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七十五一

14、首发晋江文学城 江桦居然考

　　贡院门前，刘谦早已恭候多时。见先下车的竟不是江桦，他不由一怔。待看清来人面容，心中顿时了然。这般昳丽容貌，必是昨日大婚的永安王无疑。
　　刘谦其人，向来深谙攀附之道。眼前这位既是新贵，又得圣眷，如今更与手握兵权的江家联姻。观二人相处模样，似乎感情甚笃。更何况，秋否厌等人此刻都在贡院内等候。他若能先在门口博得永安王好感，岂非占尽先机？
　　“臣刘谦，见过永安王，见过江世子。”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石阶，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谢十七抬了抬手，算是回礼。少说少错，能不说便不说。这是他在冷宫学会的第一条规矩。
　　他目光越过刘谦，打量着这座庄严肃穆的贡院建筑。朱漆大门两侧石狮怒目圆睁，倒比宫里的还要气派几分。
　　“殿下第一次来贡院？”刘谦见缝插针地凑上前，“下官愿为殿下引路。”
　　江桦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隔开刘谦与谢十七的距离：“刘大人客气了，本世子自会陪殿下参观。”
　　那半步踩得刚刚好，再往前一寸便是失礼，再往后一寸便拦不住人。
　　刘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又很快堆起更殷勤的神色：“是下官唐突了。世子与殿下新婚燕尔，自然……”
　　“刘大人。”江桦淡淡打断，“秋大人他们该等急了。”
　　“是是是，二位请随下官来。”刘谦擦了擦额角的汗，忙不迭在前引路。
　　穿过仪门，只见甬道两侧的考棚鳞次栉比，密密麻麻延伸至远处。谢十七一边走一边暗自数着，光这一条甬道，少说也有上百间。每间考棚不过三尺见方，里头仅容一桌一凳，墙角甚至还备了只恭桶。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春闱时，这里会坐满各地举子。”江桦介绍道，“连着三日，吃喝拉撒都在这方寸之地。晴天还好，若是遇上雨天。殿下可以想象一下，几千人闷在一个不漏风的屋子里，三天不洗澡，那是什么滋味。”
　　谢十七挑眉：“世子倒是清楚。”
　　“当年在翰林院时，曾随恩师来巡视过。”江桦目光悠远，“贡院规矩多，光是入场搜检就要折腾大半个时辰。解衣、脱靴、拆发。一样不落。有一年搜出个夹带的，把蝇头小楷写在馒头皮里面，掰开一看，密密麻麻，倒比正经答卷还用心。”
　　谢十七唇角微扬：“然后呢？”
　　“然后？逐出考场，永不录用。那馒头怕是也没保住，让守门的兵丁分了。”
　　谢十七没忍住笑出声。少年嗓音清朗，干干净净的。就是觉得好笑，就笑了。
　　“还有个更有意思的。有个举子紧张过度，把墨汁当参汤喝了。灌下去才发现不对，吐了一桌子的黑水，把邻座的卷子都染了。那人在贡院里哭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被拖出去的。”江桦瞥见他那点笑意，倒是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贡院这地方，说是考场，其实更像战场。考的不是学问，是命。能不能扛住三天不吃不睡的命，能不能在几千人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命。我那年运气好，分到的考棚不漏雨。隔壁的大叔就惨了，下了两天雨，他就在水里泡了两天。交卷的时候是被抬出去的。”
　　“那你呢？”谢十七问，“你交卷的时候是自己走出去的？”
　　江桦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小殿下是真的好奇，还是在套话。
　　“自己走的。但出门就吐了。”
　　谢十七又弯了一下嘴角。
　　江桦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甬道很长，两侧的考棚一间接一间，走久了便会让人忘记方向。刘谦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赔笑，见二人没有交谈的意思，也不敢贸然开口。
　　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几个书吏正捧着卷宗匆匆穿过。而空地中央，一个身着素色儒袍的男子负手而立，手中书卷半展，正低声对身旁的人说着什么。那几个捧着卷宗的书吏如众星拱月般围在他身侧，凝神倾听，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秋大人，”刘谦连忙上前，本能地不敢大声，“这位就是永安王殿下。”
　　秋否厌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谢十七脸上停留了一瞬，既无惊艳也无鄙夷，仿佛眼前站着的不过是个寻常路人。而后执卷行礼：“臣中书令秋否厌，见过永安王。”
　　“本王初来贡院，诸多不明，还要劳烦秋大人指点。”谢十七谦虚道。
　　这话是他从话本里学来的，不知道合不合适，但说几句场面话，至少显得不那么慌张。
　　秋否厌微微颔首，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贡院规制，请殿下随臣一观。”
　　谢十七正欲举步跟上，袖口便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只见江桦不知何时从袖中取出一条青色发带，在他眼前晃了晃。
　　“殿下这头发……当真不用臣帮着束一束？”
　　谢十七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今晨走得急，头发确实扎得马虎，有几缕已经散下来了。
　　“不用。”他硬着头皮说道。
　　江桦也不强求，只是将那根发带收进袖中，唇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觉得他这副逞强的样子有点好笑。
　　前方，秋否厌已经走出了几步，并没有回头等的意思。
　　谢十七顾不上跟江桦计较，快步跟了上去。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低声问江桦：“这位秋大人……是什么来头？”
　　江桦从容道：“中书令，秋否厌。寒门出身，二十一岁入仕，二十七岁拜相。先帝在时，他是朝中唯一敢当面驳斥圣意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谢十七微微睁大了眼。他虽在冷宫，也知道“二十七岁拜相”意味着什么。
　　“这么厉害？”他小声问。
　　“厉害。”江桦说，“但也麻烦。这位秋大人……忠于大夏，不忠于君王。”
　　谢十七咀嚼着这句话，没来得及细问，因为秋否厌已经在前面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等他们。
　　“殿下，这边请。”秋否厌抬手示意一旁的建筑，“此处乃弥封所，举子试卷皆在此处糊名誊录，以防考官认得笔迹。”
　　谢十七认真听着，目光扫过那扇斑驳的木门。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
　　“在下来迟了，万望恕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墨青长衫的青年信步而来。那人生得俊逸出尘，却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好看，而是如清茶般淡雅的韵味。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高马尾，唯余两缕青丝垂落鬓边，平添几分风流。
　　刘谦忙不迭迎上前，语气比方才对江桦说话时热络了不止一点：“哎呀呀，林公子总算来了！就等您了！”
　　谢十七注意到，刘谦对这个人说话时，不是对江桦那种巴结，而像是知道这个人未来一定会飞黄腾达，所以趁他还在低位时就先烧冷灶。
　　他下意识看向江桦，想从对方脸上读出点什么。
　　江桦瞥见那点目光，低头道：“林宥，翰林院的编修。范冶范大学士的门生。陛下登基后，第一个破格提拔的就是他。虽官职不高，却是天子近臣。”
　　“范冶……”谢十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翰林院掌院？”
　　“嗯。”江桦应了一声，“范大学士轻易不收学生，能入他眼的，不是才学过人，就是……懂得审时度势。”
　　这话说得含蓄。这个林宥，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真有眼色。或者两者都有。
　　“说起来，”江桦像是随口一提，“今岁春闱的策论题目，就是这位林公子拟的。”
　　策论题目由帝王心腹拟定，这在历朝历代都不常见。这意味着，这次春闱，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考试。谁上谁下，怕是早就有了定数。
　　那头，林宥已经走到近前，朝谢十七拱手行礼：“草民林宥，见过永安王。”
　　谢十七下意识问道：“你认得我？”话一出口便觉失言。他与江桦昨日方成婚，此刻江桦携人来贡院，除了新婚的永安王，还能有谁？
　　果不其然，林宥眼尾微微弯起：“殿下说笑了。昨日大婚的喜乐声半个京城都听得见，世子慷慨，在下昨日也有幸观礼。更何况，能让江世子这般寸步不离守着的，除了新婚的世子妃，还能有谁？”
　　“林公子不必多礼。”谢十七抬手虚扶，借着这个机会又打量了林宥一眼。这人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明明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明明在行礼，但脊背挺得很直。不像是卑微，更像是在演戏。演一个“谦逊的天子门生”。
　　刘谦凑上前，一脸与有荣焉的得意：“殿下有所不知，林公子可是范大学士的得意门生！范大学士您知道吧？翰林院掌院，当世大儒！能入他老人家眼的，那都是——”他竖起大拇指，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谢十七颔首，算是回应。
　　林宥微微一笑：“殿下第一次来贡院？草民在翰林院这几年，倒是常来。若殿下不嫌弃，草民可为殿下引路。”
　　“不必了。”江桦道，“本世子自会陪殿下参观。”
　　刘谦连忙打圆场：“是是是，世子与殿下新婚燕尔，自然是要同进同出的！”说完又觉这话说得不太对，讪讪地住了嘴。
　　林宥倒是神色如常，甚至又朝谢十七笑了笑：“那便改日。贡院藏书楼有几卷前朝孤本，殿下若有兴致，随时可以传召草民。”
　　谢十七点了点头，看着林宥退到一旁，让出位置给刘谦继续引路，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人，太周到，太得体，太滴水不漏。一个滴水不漏的人，要么是真的没脾气，要么是藏着什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东西。
　　“秋大人。”刘谦又凑到秋否厌身边，“殿下头一回来贡院，您给说说这贡院的规制呗？”
　　秋否厌这才从卷宗里抬起眼，看了刘谦一眼。
　　“贡院规制，防的是夹带舞弊。但舞弊之事，防得住考场，防不住人心。殿下若有兴趣，臣带您去誊录房看看。那里收着历年状元卷，包括……世子当年的文章。”
　　谢十七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江桦。
　　江桦不在意的笑：“秋大人说笑了，当年那不过是少年意气，试笔之作。”
　　“世子过谦了。”秋否厌继续道，“安顺五十四年状元卷，先帝御笔亲批‘经天纬地之才’。大夏开国以来，十六岁的状元，唯世子一人。”
　　谢十七又看了江桦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久了一点。江桦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头道：“怎么？殿下也想试试？”
　　谢十七没理他，转回头问秋否厌：“秋大人，那历年状元卷……本王能看看吗？”
　　秋否厌侧身让路：“自然。殿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