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七十五一

18、首发晋江文学城 踏上铺

　　踏上铺着波斯地毯的楼梯，谢十七忍不住低声道：“何必如此破费？”
　　江桦目不斜视：“殿下既是我江家的人，自然该用最好的。”
　　最好的。
　　谢十七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像做梦。
　　二楼的陈设更为雅致，四壁挂着名家字画，正中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掌柜的命人捧出数个锦盒，一一打开。
　　“这是点翠冠，用的是滇南翡翠……”
　　“这顶累丝金冠嵌了十二颗珍珠……”
　　“还有这顶白玉冠，是西域来的羊脂……”
　　谢十七的目光在那些华贵的冠冕上游移，只觉得眼花缭乱、繁琐沉重。他不喜欢这些东西。不是不好看，是戴上它们，他会觉得头上的不是冠冕，是枷锁。
　　像那对红珊瑚耳坠一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余光瞥见了角落。
　　那里摆着顶简单的银冠，形如桂枝，只在末端缀着几粒小巧的明珠。没有金丝镶嵌，没有宝石堆砌，就是简简单单的银，清清爽爽的桂枝。
　　谢十七的目光定在了那顶银冠上。
　　“那个……”他忍不住指向它。
　　掌柜的面露难色：“殿下好眼力，这是前朝的古物，只是太过素净……”
　　“取来。”江桦打断道。
　　银冠入手冰凉，谢十七只觉得格外称心。桂枝造型清雅，明珠虽小却莹润有光。他对着铜镜试戴，竟比那些华贵冠冕更衬他的气质。
　　江桦站在他身后，看着铜镜里那个微微发愣的少年。
　　他喜欢这个。
　　江桦在心里记下了。不是“永安王应该戴什么”，是“谢十七喜欢什么”。这两个东西，从前在他这里是同一个意思，此刻忽然分开了。
　　“殿下喜欢？”
　　谢十七难得诚实地点头。
　　“包起来。”江桦对掌柜的道，又凑到谢十七耳边，“不过殿下耳上这红珊瑚，今日必须换下来。”
　　江桦从怀中取出个锦囊，倒出一对白玉耳坠：“试试这个。”
　　那玉坠形如竹节，通体无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谢十七迟疑片刻，终是取下红珊瑚，换上了这对玉坠。
　　镜中的少年顿时褪去了几分艳色，多了些清贵之气。江桦满意地点头：“这才配得上永安王。”
　　掌柜的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那锦囊他认得。去年江桦陪长公主来时，长公主亲自挑的，说是留给未来侄媳妇的聘礼。
　　转念一想，帝王赐婚，永安王可不就是长公主名正言顺的侄媳妇么？
　　江桦继续道：“殿下可还有喜欢的？”
　　不等回答，他已经握住谢十七的手腕，在琳琅满目的珍宝间穿行。
　　他边走边挑，每一件东西到了他手里，他都会举到谢十七耳边比一比，歪头看一眼，要么递给掌柜，要么放回去。
　　“这枚青玉簪素雅，包起来。”
　　“这对金镶玉的镯子太过俗艳，不必。”
　　“这支点翠衬殿下的眼眸，包起来。”
　　掌柜的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记着，额角都沁出了细汗。谢十七被江桦牵着，看着一件件珍宝被打包，忍不住小声道：“够了……”
　　江桦恍若未闻，目光落在一对白玉禁步上：“这个也——”
　　“江桦！”谢十七终于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戴不了这许多。”
　　江桦这才停下，低头看着谢十七微微泛红的脸颊。不是害羞，是窘迫。一个从没拥有过什么东西的人，突然被人塞了满手，他不知道该收下还是该推回去。
　　像捡来的猫第一次被喂到饱。
　　不知道下一顿还有没有，不敢吃太多。
　　但又想吃。
　　“殿下说的是。那便先这些，改日再带殿下来挑。”
　　他抬手拂过谢十七耳垂：“今日就先换这个，可好？”
　　“方才选的那些，都送到郡王府去，找管家结账便是。”
　　从珍宝阁出来的时候，日头还高，江桦索性牵着谢十七在街上慢慢走。
　　“你陪嫁来的那些衣裳，多半是陛下临时赶制的，都不甚合身。方才林宥说的那家绣坊倒是不错，正好顺路去看看。可觉得乏了？要不要先去茶楼歇歇脚，用些茶点？”
　　谢十七摇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粗糙的皮肤贴着他细嫩的指节，触感分明。
　　这个人，是真的在牵着他。
　　是真的。
　　……至少现在是。
　　谢十七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不能信，信了就会依赖，依赖了就会舍不得，舍不得了就会就会像母妃一样，死在这里。
　　在绣坊里，江桦出手阔绰得令人咋舌。但凡瞧见什么料子配谢十七的，便定要裁上几身。谢十七劝也劝不住，打又打不过，最后只得由着他去。
　　待回到郡王府时，日头已然西斜。马车内，江桦垂眸望着靠在自己肩头昏昏欲睡的谢十七，眉梢微挑。
　　不过两日光景，这小殿下眼中的戒备竟已消融大半。初成婚时那满眼的算计，如今倒显出几分依赖来。
　　江桦从不以君子自居。这些年在朝堂沙场，背后捅刀的事他没少做过。世人都道世子乐善好施，连梅清雪这等挚友都笑他伪善难辨。没人看得透，他这副温润皮囊下藏的究竟是真心还是算计。
　　唯独谢十七不同。
　　初见那日，秋千架上的少年一管箫声清越，偏生吹错了个音。身上衣衫不合体，发间串珠也不相配。可那副模样，偏就撞进了江桦眼里。
　　江桦知道，这不是谢十七眼光差，而是冷宫里的孩子，从来就没得选。
　　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时，江桦发现谢十七的手还攥着自己的衣襟。他试着抽身，换来一声不满的呓语。
　　“……别走。”
　　小义在屏风外轻声禀报：“世子，梅公子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江桦沉吟片刻，掰开谢十七的手指，替他掖好被角，又吩咐：“告诉梅清雪，我稍后便去。”
　　梅清雪在花厅等得正无聊，见江桦进来便摇着扇子笑道：“怎么，哄孩子睡觉去了？”
　　江桦只问：“何事？”
　　梅清雪收起玩笑神色：“刘谦今日去了秋否厌府上，面上是商议春闱，偏巧撞见房千里在品茶。你是知道的，这二人素来不和。听说连刘谦那等八面玲珑，见谁都呲牙笑的主儿，都难得甩了脸子。”
　　江桦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漫不经心道：“无妨，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当年月贵妃的事，你知道多少？”
　　梅清雪手中折扇一顿。他师从三朝元老魏尚书，确实知晓些内情。
　　“谢十七确是先帝血脉无疑。”梅清雪斟酌道，“当年太医诊断月贵妃怀胎一月，而谢十七却是八月早产。按理说这般早产儿很难存活，可接生嬷嬷都说他出生时四肢健全，全然不似早产。若往前推算……假设月贵妃当时已怀胎两月，那时她正在行宫伴驾，而那个被处死的侍卫则在宫中值守。二人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千里偷情。”
　　“有意思。”江桦轻笑，“所以谢紊急着把谢十七塞给我，是怕他查出什么？”
　　“不止如此。”梅清雪摇头，“家师曾说，当年这案子，明眼人都心知肚明是谁的手笔。乔家势大，月贵妃又深得圣宠，若再生下皇子……林氏一族都是聪明人，太后为保后位，未必做不出这等事。”
　　江桦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若真如此，先帝那份遗诏就说不通了。他既认定谢十七非亲生，又怎会拟诏传位？除非他早知月贵妃是被诬陷，却故意放任不管。等着乔林两家相斗，南北势力相争，他好坐收渔利。这事还有谁知情？”
　　“除家师外，恐怕只有……”梅清雪突然噤声，警惕地望向窗外晃动的树影。
　　沉默片刻，江桦忽而没头没尾地问：“你说，若是把野猫喂熟了，它还会不会跑？”
　　梅清雪先是一怔，继而失笑：“那得看喂的是什么。若是真心相待，说不定就舍不得跑了。”
　　“真心？”茶盏在江桦掌心转了半圈，“我这样的人，哪来的真心。”
　　梅清雪挑眉：“那世子如今这般……”
　　“不过是瞧着有趣。”江桦起身，“就像你说的，喂熟了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