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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但见月,唯见月 乔照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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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乔照野。
乔是乔家的乔,照野是姐姐取的。她说,照野——照亮荒野,像月亮一样。那时候我才三岁,不懂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她教我认字的时候,笔尖落在纸上,她说“照”是光,“野”是天地。她说,你以后要做个能照亮天地的人。
她没来得及看见。
我七岁那年,姐姐走了。族老们说,乔家需要一个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他们说,绾绾生得最好看,最像母亲,最适合。他们说她去偶遇先帝,是乔家的福气。他们说,照野,你姐姐是为了你才去的。
我那时候不懂。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姐姐坐在我床边,给我梳头发。她的手很凉。她说,照野,以后要听族里的话,要好好长大,要记得姐姐永远爱你。她走的时候,我追到门口。我看着她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我没能看清她的脸。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她是被卖掉的。用她的自由,她的青春,她的一辈子,换来了我“能活”。族老们说,乔家需要一个靠山,而绾绾——她生来就该做那个筹码。我恨他们。可我更恨我自己。恨我太小,太弱,什么都做不了。恨我只能看着她走,连一句“别走”都喊不出口。
后来我十五岁了。族里不给我资源,他们说,乔照野,你要么乖乖听话,等着族里给你安排婚事,要么就滚出去自己闯。我滚了。我不需要他们施舍我。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你们当年送走的那个人,她的弟弟,不是废物。
我把唯一一件值钱的衣服当了,换了四两银子,揣在怀里,走出了乔家的大门。
我一开始在码头扛货。一天六个时辰,天亮干到天黑,卸完一船粮食,骨头缝里都是灰。夜里睡在货棚底下,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热得喘不过气。干了两个月,结工钱的时候,工头说我是新来的,要扣一半。我不服,他就让人把我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顿,抢走了剩下的钱。我躺在巷子里,满脸是血,看着天,想着姐姐。她当年被送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后来我借了钱。十两银子,要还十五两。借据上写着,到期还不上,剁一只手抵债。那是个满脸横肉的人,坐在柜后面,把借据推到我面前,说,“小鬼,想清楚再按手印。我这儿的规矩,不讲情分。”
我想了想,按了。我需要钱去做生意,我不想再靠卖力气活了。我用那十两银子,贩了些南边的干货,走村串巷地卖。第一趟赚了二两,第二趟赚了四两。我以为我能还上。可第三趟,货被人扣了。连本带利,全没了。
到期那天,我拿着借据,站在那间铺子门口。我想跑,可我知道跑不掉。这世上没有我跑得掉的地方。我走进去,把借据放在柜台上,说,“我没钱。”
那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桌底下抽出一把刀。刀很旧,刃口卷了,但能剁。
他说,“左手还是右手,你自己选。”
我说,“再给我一个月。”
他笑了。他说,“你拿什么担保?”
我说,“我这条命。一个月还不上,你把我整条命拿走,不亏。”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把刀收回去,说,“一个月。还不上,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走了。那一个月里,我什么都干。给人跑腿,替人顶罪,帮人收债,甚至去死人堆里翻过东西。我在棺材铺子守夜,一晚上五文钱,守着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睁开眼睛的死人。我在赌坊门口蹲过,替那些输光了的人跑腿买酒,跑一次一文钱。我在胭脂铺子外面站过,替姑娘们递情书,一封三文钱。那时候我不挑活计,只要给钱,什么都做。一个月后,我把十五两银子一分不差地放在了那张柜台上。那人数了数,把借据撕了,扔进炭盆里,看了我一眼,说,“你命硬。”我没说话。我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街上在下雨。我站在雨里,忽然想哭。可我没哭。因为姐姐说过,照野是光,光不能哭,光哭了,天就暗了。
姐姐。你看见了吗?我在努力了。我在拼命了。你不要担心我。
后来我去了南疆。在苗寨里,我遇见了一个巫女。她教我识蛊,教我辨毒,教我怎么用那些不属于中原的、诡谲而神秘的手段,在这世上活下来。她说,“你心里有恨,也有怕。恨是火,怕是冰。你要学会让它们共存,不然你会烧死自己,或者冻死自己。”
我学了。我学会了。我把自己炼成了一炉不会熄灭的火,也冻成了一块不会融化的冰。我回到中原的时候,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处置的乔照野了。我开始做生意。从最小的买卖做起,从最不起眼的营生做起。没人给我本钱,我就借。没人信我,我就做给他们看。我一步一步,从泥泞里爬起来,从底层爬到高处,从一无所有的弃子,爬到乔家举足轻重的人物。
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拿任何人去交换。再也不用,在深夜想起姐姐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我刚开始做千金阁的时候,手里没什么钱。铺面是租的,伙计是临时雇的,连柜台上的算盘都是旧的。我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换来第一笔本钱,开了这间赌坊。那时候没人知道千金阁是什么。它只是一间在城南巷子里、门脸不大、夜里点两盏油灯的小铺子。来的都是附近的苦力、跑船的、卖完菜还没回家的婆子,赌几个铜板,赢了买斤肉,输了骂两句,也就散了。
我每天坐在柜台后面,收钱、记账、赶闹事的。夜里打烊了,自己擦桌子、扫地、把骰子一枚枚捡回匣子里。那时候没人多看我一眼。穿得灰扑扑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是个开赌坊的小年轻,没什么特别的。
后来生意慢慢好起来。我从巷子里搬到了街上,从一间铺面扩成了三间,开始有像样的客人来了。那些穿绸缎的、腰间挂玉的、身边带着随从的人,终于开始踏进千金阁的门。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我。
那天来了个姓孟的。据说是京里某个老侯爷的外甥,三十来岁,脸白,手指上戴着个很大的玉扳指,进门的时候把扇子往柜台上一拍,说:“你们这儿,谁是管事?”
我抬头看他:“我。”
他打量了我一眼,扇子又拿起来,在我面前晃了晃:“小兄弟,生得不错。”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拨算盘。他靠在柜台上,跟旁边的随从说:“你看这脸,比醉仙楼那几个头牌都标致。”
随从笑了。
我也笑了:“孟公子是来玩骰子的,还是来看人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小赌坊的掌柜敢这么接话。然后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要是来看人的呢?”
我说:“看人收三倍茶钱。孟公子要是想看,先付十两。”
他脸色变了变。身后几个随从也绷不住了。他没再说什么,甩袖子走了。
那天夜里,我关上门,站在空荡荡的厅里,把账本合上。外面街上没什么人,灯也灭了。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后院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冰。我看着水面里自己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小时候在乔家,还能藏,族老们只当我是个小孩,没人在意我长什么样。等到我十五岁被赶出家门,在码头扛货、在巷子里挨打、在棺材铺子守夜的时候,也没人在意我长什么样。他们只在意我能搬多少斤,能守几个晚上,能替他们跑几趟腿。脸不重要。能干活才重要。
后来这种事就多了。有人直接拍银子在桌上,说“今晚你别走了”;有人借着谈生意的名头,把人约到包厢里,话说着说着手就不老实了;有人更直接,说“你跟我走,要什么我给什么”。
我都没有翻脸。因为翻脸的成本太高了。那些人有的是钱,有的是权,有的是能让我这间铺子一夜之间关门的关系。我不能得罪他们。我只能笑着、转着、打太极,把他们的手从桌上挪开,把话题从“你今晚有空吗”扯到“公子昨天输了多少”,把一桩可能变成麻烦的事,变成一桩让双方都有台阶下的生意。
我不是没动过手。有一次实在没忍住,那人把手伸到我腰上,我反手把他手腕扣在了桌面上。他疼得叫了一声,然后瞪着我说:“你敢动我?”
我说:“不敢。只是提醒您一下,我这人出手没轻重,万一折了您的手腕,我赔不起。”
他后来没再碰过我,但也没再来过千金阁。那单生意黄了。我不后悔。
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这张脸,是姐姐留给我的。她生了这张脸,族老们才选中她。她被选中了,我才活下来。所以我不能糟蹋它。但我也不会用它去换什么。我宁愿去码头上扛一晚上货,也比用这张脸去求谁赏我一口饭吃要强。不是因为我清高,是因为我不配。姐姐为了让我活着,把自己交出去了。我要是再用这张脸去换什么,那她当年受的苦,就成了笑话。
所以我就这样活着。一边笑着,一边防着。一边把酒敬过去,一边把桌子底下别人的腿踢开。一边说“李大人您慢走”,一边在门关上之后,靠在墙上,闭一会儿眼。
后来千金阁越做越大。做大之后,那些人反而不敢造次了。因为他们知道我是谁了。他们知道乔照野三个字代表着什么。他们不敢再把手伸过来,不是因为我不再好看,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我这人不好惹。我花了很久,才让自己变得不好惹。花了很久,才让这张脸不再是别人眼中的“便宜”。花了很久,才让姐姐给我的这张脸,可以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任何人面前,而不被轻慢。
可有时候,我夜里一个人坐在顶楼上,看着京城远处的灯火,还是会想起那几年。想起那些在包厢里笑着说的话,那些桌面下被移开的手,那些我假装没听懂的暗示。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张脸。和一条不能让人知道的命。
我遇见了胡明月。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报仇的人。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像那些世家子弟一样巧言令色。他只是站在我身边,替我挡那些我懒得挡的暗箭。我知道他喜欢我。我知道他愿意为我去死。
我知道,可我没有回应。
因为我怕。我怕我回应了,他就会像我姐姐一样,被命运从我身边夺走。所以我推他,骂他,赶他走。他从来不走。他说,“公子,我哪儿也不去。”
后来他死了。死在太后手里,也死在我手里。是我把他推到了那个位置上,是我让他卷进了朝堂的漩涡,是我,明知道前面是深渊,还让他替我站在那里。
他死的那天,我坐在千金阁的顶楼,看着窗外京城的灯火,第一次觉得,我这一生,好像一直在失去。母亲死了。姐姐走了。胡明月死了。我身边,还有谁?
我看见谢十七的时候,是在冷宫外,在某个没有人注意的角落。我看见他坐在梧桐树上,怀里抱着一只白猫,闭着眼晒太阳。他的眉眼像姐姐。眼角微微上挑,唇角的弧度,侧脸的线条,都像。那一瞬间,我差点哭出来。可我没有。我转身走了。
后来我一步一步接近他,用“林宥”的身份,用“舅舅”的身份,用各种他能接受的方式,试探着靠近。我不敢太近,因为怕吓到他。我也不敢太远,因为怕他出事的时候,我赶不上。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拜秋否厌为师,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权力的漩涡,看着他学会杀人,学会权谋。我心疼。可我没资格心疼。因为那些年里,我也在利用他。我也在把他当成棋子。我也在像那些族老利用姐姐一样,利用他的血脉,他的身份。
我是他的舅舅。可我也是乔照野。我改不掉那种“把一切都算进去”的习惯。
我唯一没有算进去的,是他最后会原谅我。我以为他会恨我,会和我决裂,会像对谢紊那样,把我关进某个角落,再也不见。他没有。他踹了我一脚,然后问我,“舅舅,疼不疼?”
我疼。疼了很久。疼到我自己都习惯了。可那句话,让我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后来我回了桂林。我要拿回乔家的权柄,要让那些曾经把姐姐送出去的族老们,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我做到了。可做完了,心里空落落的。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再后来,谢十七给我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说:舅舅,桂林的桂花开了。江桦说想喝我酿的桂花酒。你上次送的那坛,早就喝完了。你什么时候再来京城?我给你留着院子。
我收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看月亮。桂林的月亮,和京城的月亮,没什么不同。可我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我回信:等着,舅舅给你带最好的桂花。还有顺便帮我把那坛酒也尝了,别让江桦全喝完了。
我叫乔照野。乔是乔家的乔,照野是姐姐取的。她说,你要做照亮荒野的人。我走了很远的路,弄丢了一些人,也找回了一些人。到最后,我发现,我其实不想照亮什么荒野。我只想,活成姐姐希望我活成的那种人。一个能好好活着、能被人真心实意地喊一声“舅舅”的人。一个,不会再让身边的人,离开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