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婚事 她纵然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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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明烛回过神来，看向陆棠，忽然想起来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来。
再有半年，陆棠就要动身前往南直隶，与她心心念念的表兄沈澜成亲。
对于这门婚事，虞明烛其实相当不满意。
在她看来，沈澜与陆棠是不相配的。
陆棠的父亲陆颂言乃是先帝的奶兄弟，虽能力平庸，却也因这层关系，如今已经是正四品的鸿胪寺卿了。而她的长兄陆檀则年纪轻轻便成为了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这样的门第便是当个侯夫人也绰绰有余，而偏偏陆棠却要嫁给个并无官位在身的小举人。
若是她来给陆棠择婿，她就会从京中这些勋贵皇亲中选择个可靠的知根知底的嫁过去。一是都在京中，陆棠省亲方便，二是与自己也不用分离，三则是若是受了委屈，只要找人往自己府里递个话来，自己立刻就能去给她主持公道。
南直隶太远，虽说是舅家，但是真要受个委屈，连去给她出个头的都没有。
只是虞明烛心头再有千万个不愿意，仍是无可奈何。
这门婚事，原是早些年就口头定下的，以至于年幼的陆棠知晓什么叫做成婚后，便晓得了自己的未来夫君是谁。
她与沈澜一人在南直隶，一人在北直隶，平素靠着书信联系，偶尔才能见上一面。半年前，沈澜携双亲登门求亲，这才彻底定下婚事。
若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也罢了，虞明烛还是能想办法将这门亲事给拆散，可恨就可恨在陆棠竟也满心欢喜地盼着出嫁，以至于前世的虞明烛也与陆棠怄气了好些日子。
虞明烛抿了口茶，轻声道：“我这几日想了想，叫沈澜与你住在顺天府最好不过。届时我给你们添套宅子。应天府的那些官员们，整日只知道莳花遛鸟，秦淮河上的画船箫鼓已经是浸软了他们的骨头。沈澜待在顺天也少不了沾染他们的习气。既然他醉心科考，还不如来顺天。”
陆棠柔声回答：“躬耕陇亩亦可出宰相，他若是不成器，就是来到京中也是不堪用，还浪费了殿下你的一片苦心。”
虞明烛见她还未出嫁就已经拐弯抹角地替沈澜说上话，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回去写信告诉他，只要他同意来顺天，我保他下一科必中。他若是经学策论哪点有缺，从国子监里找人去教他就是。若是他不想考了，按例举人也可入官，我也可以保他今后官运亨通。”
陆棠同她撒着娇，言语之中仍是在委婉拒绝：“不怕殿下笑话，他曾同我讲过，要靠自己给我挣个诰命夫人的身份来。”
虞明烛嗤笑一声：“南直隶潮湿多雨，你去了那边多是住不惯。你孤身一人。父兄等人都不在你身边，他是男子，理应多承担些。他既然夸下要给你挣诰命夫人的海口，那就要付诸行动。如今他要是不肯来京长住，我便不信他口中对你的真心，届时我去入宫请陛下重新给你指一门婚事。”
“不可！”陆棠一听她说要重新指门婚事，脸上瞬间露出惊惶之色。当然她也清楚面对自己时长公主素来是吃软不吃硬，于是又劝慰道“我知道殿下是心疼我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与殿下分开。到时候我一定多给殿下写信，好不好？”
听到写信二字，虞明烛垂下鸦睫。
前世她也是这样哄自己的，说南直隶路远，她要写很多很多的信寄回来。
后来陆棠也确实做到了，她们的书信往来一直没断过，陆棠写来的书信内容大多是报喜，讲她在南直隶的生活，偶尔也会提及沈澜，她说沈澜志在科举，贞庆八年的会试，她到时候会跟着沈澜一起上京来。
然而贞庆七年春，陆棠忽感身体不适，请了郎中看过，被诊出来是有孕在身。
她在之后的信里告诉了虞明烛这个好消息，沈家上下如今都很重视她这头胎，对于腹中胎儿，她也是期盼已久，如今她既欣喜又紧张，同时她又在信里表达了歉意。
陆棠说，成亲一别我与殿下再未见过。原想着明年开春便能重逢，如今我却要食言，实在心中有愧。山长水远，万望殿下珍重。
那时候的虞明烛又是为她喜悦又是心疼她。
相见食言的事已经不重要，日子还长，她们总能相见的。等陆棠的孩子大了些，能坐船出远门了，就可以带来京中，或者等下次陛下南巡，她跟着一同去，二人也能重逢。
但是陆棠年纪还小，又是头胎，她总是会为此担忧。
担忧到最后竟又变成了气恼，连带着她也一起埋怨上了陆檀。
陆棠这个没良心的，就那样远嫁去了南直隶，也不回来看看自己。
也都怪陆檀这个长兄没用，若是他当初和自己一起劝阻让陆棠留在京中，这会她就能把陆棠接到府里头派人照养了。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的是，陆棠因头胎不正而难产，永远留在了贞庆七年的秋日里。
虞明烛知晓女子生育素来是道鬼门关，可是千不该万不该这种厄运落在她的陆棠身上。她总在想，早知如此，就不该让陆棠去南直隶，就是叫她记恨自己，也应该拆散这桩婚事，又或者她当初就应该强硬些，叫沈澜入赘陆家。若是陆棠当初留在京中，自己在她生育时叫御医过去，会不会就能把她留下来。
最终虞明烛遣人去沈家递了话——沈澜终生不得再娶妻纳妾。
此事一出，又是朝野上下大为震惊。古往今来多是妻子为丈夫守节，如今长公主却叫沈澜为逝去的妻子守节，当真是离经叛道荒唐至极。
虞明烛却对此不管不顾，她只冷笑着放出话来：“若不是她拼命生下的女儿还养在沈家，我是决计不会放过他们一家的”。
而如今，她再次回到了贞庆五年，她说什么也要把陆棠留在京中。
哪怕她怨自己。
虞明烛面对陆棠总是难以狠下心肠来，与她一母同胞的仅有那位已经登基的陛下，其他妃嫔生的妹妹们与她也不怎么往来，在她心里陆棠便是她唯一的妹妹。所以这些年来，她多是纵着陆棠，陆棠撒撒娇，她就会心软。
但是这件事，任陆棠如何撒娇她也是不能松口的。
“我找钦天监算过了，你留在南直隶不详，你必须要留在顺天。此事没有再议的余地。我今日讲的这些绝不是玩笑话，你只管在信里和他讲，让沈澜自己斟酌。”
见她少有的语气冷硬与坚决，陆棠有些不解，半晌才委委屈屈地回一句：“我知道了。”
*
入夜，陆檀被召进了长公主府里。
穿过亭台楼阁，陆檀再次站在长公主寝卧的门前。待他推开门，只见屋里头烛火明亮似白昼，虞明烛正伏在罗汉床的条案上，似乎在写些什么东西。
见是他来，虞明烛便眼神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
陆檀坐定，这才注意到她笔下的一行行字竟然是写的不同的官位。虞明烛也不避着他，她思忖片刻将一行划去，然后抬起头来笑问道：“你家六妹妹回去有没有同你告我的状？”
她口中的六妹妹自然就是陆棠。
陆檀回到府里就听闻了陆棠自长公主府里回来便闷闷不乐的消息，他这次来也已经是了解过事情原委了，他猜测虞明烛心头仍有陆棠即将远嫁的怨气未消，此刻也当起了这闺中密友二人之间的和事佬：“殿下这是哪里的话？她…”
虞明烛却是直接打断他：“她既然不告状，那好，现在就轮到我同你告她的状了。”
“我准备接沈澜来京中，到时候给他们指个宅子，让他们夫妇两住。一是少了婆母磋磨，二是近在跟前事事方便。你意下如何？”
陆檀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道：“我也想让六妹妹留在京中，只是她未必肯。”
虞明烛自然听出来陆檀话里头对这件事的不认可，但是她又无法明说前世的事。她将面前的纸递给陆檀以示态度：“我知道她怕世人议论她的夫君是来京中做赘婿的。只是若是畏惧流言就止步不前，只怕也是没什么出息。这是我给沈澜挑的几个官职，你且看着，回去再同家里商量一下，看看哪个更合意。”
陆檀只打眼看了一下，就意识到虞明烛态度之坚决。因为那几个官位放在当科进士眼里也都是香饽饽，更何况是仅为举人的沈澜，这也证明了虞明烛不惜以官位交换沈澜进京。陆檀刚要急切地说些什么就被打断：“殿下…”
“陆檀。”
虞明烛低声叹了口气：“我那日午后做了个梦，梦到她去了南直隶过得不好。”
“就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能让梦成真。她纵然恨我，我也绝不肯让她去南直隶。我实在不想坏了与她的情分，她自小便常常入宫陪我。”
听她提及“自小入宫”几个字，陆檀原本坚决的心也开始了动摇。他先在家里头见过六妹妹，本来是答应了六妹妹来当说客的，这回只怕是要食言了。
素来雍容华贵的殿下，此刻身着藕荷色的寝衣，面容素净，发间珠翠全无，与他对坐在这罗汉床上柔声商讨着六妹妹的婚事。
他们投在地上的身影交织，宛如恩爱夫妻。
更何况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清楚六妹妹在长公主心里的地位。
殿下做事向来是随心所欲，若是她真想拆散这门婚事，何必又出宅子又出官位的。左不过是殿下看重六妹妹，喜欢她，生怕这件事损了她们之间的情分，这才出其他东西尽力弥补。
陆檀沉声：“我回去会劝劝她。殿下比谁都在意她，我们陆家上下都是知道的。当初六妹妹的性命也还是殿下救回来的。”
虞明烛眼见他同自己一个阵营，心头也觉得轻快不少：“幼年往事又何必提起来，我与她是不论这些的。”
陆檀回道：“殿下不论不提，六妹妹她也是时刻记得的。”
虞明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待二人云雨过后，虞明烛笑意盈盈地说道：“府里头这几个面首，有些腻了。得空再去给我寻几个。”
“是。”
这已经不是陆檀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应声得也是极为迅速。
虞明烛很满意他这样的回答，奖赏般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你再去帮我盯个人，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陆檀这种事也是做得惯了，只是她此刻的手指微凉，带着特有的香气，落在他脸颊上让他烧得滚烫，他很喜欢这种事后与她的温情时刻。
“殿下要我去盯着谁？”
虞明烛的唇角已是浸着势在必得的笑意，她曼声道：“闻攸。”
“他这名字起得甚好。”
“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的闻。”
“乐只君子，万福攸同的攸。”
陆檀将虞明烛的神态尽收眼底，莫名的，心头一警。
陆檀晓得闻攸是谁，今科的状元，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先前那么多年，他晓得这世间爱慕她的人众多，他往这府邸送进来过的男子不止一位，便是秦晚最得宠的时候，他也未曾将他放在眼里，但不知道为何，从殿下口中听到闻攸这两个字的时候，陆檀却开始生出来危机感。
她很少这样念一个人的名字。
他们太过熟稔，以至于她在念出来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八个字的时候，在他看到她的神色里没有厌恶，反而是兴奋与兴致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闻攸对她的不同。
她在意他。
陆檀涩声道：“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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