转身往内室走去。走到一半又突然回头：“江桦。”
　　“嗯？”
　　“谢谢。”谢十七说完，飞快地钻进里间。
　　江桦站在原地，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又低头看了看袖中的帕子。
　　“世子。”小义在门外轻声唤道。
　　江桦敛了神色：“何事？”
　　“梅公子派人来问，明日的……”
　　“推了。”江桦打断道，“明日我要陪王爷去西郊大营。”
　　小义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笑了：“是，奴才这就去回话。”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谢十七就被江桦从被窝里挖了出来。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江桦身上，嘴里还嘟囔着不满。
　　江桦无奈，干脆直接把人抱起来，亲自给他更衣梳发。谢十七半梦半醒间，只感觉有人在他发间穿梭，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等他彻底清醒时，发现自己已经穿戴整齐，连发冠都束好了。
　　“醒了？”江桦正站在铜镜前整理袖口，“再磨蹭，小马驹可都被人挑走了。”
　　谢十七一听，立刻精神了：“不行！”他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就要往外跑，被江桦一把拎住后领拽了回来。
　　“急什么？”江桦蹲下身给他系好靴带，“马又不会跑。”
　　西郊大营的阵仗远比谢十七想象中恢弘。校场上黄沙漫卷，数千精兵操练的呼喝声震得地皮都在发颤。猎猎旌旗之下，江桦特意为他选的月白劲装反倒成了最扎眼的存在，偏生外头还裹着件雪白的狐裘，风帽边缘一圈银狐毛被吹得簌簌抖动，衬得他像只误入狼群的兔子。怀里的小宝被吹得眯起眼睛，一个劲往狐裘里钻，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世子爷！”
　　一位身着轻甲的年轻统领快步奔来，在江桦身前行礼。起身时，他的目光好奇地落在谢十七身上：“这位是……”
　　“永安王。”
　　年轻统领恍然大悟，连忙抱拳行礼：“末将齐歌参见王妃！”
　　他偷眼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永安王。白衣胜雪，怀中还抱着只系红绸的小猫，与想象中威严的王妃形象实在是相去甚远。
　　“免礼。”谢十七浅笑道。
　　“北疆新送来的良驹在哪？”江桦道。
　　“回世子，新到的三十匹良驹都在西苑马厩。只是，”齐歌面露难色，“其中有几匹性子极烈，马夫调教多日仍野性难驯，昨日还踢伤了两个马童。”
　　江桦眉头微蹙，下意识将谢十七往身后带了带：“那便先清场，把那几匹烈马隔开。待会只看温顺的，可好？”
　　谢十七非但不怕，反而兴致勃勃地探头：“我想看看最烈的那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