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七十五一

15、首发晋江文学城 誊录房

　　誊录房位于贡院最南侧，守门侍卫仔细核验过众人身份后，方才放行。
　　谢十七初入此地，只觉处处新奇。他不过是靠着月贵妃生前教导的那点底子，再借着话本里的上下文连蒙带猜，囫囵吞枣地认些字句。
　　誊录房内，十几方书架直抵房梁，遮天蔽日般耸立着。
　　“好高。”谢十七仰头望着，由衷感叹。
　　“是啊，”秋否厌难得主动开口，“考上了状元，便成了遮天蔽日的人。”
　　见谢十七怔愣，他又含笑摇了摇头：“无事，殿下继续观摩吧。”
　　正说话间，只见一名书吏捧着个托盘缓步而来，盘中盛着几卷泛黄的绢帛。
　　“启禀大人，这是刚整理出来的安顺五十四年状元卷。”书吏恭敬道，“按例该收入阁了。”
　　林宥接过托盘，转向谢十七：“殿下，这卷《治国策》便是当年轰动朝野的佳作。”
　　谢十七凑近细看，只见卷首朱批“甲等第一”。他好奇地伸手想展开卷轴，却被江桦一把扣住手腕：“殿下，这状元卷需得净手焚香后才能翻阅。”
　　谢十七这才注意到托盘旁还放着个白玉盆，盆中清水飘着几片青檀叶。一旁的秋否厌已净完手，正用雪白的帕子细细擦拭指尖。他悻悻地收回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学着众人的样子净了手才接过卷轴。
　　展开一看，谢十七不禁惊叹道：“世子这文章写得真好。”
　　江桦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秋否厌道：“世子十六岁便能写出这般文章，确实……”
　　“秋大人过誉了。”江桦淡然打断，“不过是少年意气，纸上谈兵罢了。”
　　林宥适时解围道：“说起来，殿下可知道这状元卷还有个趣闻？当年先帝阅卷时，见字迹清峻，还当是哪位寒门学子，直到拆封才知是世子所作。”
　　谢十七心头一动，抬眼望向神情自若的江桦。
　　这不合常理。
　　以江家的权势，江桦即便不考取功名，也能顺理成章承袭爵位。更何况先帝多疑，这般锋芒毕露，岂非自招猜忌？这实在不似江桦素日作风。
　　更蹊跷的是，江桦既中了状元，却未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即便帝王有意压制，也不该如此明目张胆……
　　谢十七正欲深究，奈何冷宫数年消息闭塞，纵有七窍玲珑心，也难凭空推演出当年情状。
　　“誊录房已看过，人也认全了。”江桦卷起卷轴交还给书吏，“时近晌午，殿下想必也饿了。贡院外的状元楼，那里的八宝鸭……”
　　“世子，”秋否厌不赞同道，“下官忽然想起，礼部还有几份春闱章程需与世子商议。不如改日再……”
　　“秋大人，”江桦不紧不慢道，“公务不急在这一时。殿下初来贡院，总不能饿着这金枝玉叶了。”
　　林宥笑道：“既然如此，在下正好要去状元楼取些笔墨，不如同行？”
　　刘谦连忙附和：“对对对，下官做东！”
　　谢十七被江桦半揽着走在最前，刘谦点头哈腰地收尾。偶尔有巡逻的禁军队伍经过，都立即停下脚步，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江桦借着身形遮掩，在谢十七耳畔低语：“这是殿前司禁军，奉命巡逻。因殿前都总检前些日子告老还乡，这位置空着。此次春闱的巡逻便由副都总检亲自负责。若是做得好，那个位置便是他的了。”
　　谢十七虽不知殿前司都总检具体职司，但从江桦的语气判断，必是个举足轻重的要职。
　　他暗自盘算着：可惜自己在朝中毫无根基。若要培植势力……以他对官场的生疏，只怕稍有不慎便会沦为他人傀儡。
　　状元楼与贡院仅一街之隔，二楼的雅间正对贡院大门，可将整个考场尽收眼底。
　　待众人行至楼前，只见酒楼早已座无虚席。临近春闱，各地举子云集于此，掌柜的忙得脚不沾地，跑堂的小厮们端着菜肴在人群中穿梭如游鱼。
　　一行人刚踏入状元楼，跑堂的伙计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几位贵客楼上请！刘大人常坐的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
　　刘谦闻言顿时红光满面：“算你小子有眼色！”转头又谄媚地对谢十七道，“殿下请随下官来，这状元楼的青云阁最是清雅，正配得上您的身份。”
　　登上二楼，果然见一处雅间门上悬着“青云阁”的匾额。推门而入，只见窗明几净，窗外正对着贡院全景。一张黄花梨圆桌摆在正中，四周陈设处处透着雅致。
　　“殿下请上座。”刘谦殷勤地拉开主位的椅子。
　　谢十七施施然落座，江桦再次如影随形般紧挨着他右手边坐下。而他的左手边，则是始终含笑的林宥。
　　谢十七正欲点菜，便被江桦轻飘飘按住了菜单：“来份八宝鸭，水煮鱼，红烧茄子，最后再来份酸酪。”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谢十七，“殿下可有什么要添的？”
　　谢十七张了张嘴。他不是没有想吃的，恰恰相反，他不敢点。
　　冷宫十五年，他吃过的菜式屈指可数。刘嬷嬷能弄到的最好的食材，就是土豆。土豆丝、土豆块、土豆泥、土豆汤……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他早就习惯了，习惯到看见陌生的菜式会本能地紧张。那东西是什么味道？他会不会吃相难看？会不会被人笑话？
　　“殿下？”
　　“就这些吧。”谢十七垂下眼。
　　江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林宥三人又添了几道时令菜。不过片刻，十几道佳肴便陆续上桌，最后一道八宝鸭被郑重地放在了正中央。而那碗酸酪则是江桦特意为谢十七点的，被摆在他面前，乳白的酪面上点缀着几瓣桃花，煞是精致。
　　江桦将烫过的银勺递过去：“殿下尝尝这个。这酸甜口的乳酪，离了状元楼，别处可尝不到。”
　　谢十七挖了一小勺，试探性地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他从未尝过的清新。他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又立刻压了下去。
　　江桦没错过那一瞬的光彩，嘴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食不言。在座都是讲究人，便都安静用膳。
　　谢十七只专注地吃着面前那碟清炒土豆丝。
　　江桦倾身低语：“怎么不吃些别的？”
　　谢十七抿了抿唇：“挑食。”
　　江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将八宝鸭最嫩的部位夹到谢十七碗中，又细心剔去鱼刺，将雪白的鱼肉轻轻放在土豆丝旁。
　　“殿下尝尝这个，不比土豆丝差。”
　　谢十七盯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菜肴，犹豫了片刻。他先夹了一小块鸭肉，送入口中。酥软的肉质在舌尖化开，浓郁的香气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好吃。比他想象的好吃。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另一股情绪压了下去。
　　他不认识这道菜。
　　他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的，不知道在宴席上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欣赏它。这种不知道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像是在黑暗中走路，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空。
　　他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熟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那种不安才慢慢退下去。
　　江桦看着他又缩回土豆丝的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土豆丝旁边。
　　林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执箸的手微微一顿。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江桦，又瞥向正小口啜饮酸酪的谢十七，笑道：“殿下与世子倒是恩爱。”
　　刘谦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当真是天作之合！”
　　席间江桦又试着给谢十七夹了几样素菜。谢十七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豆腐和笋片，犹豫了一下，夹了一片青菜。
　　咬了一口。还行。不讨厌。
　　而那红烧茄子和胡萝卜，他连碰都没碰。尤其是肥肉，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最后又把那块红烧肉夹回了江桦碗里：“……不爱吃这个。”
　　江桦看了他一眼，便确认这人不是在跟他拿乔。
　　“……好。”
　　宴席将尽，谢十七仍意犹未尽地搅动着早已见底的酸酪碗。
　　“今日便到此吧。”秋否厌搁下茶盏，淡然起身，“下官中书省还有些文书要处理，先行告退。”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辞。谢十七神思恍惚地被江桦牵上马车，直到那人轻声唤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只见车厢内的小几上，静静摆着个精致食盒。谢十七下意识望向江桦，后者唇角噙着笑：“方才见殿下实在喜欢，便让小义又备了一份。里头放了冰鉴，回府后风味不减。”
　　谢十七望着那食盒，怔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贵重，江桦随手扔出的银子比这贵十倍。而是因为，他以为没人注意到他喜欢什么。
　　在冷宫，没人会在意一个废皇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轮不到你挑。可这个人，只是坐在他旁边吃了一顿饭，就看出来了。
　　“怎么？”江桦见他出神，故意逗弄道，“殿下莫不是感动得要哭了？”
　　谢十七回神，讥讽道：“世子这般体贴，倒叫本王受宠若惊。”手上却诚实地将食盒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江桦低笑一声，倾身向前：“殿下若是喜欢，往后日日都让人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