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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我曾有过一个哥哥 谢元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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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谢元杭。
先帝还在的时候,他们都叫我“小八”。
父皇有很多儿子,活下来的不多。我出生那年,大皇兄和三皇兄已经供奉在太庙里了,二皇兄是太子,四皇兄、五皇兄、六皇兄都在。
我最小,母妃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撑过那个冬天。父皇说,这孩子命硬,克母。可他还是把我抱在膝上,用他长了薄茧的手指,轻轻点我的鼻尖。
“小八,朕的小八。”
我三岁那年,父皇把我抱到御花园的秋千上。我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父皇在我身后推秋千,推得很高,高到我看见宫墙外面的柳树梢。我咯咯地笑,喊“父皇再高一点”。他笑着应我,声音带着那种帝王身上少有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那时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推着我长大。
后来我五岁,父皇病了。病得很重。寝殿里的药味越来越浓,他不再抱我,只是隔着很远很远,用那双越来越浑浊的眼睛看我。我站在殿外,不敢进去。刘海公公说,陛下需要静养。我不懂什么叫静养,我只知道父皇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七岁那年,新帝登基。
四皇兄——不,是陛下了。陛下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是封七皇兄为青州王,封我为辽州王。青州贫瘠荒芜,辽州酷暑难当。宫里的人说,这是皇恩浩荡。可我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了别的意思。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死路。
七皇兄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比我大,也没大到哪去,不过总角之年,上马车还要人扶着。他回头看我,眼睛很红。他说:“小八,你要好好的。”
我点头。可他没走多远,就病了。青州那个地方,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人。他没有熬过那年秋天。
我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去辽州的路很远。马车颠簸,护卫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我蜷在车厢角落里,不敢闭眼。我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辽州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冬天又冷得骨头缝里都结冰。我被安置在一座破旧的府邸里,门窗漏风,夜里能听见野狗的叫声。
第一个冬天,我病了。病得很重。高热不退,烧得整个人都在发懵。府里没有太医,只有一个老仆,他用冷水浸了帕子,一遍遍敷在我额头上。我迷迷糊糊地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七皇兄就是病死的。
我攥着被角,攥得指甲都发白了。我不想死。我还没有活够。我在那个破旧的府邸里养了整整三个月,才从鬼门关爬回来。从那以后,我学会了,活下去就要靠自己。
我开始偷偷攒钱。从每个月的份例里,一分一文地扣下来。我给那些侍卫、仆役塞银子,笑盈盈地说“辛苦您了”。他们收下银子,看我的眼神,从冷变成热。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热。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暂时不会害我了。
百里青叶来的时候,我十二岁。他说是先帝旧臣,奉命来教我为君之道。我看着他,笑得天真无邪:“先生好。”
心里却想,先帝旧臣?新帝登基这么多年,你怎么才来?
但我没有拆穿。我需要人教我武功,教我权谋,教我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百里青叶的武功很好,教得很用心。只是有一次,我偶然在他的行囊里发现了一枚信物,那纹路……我曾在宫中见过。是侍卫亲军司的人。我装作没看见,继续练剑,继续笑。练到虎口裂开,疼得发抖,我也继续练。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用得上的。
那枚狼牙,是百里青叶给我的。他说是雪狼的牙,能辟邪。我接过来,笑得感激涕零。可当天晚上,我就把它扔进了药酒里。第二天,酒变了颜色。我没去找百里青叶,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我只是把那枚狼牙重新挂回脖子上,用体温将它焐热。然后继续笑。笑给百里青叶看,笑给那些监视我的人看,笑给我自己看。
后来,百里青叶让我去京城。他说,六皇兄想见我。
六皇兄——谢十七。
那个在冷宫里长大的、传说中生得极好的、被新帝赐婚给了康定世子的、先帝遗诏上写着他名字的人。我准备了很久。我在镜子前反复练习笑容。
要天真,要无害,要看起来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只想投靠哥哥的弟弟。入京那天,我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京城的街市很热闹,比我记忆中的还要热闹。我突然有些害怕。怕自己演不好,怕被看穿,怕那个素未谋面的皇兄,和所有人一样,只是把我当成一枚可以用完就丢的棋子。
我见到他了。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他说:“小元,过来。”
声音不冷不热,但我听出了一丝疲惫。和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温柔。
我走过去,他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那一瞬间,我差点没绷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对我了。他说:“辽州的冬天冷,你受苦了。”
我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能让眼泪掉下来。我还没有确认,他是不是真心。
后来我住下了。他给我安排了西厢房,让厨房做些我爱吃的菜。他教我下棋,说我棋风太急,锋芒太露。我认真听着,心里却想,你教我的这些,我在辽州早就学会了。可我还是认真听着。因为这是他说的。他说的每句话,我都想记住。
再后来,我看见了江桦。他额上有一道疤,可他看哥哥的眼神,亮得像北疆的星子。哥哥看他的眼神,也是。那种眼神,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旁人插不进去。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在梨树底下说话,哥哥笑得眉眼弯弯。
我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这样对我笑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我开始妒忌江桦,妒忌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就是忍不住。我太贪了。他对我好一点,我就想要更多。他给我一分温柔,我就想要十分、百分、整个他。我明知道他是哥哥,明知道他心里只有那个人,可我就是放不下。
后来,我做了很多错事。我把哥哥关在紫宸殿,我想把他锁在身边。我甚至想,如果他不爱我,那就恨我好了。至少,他还会记得我。可他连恨都吝于给我。他站在城墙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我一巴掌。他说“他是你嫂嫂”。那巴掌不重,但我的心碎了。他从来不舍得打我,可为了江桦,他动手了。
在他心里,我永远比不过那个人。
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没有杀我。没有废我。只是把我养在深宫里,偶尔来看我。他坐在我面前,倒一杯茶,听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站起来说“我下次再来”。他每次都会来。可他的眼神,越来越远。我伸过去,什么都抓不住。
我不怪他。是我自己把路走窄了。我只是……还是会想他。想那年冬天,他说“小元,过来”。那是他最后一次,毫无防备地对我伸出手。我没有握住。这辈子,都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