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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曾许人间第一流 秋否厌 ...

  •   我这一生,只醉过一次酒。
      那是我二十岁那年,第三次从贡院走出来的时候。
      前两次落榜,都算不上是我自己的过错。头一回是考官收了银子,把几个不通文墨的世家子弟塞进了名册。第二回是我在考前三日染了风寒,吃了药反而烧起来,在号舍里写了半篇策论便栽倒下去,被巡场的侍卫抬了出来。我在床上躺了七天,醒来时贡院的大门已经关上。我盯着房梁看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想。我只是觉得,老天爷大约是不打算给我这条路的。
      可我偏不走别的路。
      我在城西赁了一间屋子,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炭炉。每日煮一锅粥,喝完了便埋头读书。我没有多余的钱买蜡烛,便趁着天亮读,天黑了就坐在窗前默诵。隔壁住着个老秀才,时常隔着墙咳嗽,偶尔会敲我的门,送来半块饼或一盏热茶。
      他问我:“秋生,你还要考吗?”
      我说:“考。”
      他说:“你也不年轻了。”
      我说:“嗯。”
      便没有别的话了。
      第三回走进贡院的时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那三天我没有合眼,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刚好亮了。我搁下笔,觉得手心发麻,指节发僵,可心里是安静的。我知道我写得很好。好到我挑不出毛病。
      放榜那日我没有去看。我在屋里煮粥,听见远处有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别人家的事。隔壁老秀才拄着拐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气喘吁吁地敲我的门,激动得声音都在抖:“秋生!你中了!头名!”
      我把粥喝完,才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一下。
      原来老天爷还是给了这条路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年原本又被人调换了卷子。是魏晨。他想让他的门生拔得头筹,便买通了誊录官,将我的卷子换了下来。只是他没想到那年主考官是新上任的,不买他的账,又恰好认得我的字迹。事情败露之后,他的门生落了榜,我的卷子被重新翻出来,朱批四个大字:“甲等第一。”
      我从此入了仕。一路从翰林院修撰做到侍讲学士,做到中书令。人人说我清贫,说我孤傲,说我不结党不站队。我不在乎这些评价。我只是觉得,既拿了俸禄,便该把差事办好。
      既读了圣贤书,便不该被那些乌烟瘴气的勾当染脏了袖子。
      我的俸禄大半捐给了各地的贫苦书院,自己穿洗得发白的官袍,住三间屋的宅子,来京十几年,连一套像样的茶具都没置办过。
      可我办过一件大事。那件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先帝驾崩前,召我入宫。那夜他身边没有一个内侍,连灯都只点了一盏。他坐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对我说:“阿厌,朕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可有一件事,朕不能再错了。”
      他把一卷明黄的绢帛塞进我手里。
      “十七……朕把他托付给你。朕知道,你信得过。这江山,朕不指望他坐,但朕希望他活着。好好地,活着。”
      我跪在榻前,把那卷绢帛仔细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说:“臣,领旨。”
      先帝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他说:“阿厌,你从来不说‘臣遵旨’。你只说‘臣领旨’。遵旨是被迫,领旨……是应下。你应了朕,朕就放心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三日后,他崩了。新帝登基,天下缟素,满朝都在争那封下落不明的遗诏和空缺的尚书令之位,没有人想到我。一个清贫的中书令,一个不结党不站队的孤臣,谁能想到先帝会把这么大一件事托付给我呢?
      我也不说。我把那卷绢帛藏在书案暗格里,日日对着它批阅文书、写信、处理公务。有时候夜深了,我会把它拿出来看一看,确认它还在。
      确认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确实存在着。
      收谢十七为徒,是三年后的事。那天他来见我,跪得笔直,请我教他。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先帝。您早就知道,他会自己走到我面前来。
      我收了他。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为君之道。那孩子聪明得惊人,一篇策论看一遍就能复述大意,一个道理讲过一回便能举一反三。
      可他脾气也倔,像一匹还没被驯好的小马,总是不肯服软,不肯低头,不肯在那些明明该退的时候退半步。
      我用戒尺打过他的手心,也曾在深夜为他批改策论到天明。
      他有时候会趴在我书案上睡着,我就把外衣披在他肩上,等他醒了再让他回去。他写字的时候喜欢咬笔杆,那个习惯我纠正了大半年才改过来。他吃饭很挑,不爱吃青菜,我便盯着他把碗里的东西吃完才准下桌。他有时候会偷偷把青菜藏进袖子里,被我发现了,便垂着头不说话。
      后来他学会了跟我讨价还价。
      “老师,我今天可以少吃一口青菜吗?”
      “不可以。”
      “那半口呢?”
      “……半口。”
      教他的那几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热闹的几年。
      江桦战死北疆,消息传回京城那天,谢十七没有哭。他只是站在我书房里,站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我没有忍住,问他:“吃了吗?”
      他摇了摇头。
      我说:“那去吃点。”
      他又摇了摇头。
      我说:“十七,你得吃饭。”
      他说:“老师,我不饿。”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怎么吃东西。我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消瘦,肩胛骨支棱着,衣袍挂在身上晃荡。我试过很多办法。让厨房变着花样做菜,往他碗里夹菜,甚至亲自看着他吃。他有时候会吃几口,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碗沿,一动不动。
      我把一碗热粥放在他手边,说:“喝一口。”
      他看我,那双眼睛是干的,可里面的东西让我不敢多看。
      他说:“老师,他走了。”
      我说:“你还在。”
      他说:“我不想吃饭。”
      我说:“那也得吃。”
      他看着那碗粥,很久,才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说:“老师,我咽不下去。”
      我没有再逼他。我只是坐在他旁边,陪着他,从暮色四合坐到天亮。
      我心里想,如果他连饭都不肯吃了,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能留住他的?我得留住他。
      再后来,连我也留不住了。
      他十九岁那年,去了江南。我站在城门口,往他马车里塞了一包又一包的药。他怕热,容易中暑;他胃不好,生冷的东西不能多吃;他夜里睡不踏实,我给他备了安神的香囊。那孩子趴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朝我挥手,说:“我走啦!”
      我站在风里,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扬起的尘土模糊了那道身影。
      我想:还会见的。等他回来,我要问他江南的事,要看他的卷宗,要跟他说,你做得很好。
      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那样笑。
      江南的奏报传到京城时,我就知道要出事了。他连斩十三名贪官,开了粮仓,救了灾民,可朝中有人把这事说成了“滥杀命官、目无君上”。新帝本就忌惮他,这一来正好找到了由头。消息一日比一日坏,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堆在案上。我写了折子替他辩白,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我又写了一道,依然没有回音。我写了第三道,第四道——写到第五道的时候,御书房来人传我进去。
      新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我那几道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笑了笑:“秋爱卿,你倒是护短。”
      我说:“臣只是据实陈情。”
      他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我退下。可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了。
      剔骨之刑。我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竟没有太大的波澜。在朝中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从云端跌进泥里,也见过太多人笑着笑着就再也笑不出来了。我知道这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在我还没来得及看他从江南回来之前。
      我被押进诏狱那日,天很好。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漏下来,落在我脚边,明晃晃的一片。我跪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不在了,那孩子谁来看着他吃饭?他会不会又瘦了?他那个人,没人盯着便不肯好好吃东西。从前是我坐在旁边,他才会乖乖把一碗饭吃完。我走了之后呢?他会不会又把青菜藏进袖子里,然后告诉别人“我吃过了”?那孩子在江南,有没有学会给自己添衣?他走的时候我塞了那么多药进去,他会不会嫌麻烦,全扔在马车里没有带?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我躺在潮湿的稻草上,盯着头顶那道窄窄的窗。有一束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墙上,很细,很亮,像一条银线。
      我想起那孩子今年该及冠了。他还没有字。我得给他取个字。我靠墙坐着,想了很久,久到那束光从墙壁上挪到地上,又从地上挪到我的手边。我慢慢地在心里写下了两个字:翊辛。
      翊,辅佐,振翅,像鸟一样飞。辛,是他名字里那个数,也是他一生的底色。苦的,硬的,被火烧过的。可他要飞起来。飞过那些苦,飞到光能照到的地方去。
      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像是最后一次批改他的策论。他那一笔字总是收得太急,我跟他讲过很多次,落笔要稳。可我又想,也许他就是那样的。急急地往前赶,急着长大,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我得告诉他,不用那么急。慢慢来。来得及的。可惜我没办法当面告诉他了。
      那封信是我托人送出去的。我写了一页纸。我写了很多。写国家强固,写圣德刚明,写海内长享太平之福。写到最后,我写了一句:“此痴愚念头,至死不改。”是写给这天下的,也是写给他的。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那孩子聪明,应该能懂。
      我把信折好,交给那个愿意帮我的人,然后靠回墙上,闭上眼。我想,那孩子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会哭吗?会骂我吗?会怪我为什么不多说几句吗?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了。
      我只能告诉他:你很好。一直都很好。你要好好地活着。长享太平之福。我这一生,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攒下什么家财。只有一个学生。一个让我在刀锋贴着皮肉的时候还惦记着“他会不会瘦了”的学生。一个让我在最后那点微弱的意识里还想再为他做点什么的学生。一个我把一辈子的破例都用在他身上的学生。
      他别瘦了。他本来就瘦。再瘦下去,风一吹就倒了。疼痛漫上来的时候,我没有喊。我一辈子没有低过头,最后的体面,我得留给自己。我咬着牙,尝到满嘴的血腥味,可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只是在剧痛之中断断续续地想,有没有人陪他吃饭?有没有人提醒他添衣?有没有人告诉他,已经很好了,你做得很好,不用再逞强了。
      后来呢?后来我死了。我不知道。我再也无法知道。
      我不知道他后来经历了什么。江平远战死,陈氏病故,江桦假死又归来,这些事我都没能陪在他身边。我不知道他独自扛着那些的时候,有没有人心疼他,有没有人跟他说“你做得很好”。我只知道他后来很疯。满朝都说靖王是个疯子,杀人如麻,权倾朝野,恶名能止小儿夜啼。
      我想他大概是太疼了。他那么倔的一个人,疼了也不说,只会把自己弄得更疼,以为这样就能盖住原来的那些。他割过喉,后来又被救回来了。我不知道他割喉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如果我还在,他大概不会做这种事。他每次闯了祸,都会来找我,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是来讨一句“没事,有老师在”的。可我不在了,他就只能一个人疯,一个人疼,一个人把碎掉的自己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好。
      可我想,他应该会好好地吃饭吧。应该有人陪着他吃。应该不会再偷偷把青菜藏进袖子里了。
      那束光,那扇窗,那个名字,都是我留给他的。他收到了。他记下了。他带着那个名字,走过了很多年,走了很远的路。
      走到清明微雨,走到一座碑前。碑上只有三个字:秋否厌。他在碑前站了很久,说了一些话。
      我听见了。
      我全都听见了。
      他说——老师,我来看你了。
      他说——我们都很好。
      他说——你看,你教我的,我都做到了。
      他的猫在碑前放了一束花。沾着泥水的、小小的白色野花。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不再像那年在城门口挥手时那样单薄。他已经长大了。已经不用我再替他往马车里塞药包了。我看着他走远,心里想,那就好。那就好。
      我有一句话没有告诉他。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说,可每次见面,我总是说“你这里做得不对”“那里还要再想想”“为君者当知进退”。
      我总是在教他,总是在纠正他,总是忘记告诉他那些更重要的事。我想告诉他,翊辛,你做得很好。你一直都是。你在江南开仓放粮的时候很好,你斩那些贪官的时候很好,你跪在我面前说“请先生教我”的时候——也很好。
      我一辈子只醉过一次酒。那是二十一岁,第三次从贡院走出来的时候。我在那一刻觉得,原来天底下还是有公道在的。后来我遇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被先帝托过孤,也被剔过骨。可我一直记得那天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积水映出一小片亮堂堂的天。那孩子就是从那片天光里走过来的。走得跌跌撞撞,走得满身泥泞,可他走过来了。而我,始终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翊辛。你做得很好。一直都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曾许人间第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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