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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首发晋江文学城 马车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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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微微颠簸,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谢十七能清晰地闻到江桦身上淡淡的白芷香,混着一丝墨香,倒像是从书卷里走出来的贵公子,半点不像传闻中杀伐决断的白袍少帅。
他不着痕迹地后仰,转开话头:“你当年那个……状元……”
江桦眉梢微挑:“殿下倒是问得直接。”
“不想说便罢。”谢十七别过脸去,“谁稀罕听。”
“无妨。不过是少年意气,试笔之作。”
“……装什么。”谢十七轻嗤。试笔能试出个状元郎?
“方才殿下不还盛赞臣的文章精妙?”江桦毫不留情地拆穿。
“我不识字!”谢十七索性破罐子破摔,下巴微扬。
江桦闻言轻笑:“殿下这话,莫不是在暗示臣该教您识字?”
“?”谢十七一时语塞。他有这个意思吗?转念又觉被戏弄,冷声道:“不必。本王在冷宫自学成才,看话本子足矣。”
江桦挑眉:“既入朝堂,岂能只读话本?‘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些道理,殿下总要知晓。”
谢十七淡然一笑:“世子这是在收徒弟?”
“养猫。”江桦神色自若。不等谢十七发作,他已朝车外喊了一嗓子:“小义,停车。”
“殿下先回府。小义自幼侍奉,尽可放心。昭慧长公主回京了,臣得去迎一迎。”
那人掀帘下车,只余一缕白芷香在车厢内缓缓消散。谢十七怔怔看着食盒,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车轮再次辘辘转动,车厢内寂然无声。谢十七百无聊赖,索性躺倒在软垫上。她这一觉睡得极沉,待他醒来时,马车早已停在郡王府门前多时。暮色四合,府内已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朱漆大门上摇曳。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掀开车帘,小义正恭谨地候在车旁:“殿下醒了?世子吩咐,若您醒了便先用晚膳,不必等他。”
“世子还未回府?”谢十七蹙眉。
“回殿下的话,长公主留世子叙话,怕是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小义躬身答道,“世子特意嘱咐厨房备了您爱吃的牛乳糕,还热着呢。”
谢十七轻哼一声,抱着食盒径自往府内走去。刚踏进院门,就见小宝叼着那只小奶猫,从回廊下一溜烟跑过来,亲昵地蹭着他的靴面。谢十七弯腰,将两只猫儿一并捞进怀里,食盒随手搁在青石地上。
……
长公主府中,昭慧长公主倚在酸枝木榻上,眉间阴云密布。虽已用过晚膳,但连日的舟车劳顿都掩不住她面上的愠色。
江桦斟了一盏茶递过去:“姨母何必动怒,不过是一桩御赐姻缘。”
“呵。”昭慧冷笑,“好个谢紊,定是林氏那贱人出的主意,专程来给本宫寻不痛快。”
不痛快?那小殿下被他逗得跳脚的样子,倒是让江桦颇为痛快。江桦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姨母多虑了。不过当个玩意儿养着,横竖那孩子还算乖巧。”
这话倒也不全是敷衍长公主。
他甚至觉得“玩意儿”这个词都算抬举了,至少猫猫狗狗还知道讨好主人,这位小殿下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
刁钻的脾气?假装出来的天真?还是那双看着你时明明在算计、却偏要装得懵懂无知的眼睛?
想起今晨谢十七赖床时往他怀里钻的模样,江桦在心里嗤了一声。装得倒像。
但他不介意。不乖,关起门来饿两顿就老实了。至于那点小聪明、小算计,在他眼里跟猫扑蝴蝶没什么区别。看着有趣,实则翻不出什么浪。
思及此,他嘴上继续道:“倒是幼安表哥,听说在河南转运使任上政绩斐然,不日就要回京叙职了?”
昭慧面色稍霁,低头抿了口茶:“少跟本宫打马虎眼。那谢十七……你怕是瞧上人家那张脸了吧?”
“姨母说笑了。那张脸确实赏心悦目,不过……侄儿更看重他背后的价值。”
昭慧眉梢微挑:“哦?一个冷宫皇子,能有什么价值?”
江桦不紧不慢道:“正因他在冷宫长大,才更懂得隐忍之道。谢紊将他赐婚于我,无非是想借机牵制江家。可若反过来……”
“你想借他反制谢紊?”昭慧若有所思,“那孩子看着单纯,怕是心思深沉。你确定能掌控得住?”
“猫儿再野,终究逃不过驯养。更何况……他如今最信任的人,可是我。”
“冷宫里的孩子,给块饴糖就能哄得掏心掏肺。但你需谨记,别让那漂亮脸蛋迷了心窍。”
“姨母多虑了。侄儿这副心肠,从来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
“对了,你前些日子送来的刘嬷嬷……那是月贵妃当年的旧人?”
江桦点头:“伺候了谢十七十五年。”
昭慧沉默了片刻:“……是个忠仆。本宫让她在后院打理花草,算个清闲差事。你回去告诉那孩子,让他放心。”
江桦起身执礼:“多亏姨母相助,否则侄儿也难握住这张底牌。”
“底牌?”昭慧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真以为,用刘嬷嬷就能把他拿捏住?”
“还请姨母赐教。”
“冷宫里长大的孩子,”昭慧说,“最不怕的就是失去。因为他们从来没拥有过什么。你拿他在意的人要挟他,他反倒会松一口气,至少知道你还要用他。真正能拿捏住他的,是你给他他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罢了。今日入宫时,谢紊提起过几日十五要在宫中设家宴,怕是要唱一出好戏。谢十七那孩子从未经历过这等场合,你需得多加提点,莫要让谢紊寻到错处。”
江桦微微颔首:“姨母放心,侄儿自会周全。”
昭慧慵懒地倚回软枕:“本宫也乏了,你且回吧。”
江桦回到郡王府时,已是夜阑人静。小义抱着件斗篷匆匆迎上来:“世子可算回来了,夫人差人来问过三回了。”
江桦摆手示意不必:“殿下如何?”
“殿下在马车上睡足了时辰,奴才没敢惊动。晚膳只用了一碗粳米粥,逗了会儿猫便沐浴就寝了。”小义亦步亦趋地跟着回禀。
江桦步履不停:“明日禀告母亲,给殿下制身礼服。母亲婚前不是寻了几匹颜色鲜亮的好料子,我记得有匹碧落色的,就用那个做。再从库房里寻几顶发冠……”话到一半又摇头,“库里的都太老气,明日我亲自带他去选新的。你且去歇着吧。”
卧房内只余屏风处两盏琉璃灯还亮着,想是下人特意为晚归的他留的。
绕过屏风,只见谢十七抱着小宝睡得正酣。少年殿下半张脸埋在锦被里,鸦羽般的长发散了一枕,一只脚还伸出被子,大剌剌地蹬在床柱上。
睡着了倒是比醒着顺眼。江桦在心里想。
他十六岁上战场,见过太多死亡。那些士兵有的十三,有的十四,像谢十七这么大的也有,在帐篷里睡着时也是这副模样。毫无防备,干干净净的,好像醒着时的那些恐惧和伤痛都只是错觉。第二天他们可能就没了,变成军报上冰冷的数字,变成北疆风沙里一捧抓不住的土。
活着的东西,得用力看着,用力记住它还在呼吸的样子。那些夜晚他常常巡营,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走过,听里面传出来的鼾声、梦呓、磨牙声。那些声音代表他们还活着。
所以此刻他看着谢十七毫无防备的睡相,只觉得这个人现在这样,比白天里那些矫揉造作的试探和故作老成的算计,要好得多。好得多。
他当然看得出来谢十七在演戏。
冷宫里长大的孩子大多如此,早早学会了把真实的面目藏起来,用各种花招去试探陌生人的底线和善意。谢十七以为他隐藏得很好,其实漏洞百出。
但正是因为看得穿,才更觉得有意思。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小东西,在他面前耍那些明眼人一望即知的花招。每次都以为稳操胜券,每次都有一处两处露了马脚,江桦看破不说破,偶尔甚至故意顺着他的戏路走几步,好看看他下一步要演什么。
但他很清楚这不是动心。
不是的。他只是太久没有见过这样鲜活的东西了。战场上待久了,人会变得钝,对很多东西失去感觉。而谢十七像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子,磕磕碰碰地滚进来,扎了他一下,让他想起活着这件事本身的样子。
他替谢十七把那只伸出来的脚轻轻塞回被子里,指尖触到脚踝时,感觉到那处的皮肤凉得像玉。
“脚这么凉。冷宫里没烧过碳吧。”
江桦用掌心覆住那只冰凉的脚背,等了片刻,直到那层凉意被体温焐透了,才松开。
身经百战归来后,始觉人间一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