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安宁 此生你我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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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胪大典后的第三日，便是恩荣宴。
恩荣宴，原名叫琼林宴，因赐宴在皇家的琼林苑而得名，后被前朝更名为恩荣宴。本朝承袭前制，因而仍称之为“恩荣宴”。
前世闻攸参加过恩荣宴，自然晓得其中的规矩。恩荣宴将在礼部举行，陛下并不会露面，将会派一名勋臣代表他出面，在宴席上居中而坐。而左右则是其他文武大臣。
本科的进士们自然也要参加这次的恩荣宴。与大臣一样，都需要簪花，簪花上还有个钑着恩荣宴三字的铜牌。而闻攸身为状元，簪花制式则更贵重些。状元簪花用白银制作，又用点翠装饰，而牌子则是银抹金。
闻攸早早就侯在旅店中等待着宋子玉，这原是前日就说好的。宋子玉租了辆马车，到时候接着他一起去礼部赴宴。
在马车上，宋子玉将这一两日发生的事告知闻攸。
传胪次日范钱二人上书一事引起的风波并未结束，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陛下将所有折子留中不发，态度未明之下，吏部郎中孙有才等人继续上疏，站队范钱二人。
随后，京城中便传出来赵怀远将会以染病为由不来参加恩荣宴的风声。
宋子玉压低声说：“他们都说，赵怀远不会来参加恩荣宴了。贤弟你觉得呢？”
闻攸则摇摇头：“他一定会来的。”
闻攸同宋子玉分析着这件事的利害。
此事摆明了是有人又在给赵怀远挖坑。圣上赐宴是何等的皇恩浩荡，中了进士便是天子门生，尤其他是一甲第二，纵然真的病重起不来身，叫人抬也要抬来赴宴。
如果赵怀远当真装病不来，立刻就会有人上疏参他不敬的罪名。如今，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赵府上下，只要是赵阁老与赵怀远行错一步，便可能是万劫不复。
赵怀远从来不是蠢人，岂能做出来装病这种事。
宋子玉又补充道：“贤弟所言极是。只是外面都这么传，就算是他真要装病，也是装不下去的。”
闻攸点头应是。
他也不知道该夸设下此计的人是聪慧还是愚钝。
说他愚钝，是因为这手法太过低劣，针对意味太过明显，那位生于深宫之中的陛下见惯了这些，一定能看出来其中的蹊跷。
说他聪慧，是因为此刻陛下的态度。陛下将所有折子留中不发，任由朝堂群臣口水混战，无疑纵容了这股风声在京城的传播。
此刻闻攸也不得不承认，这针对赵氏父子的人手段狠辣，当真是一针见血。
对比赵次辅，陛下一直更信赖将要告老的徐首辅与在内阁中资历排行第三的王阁老。
一位是他父皇的老师，一位是他的老师。而赵次辅输就输在没有当过帝师。
就在这时，闻攸忽然想到一个人说过的话：“陛下偏信谁，谁便无罪。”
说这话的人，便是他前世的妻子安宁长公主。
他仍然记得她说这话时的场景。
在他们成婚后，她总是会与他讲一些朝堂辛秘，也是从她的口中他才知晓了很多不为人知的隐情。她从不瞒他在朝堂上发生的事，甚至会询问他若是他是朝堂中的某人，又该如何。
这分明就是在羞辱他。
他本就是困在长公主府上的落魄驸马，再无进入权力中心的可能，偏偏她又拿朝堂之事问他，让他在这里纸上谈兵，显得更是讥讽可笑。
闻攸一开始拒而不答，她却像是看透他心思一般，奚落起来丝毫情面不给他留：“我若是想羞辱你，就会日日将那赐婚的圣旨悬在床头，再放面镜子，让你每每动情时就立刻照见自己是如何不知廉耻。”
闻攸瞬间被她这话噎地面红耳赤。
不知廉耻，是他在床笫间常用来讲她的话。
他此生未曾与女子亲近过，他眼前的妻子便是他此生第一且唯一亲近的人。她生得绝色，又善察人心，她派婢女送来那加了药的茶水，引他与她媾和，这是不知廉耻。
她伏在他身上，如在马背上驰骋，亦是不知廉耻。
她折磨他，让他失控，让他一次又一次泄出来，像是吸食人精血的妖怪，也是不知廉耻。
她那些下作手段，闻攸甚至无法言说，他只能被迫接受着，接受她骑在脸上，接受她执笔在他身上留下文字。
当真是不知廉耻！
他一次次讲她不知廉耻，她也不动怒，只会更尽兴地折磨他。到后来，那句不知廉耻竟变成了一种淫靡的暗示。
而那句“无罪论”便是某个夜晚他们二人对坐在罗汉床上时，她讲的。
那是在盛夏时节，她身着莲红色的亵衣，挽着个简单的发髻，斜插着一根碧玉簪子，像是幼年他在河边见过的绽得正盛的芙蕖。
她与他谈到近来朝堂上的事，其中就牵涉到一名官员是否有罪的话题。
闻攸坚持有罪，理由也很简单。
“按律有罪。”
然而虞明烛却轻轻一笑，说道：“陛下偏信谁，谁便无罪。很明显，陛下存了心要保他。”
闻攸瞬间怔在原地。
律法再大，也大不过陛下金口玉言，纵然有罪，一句情有可原便也可以宽赦成无罪。
她说这话时，语调极轻，像是平时唤他前来观赏字画的口吻，太过寻常。她的眉眼极其漂亮，像是拢雾的山，倒影的湖。此刻注视着他，没有奚落，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平静。
她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讲了出来。
闻攸自小熟读圣贤书，信奉的是“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理论。他可以做剖心的比干，可以做撞柱死谏的商容，因此他选择上书参安宁长公主。
他要做谏臣，做诤臣。
而虞明烛却望着他说：“这样活不久。”
“闻攸，我要你活得久，走得远。”
如今再想来，前世的安宁或许是不愿意见到自己的驸马在政治上如此天真，免得日后连累自己，所以哪怕明知道他无缘再接触政事，也要同他讲，提点他，消融他，打动他，改变他。
她成功了吗？
她成功了。
闻攸终究是认可了她的一些说法。她甚至与他复盘过当日上书一事，她说：“你生性清高，与同年接触甚少，哪怕你有才名在外，肯为你去承担天子之怒的人也在少数。”
“一件事有利可图做的人才会多，你想走得远，就要先去与座师同年打好交道。若是你的座师不惜动用一切捞你出来，你此刻也不会现在在我的府里。”
“我并非让你变得市侩，纵然是我，也要施恩于他们，更何况是你。”
闻攸缄默不言。
这些话都是她讲过的。
某种程度上，她才是他的座师。
可是她是安宁长公主，她嚣张跋扈，性情乖戾，喜怒无常。
闻攸的睫毛微微颤抖，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长公主府了。
他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如今一切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想去走一条没有走过的路。
他忽然又想起来曾经与她在闺房之中的玩笑话。那时候京中流传着一些写男女之情的话本，虞明烛也曾叫人找来几本看过，更是唤他一同看。
闻攸有读过几本，其中一本印象格外深刻，文字清新淡雅，情节别出心裁，其中就提到了还魂重生。
那一日，虞明烛强迫他仿照话本上的姿势试了半宿。等情潮过后，她依偎在他怀中，心血来潮忽然开口道：“若有来生…”
闻攸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想知道若有来生，他会如何选择。
那一刻闻攸心里竟然迟疑了一下。
若是让他说真心话，他肯定是要避得她远远的，再也不与她相见。
成为她的驸马是极其屈辱的一件事，他远离了朝堂，眼睁睁看着同年高升，而他仅能担任无关紧要的虚职，他的学问、甚至他幼年闲暇的爱好绘画全都变成了要取悦她的工具。
她要他画海棠，画满树满屋的海棠。
这便罢了。
她府上那些面首没有因为他们大婚而被驱逐，他们仍然养在这府上，甚至时不时来同他请安，让他知道他这驸马做得有多可笑。
若是虞明烛安心与他做夫妻，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是她放任那些面首与他争宠，他竟然也要像他们一般去取悦她，才能留她多看一眼。
这不是该有的夫妻之道。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人，奚落他，打击他，羞辱他，又施恩于他，教导他，雕琢他，培养他。
她是那样恶劣。
一次次地将他自尊剥离。
他有那么怨，那么多恨，他压在心底未曾言说。
可是他低头看到她时，他忽然又觉得恨不起来。烛火昏黄，映着她的脸庞，显得她柔弱可欺。她素日再乖戾，此刻也娇软地在他怀里，像是只收敛起爪子的御猫。
她美得是那样惊心动魄，也难怪世人用海棠代指她。她眼里映着的是自己，好似此刻她心里只有自己。
她在望着自己的夫君，期待着一个让她欢喜的回答。
闻攸回想起来只觉得那一刻自己似乎是着了魔，竟然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句——“臣还将侍奉殿下左右。”
这是她一定会满意的回答。她想要的，从来都是他的顺从。
他越低头，她越欢喜。
“臣还将侍奉殿下左右。”闻攸在心底重复这一句。
这句话不算誓言。
两个人都记得才算誓言。
如今，有前世记忆的仅有他一人，所以他也应该将这句话忘却。
马车停在了皇宫前，闻攸回望马车来时的路，终于下定了决心。
“安宁。”
“此生你我再无交集。”
请见谅！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安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