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9、首发晋江文学城 江桦缠 ...
-
江桦缠绕布条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明知道这人大半是装的。
明知道他刚以怎样狠厉果决的手段脱困。
可那句“哥哥在”,和那声喊疼,还是像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谢十七如同得了趣的猫,非要伸出爪子,试探着撩拨眼前这头明明焦躁万分却硬要压抑的猛兽。
“子允哥哥,你方才……是不是吓坏了?”
“谢十七。”江桦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危险,“你适可而止。”
“哦。”谢十七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得寸进尺地用鼻尖蹭了蹭他颈侧紧绷的皮肤,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可我就是想知道嘛……若我方才真被他划伤了脖子,你会如何?”
他会如何?
江桦将布条最后打了个结。
“他不会有机会碰到你的脖子,我会在他产生那个念头之前,把他每一根手指,都碾成齑粉。”
“现在,满意了?”
谢十七轻轻笑了。
他任由江桦转过身,面向城楼上的帝王。自己抓着江桦的衣袖,躲在这道宽阔的背影之后。越过江桦的肩头,他望向城楼上的谢元杭,抛去一个清晰而挑衅的眼神。
你看,你的哥哥,也是会喊别人哥哥的。
谢元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谢十七的温柔,从来只给予友人。而在挚爱面前,他从来都是无理取闹,恃宠而骄。
谢元杭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扭曲的嫉恨和不敢置信的疯狂。
他看到了。
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谢十七那个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炫耀,甚至一丝恶劣的戏谑。那是他从未得到过,也永远不可能从谢十七那里得到的姿态。
他看见江桦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向后,精准地握住了谢十七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扣住。
“哥哥……”他喃喃出声,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音,“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他怎么敢在别人身后,露出那样全然信任、甚至……娇纵的神情?
那是他的哥哥!是应该只看着他、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哥哥!即便他用了最极端的方式想要将人锁在身边,也从未见过谢十七褪去所有尖刺和疏离,呈现出这般……近乎柔软的模样。
可如今,谢十七却将最不设防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另一个人面前。甚至,用这种方式来挑衅他。
“杀了他!”谢元杭指向楼下相携而立的两人,“给朕杀了江桦!立刻!碎尸万段!”
江桦对身后的谢十七低声道:“站远些,别让血溅到你。”
谢十七抓着他的衣袖没放,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不要。就要在这里看。”
语气娇纵,理所当然。
江桦似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谢十七在江桦身后探出小半张脸,唇角那点挑衅的弧度慢慢淡去,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平静。
那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陌生人。
谢元杭撞上这样的目光,如同被冰水泼头浇下,连疯狂的嘶吼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
谢十七不是只在江桦面前才会无理取闹,恃宠而骄。
而是因为,只有江桦,才会让他愿意放下所有算计和伪装,心甘情愿地躲在他身后,做一个……可以“不懂事”的人。
而他谢元杭,穷尽手段,得到的也永远只能是靖王的冰冷锋刃,而非谢十七的片刻真情。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具杀伤力,瞬间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粉碎。
谢元杭低低地笑了起来:“好……好得很。皇兄,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缓缓抬起手。
身后阴影处,无声地涌现出更多黑衣箭手,密密麻麻的弓弩对准了下方的两人,锋镝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朕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江桦,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朕便让你亲眼看着他,被万箭穿心。”
“怕吗?”江桦问。
谢十七答:“有点吵。”
“而且,他吓到我了。”
他似乎总是乐于惹怒江桦,乐于看这个男人为他杀意沸腾、理智尽失。
像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像是个专吸精气的艳鬼。
就在此时,大庆门两侧高耸的宫墙之上,毫无征兆地涌现出更多的黑影。
甫一出现,便直扑那些弓弩手。
惨叫声骤然划破夜空。
那些黑衣箭手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从身后或侧面袭来的利刃精准地割开喉咙、刺穿心脉。
不过眨眼之间,城楼上的弓弩手便被清理了大半。
剩余的人惊慌失措,再也顾不得瞄准楼下,纷纷调转弓弩,试图对抗这些突如其来的袭击者。
谢元杭惊骇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逆转,一个被他刻意遗忘、深深忌惮的名字浮上心头。
“……文龙卫?!”
是了。他怎么忘了……谢十七从来不是毫无防备的孤身一人,他还有那群只听命于玄铁令、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文龙卫。
真正的文龙卫,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掌控了全场。
谢十七整理了一下方才被江桦攥皱的袖口,又在对方颈侧蹭了蹭,发出两声含糊的哼唧。这才慢悠悠地抬眼,望向城楼上已方寸大乱的帝王。
“小元,闹够了吗?。”
“没有!”谢元杭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失控地滑落,“没有!没有!没有!哥哥既然把我从辽州接回来,不就该陪我一辈子吗!那个江桦算什——”
他的话戛然而止。
谢十七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掌心,眼神复杂地注视着谢元杭。
“怎么说你嫂嫂呢?嗯?”
无人知晓他是何时飞身上了城墙。
谢元杭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他嘴唇颤抖,泪水混着屈辱滑落,“你为了他……打我?”
“打你是教你长记性,教你长幼尊卑。他是你嫂嫂,是我的靖王妃。再让我听见你出言不逊,就不止一巴掌了。”
谢元杭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抬头,眼底通红:“他不是!我才是——”
“你是什么?”谢十七打断他,“是设计夺位的帝王,是屡次伤我的凶手,还是如今一败涂地的输家?”
城楼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突然出现在高处的身影上。靖王谢十七,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为维护江桦,掌掴了当今天子。
江桦在楼下仰头望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他目光始终锁在谢十七身上,随时准备跃上城楼,将人护回自己身后。
谢元杭踉跄着后退半步,倚在冰凉的城墙垛口。他望着谢十七,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哥哥……你从来……从来没有这样对过我……就算我做得再过分……你都没有动过手……”
“小元,”谢十七声音放缓了些,“我接你回来,是念你年幼孤苦,是予你安身立命之所,是望你成器,而非将你宠成一个是非不分、强取豪夺的昏君。”
“我谢十七此生,只会与一人并肩,只会许一人真心。那人就是江桦,你的嫂嫂。这一点,从前未变,今日未变,将来,更不会变。”
“你若还认我是你兄长,便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学会尊重,学会放下。”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否则,昨日我能将你从辽州接回,他日,亦能让你一无所有。”
“好……好……你们真好……”谢元杭眼神空洞地望向漆黑的夜空,“杀了我吧,哥哥。”
“既然你不要我了……那就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
“我会让你活着,亲眼看着,这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能如你所愿强求。”
“而你永远也得不到的,恰是我甘愿双手奉予一人的。”
谢十七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城楼边缘,垂眸,望向楼下持剑而立的江桦,四目相对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子允,”他扬声唤道,“接我一下。”
十五岁的小凤雏,自深宫冷雨中挣扎而出,踏过阴谋与鲜血铺就的荆棘之路。他曾坠入寒池,也曾焚于烈火,在权谋的泥淖中染过一身污浊,却从未折断那身傲骨。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步步为营,在至亲的算计与挚爱的离别间淬炼筋骨。
而今,二十岁的谢十七自高墙之上一跃而下。
他不再需要步步为营、算计人心,因为他身后站着可托生死的江山与可共白首的爱人。小凤雏浴火涅槃,不再是需要藏锋守拙,而是真正展翼凌云、睥睨天下的凤凰。
这纵身一跃,跃出了五年沉浮、千般算计,终是挣脱所有枷锁,翱翔于属于自己的九天。
他坠落得毫不犹豫,因为他知道,江桦一定会接住他。
如同接住他半生飘摇的命途,接住他所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接住他从未示人的脆弱与依赖。
从今往后,万丈红尘,千秋史笔,再无人能将他从这人身边带走。
江桦掷开长剑,张开双臂,精准地将那落入怀中的人牢牢接住,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后退半步便稳稳站住。
谢十七窝在他怀里,抬手理了理他略微凌乱的衣领,笑眯眯道:“手疼。”
江桦将人打横抱起。
“回家。”
“好呀。”谢十七顺从地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
文龙卫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去,隐入黑暗。
殷宁和陆续对视一眼,挥手示意白袍亲卫收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