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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天子无泪 谢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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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谢紊。
他们说这是先帝赐的名,取“文理密察”之意。可我查过典籍,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说的是另一桩事。
顺理而有序。
我生来就该是顺理成章的,是万事万物中最不该偏离正道的那一个。所以我从记事的年纪起,就在学一件事:怎么做一个合格的、让人满意的皇子。
母妃对我最常说的话,不是“紊儿乖”,不是“累了就歇歇”。是“你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多年,听到最后,它成了一根钉在我骨头里的楔子。我走路的时候它在,我吃饭的时候它在,我半夜惊醒、一身冷汗的时候——它还在。它替我决定了我是谁。
太子哥哥住进东宫那年,我三岁。母妃抱着他,给他喂糖,替他擦嘴角。我站在门槛外面看。那天雪下得很大,我把手揣在袖子里,冻得指尖发麻。我想,母妃对太子哥哥真好。那我呢?母妃对我好不好?我站了很久,久到雪落满了肩头,久到腿脚都僵了。后来母妃终于看见我,她皱了皱眉,说:“站那儿做什么,还不进来?”我就进去了。她没问我冷不冷。
后来我明白了,那是一种表演。母妃在演一个贤后,演一个对先太子视如己出的嫡母。她演得太好,好到连我有时候都会恍惚。她是不是真的更爱他?我告诉自己,不是的。她是我的母妃,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她把我推到前面,又把我按在后面,她让我学所有的东西,又让我在所有人面前藏起所有东西。她是为了我好。
可我知道,那不是“好”。那是“有用”。
我这一生,总是差一点。功课比太子好,父皇说“四皇子勤勉”,可他的眼睛看的还是太子。武功比太子强,朝臣说“四殿下少年英武”,可他们心里想的还是“嫡长子继承制”。我差的那一点,是运气。太子是元后所出,是嫡长,是父皇心里最名正言顺的那个人。而我母妃是继后,我是次子,我上面压着一座名叫“礼法”的山。我翻不过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山自己塌。
等山塌,是一场漫长的慢性自杀。
我磨着自己的耐心,磨着自己的棱角,磨掉所有不属于“储君”的东西。
可我那时候才多大?七岁?八岁?一个在御花园里看见蝴蝶都会追着跑的孩子。可我不能。因为我一跑,就会有人告诉母妃:“四殿下今日在御花园失仪,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好远。”
然后母妃就会把我叫到跟前,用那种我最害怕的、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说:“谢紊,你是皇子。蝴蝶有什么可追的。你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
我记住了。
我也磨掉了那个会追蝴蝶的、会捡起路边冻死小鸟偷偷埋掉的、会对着自己影子说“你今天辛苦了”的孩子。那个孩子什么时候死的?大概是在御花园荷花池边,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沉下去的时候。
那日御花园里,灌木丛中钻出个灰头土脸的孩子。那孩子太瘦了,瘦得像是风一吹就要散架,手里紧紧攥着半个馒头,眼神怯生生的。他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是恐惧,最后是小心翼翼地、带着希冀地喊了一声:“皇兄……”
那一瞬间,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我认识他。这是冷宫里那个月贵妃的儿子,是那个传说中“血脉不清”的六皇子,是那个连父皇都懒得看一眼的弃子。
可他居然喊我“皇兄”。
他怎么敢。他凭什么。一个连父皇都不认的东西,凭什么喊我皇兄。我身后还跟着那么多宫人,那么多眼睛。我不能心软。我要是露出半分心软,母妃就会知道,那些盯着我位子的人就会知道。
我谢紊,居然会对一个冷宫的弃子心软。所以我做了他此生最不堪的事。我命人踩碎了那个馒头,把那个孩子扔进了荷花池。
我站在那里,看着水花溅起,看着那双瘦小的手在池面上挣扎了两下,然后沉下去。岸上的人在笑,我也跟着笑,笑得恰到好处,像一个真正的、冷酷的、少年天子的模样。只有我知道,我垂在袖中的手,在抖。我回到寝殿,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我摸着自己的心口,那里的跳得很快,快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不知道那是愧疚,还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我做了错事。可我不能认。因为我是谢紊,是“以后要当皇帝的人”。皇帝不能认错,不能心软,不能回头看。
后来我长大了,学得越来越像母妃希望我成为的样子。冷厉,果决,工于心计,不为任何事所动。我诛杀权臣,打压异己,一步一步,把通往龙椅的路铺平。我做过许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更多的,是看不清对错的。我只是在活下去。
登基那一日,满城朱紫,万民同贺。我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山呼万岁,觉得这个位置比我想象中要冷。它太高了。高到所有人看我的时候,都要仰着头。仰着头看人的人,是不会说真话的。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一个需要别人仰头才能看见的人了。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那么害怕一个人。
后来,那个冷宫里的孩子,被封了永安王,嫁给了当年救他的世子。他出宫那日,花轿从朱雀大街过,满城都飘着花瓣。我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我想,他比我幸运。他遇到过愿意跳进冰水里救他的人。我没有。我母妃没有,父皇没有,我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有。
再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势力,有了忠心耿耿的部下,有了可以在朝堂上与他并肩而立的同袍。我坐在御书房里,批着奏折,忽然觉得笔很重。我想,我这一生,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有没有一个人,不是因为我是皇帝,不是因为我能给他们什么,就只是想站在我身边?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他后来反我了。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拜秋否厌为师那天起,从他接过先帝遗诏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人,是父皇留给我的最后一刀。
我这一生,都在演。演母妃想要的好儿子,演父皇想要的好皇子,演臣子们想要的好皇帝。我演得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可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非要选一件真的,也许,是那天在御花园里,我转过头去,没有让人继续捞他。我转身走开的时候,想的是,如果你能自己浮上来,我就放过你。他被人救上来了。那大概是我这一生,做的唯一一件、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善事”。一件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软弱的、不像皇帝该做的事。
后来我被囚在皇宫里。宫人每日送三餐,没人跟我说话。我坐在窗边,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有一天,我看见窗外飞过一只蝴蝶。我看了很久。我想起很多年前,御花园里那个追蝴蝶的孩子。他跑得很快,笑得很大声。那时候,还没有人告诉他,你不该追蝴蝶。你应该像一座山一样,站在那里,不动。
那只蝴蝶飞远了。我没有追。我已经不会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