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 53 章 讲堂偶遇 ...

  •   便利店暖黄的灯光漫到玻璃门外,关小禾怀里三瓶柠檬水的冷凝水洇湿了衣服袖口,她指尖刚触到门把手,后颈突然漫过片温热的阴影。
      “我帮你吧。”那道带着冷松香的声线撞得她指尖一抖,三瓶水在臂弯里晃出细碎水声。轮椅的橡胶轮在地面碾出尴尬的沙沙声,她转身时膝盖不偏不倚磕在货架角,疼得龇牙却只能扯出比哭还扭曲的笑:“谢、谢周老师……” 此刻,她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聚光灯下,所有的尴尬都被无限放大,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坐在轮椅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坐在轮椅上,脚趾在鞋子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周建平也微微一愣,刚才他远远看到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抱着东西,没仔细瞧,走近了才发现是关小禾。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关小禾就慌了神,刚准备驾驶轮椅逃离这尴尬的现场,却被周建平一把拉住。周建平指了指轮椅,一脸关切地问道:“你脚又崴了?”他的指尖悬在轮椅推手上方,没触到却让她脊梁骨发僵。
      关小禾像是被触了电一般,瞬间从轮椅上蹦了下来,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挥舞着,急忙解释道:“没有没有。”慌乱之中,她怀里的柠檬水“咕噜噜”滚落到地上。周建平眼疾手快,俯身帮她把瓶子一一捡起。
      “我帮人看轮椅呢。”关小禾红着脸,指向讲堂的方向,试图化解这尴尬的局面,“那个周老师,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话没说完就调转轮椅,却因太急撞得前轮卡在台阶缝里。
      周建平伸手帮她把轮椅抬上人行道时,指腹擦过她手腕内侧的淡青色血管。关小禾触电般后退半步,轮椅在砖路上颠簸出细碎的响,像她过速的心跳。
      关小禾推着轮椅朝着讲堂的方向一路小跑,周建平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仿佛故意要“折磨”她一般。直到两人一同走进讲堂,关小禾才鼓起勇气,疑惑地看向周建平,问道:“周老师,您也听戏?”
      舞台上的越剧正唱到“寒蝉凄切,对长亭晚……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胡琴声裹着檀香漫过来,衬得他的“接人”二字格外简短。
      “哦。”关小禾打开讲堂的大门,侧身问道:“您要进来等吗?”
      周建平点了点头,跟着关小禾走进了讲堂。两人并肩站在讲堂后面,舞台上的越剧表演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讲堂内,柔和的灯光洒在舞台上,身着华丽戏服的演员们正咿咿呀呀地唱着越剧,台下观众们沉浸其中,不时传来阵阵掌声。戏台上水袖翻卷如云端紫霞,尹派唱腔裹着檀香味漫过来时,周建平的侧脸在光影里切出冷白的棱线。他跟着关小禾走到后排立柱旁,皮鞋尖碾过地毯时,带起丝缕若有似无的冷松香。
      周建平微微侧头,轻声问道:“听得懂吗?”
      关小禾望着台上翻飞的凤冠霞帔,鼻尖萦绕着戏服上的樟脑味,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她反问道:“您听得懂吗?”
      “略懂一二。”周建平嘴角扬起的弧度极浅,像春雪初融时溪面的涟漪。他屈指叩了叩西装内袋,忽然低唤:“伸手。”
      “啊?”关小禾听到这话,她不解地看向周建平,但还是顺从地伸出了双手。只见他指尖夹着几颗菱形巧克力,锡箔纸在灯光下泛着银光。他的指节悬在她掌心上空三厘米处,像在批改作业时悬而未落的红笔,最终隔空将几颗巧克力放到了关小禾的手心,连指尖温度都没沾上半分。
      “哪来的?”关小禾看到手心里的巧克力,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惊喜地问道。
      “朋友婚礼上的喜糖。”周建平的目光重新落回舞台,却在戏台上丫鬟甩袖时,瞥见她指尖撕包装纸的小动作。
      “您朋友才结婚?”巧克力在齿间化开的瞬间,她没忍住多嘴问道。
      周建平侧头看她时,眉峰微挑的神情让她想起办公室那盆总被他敲叶子的文竹——带着点清冷淡漠的锋利。“有问题?”他的声音像钢笔尖划过稿纸,带着极淡的刺啦声。 随后,他语气略带生硬地说道:“我还有朋友至今未婚呢。”
      关小禾察觉到周建平语气中的不悦,心中一紧,急忙为自己辩解道:“不是不是!您别误会,我不是说您老,只是觉得你们80后会比较传统。我支持恋爱自由和婚姻自由。”她的语速很快,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不安,生怕周建平会误解自己的意思。
      周建平听了关小禾的解释,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舞台上的越剧表演,但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刚才对话后的微妙气息。
      恰在这时,舞台上的君安唱出了一段高难度的唱腔,引得台下掌声雷动,而关小禾和周建平的对话,也被这热烈的掌声暂时淹没……
      终场的笙箫声裹着檀烟散进雕花窗棂,戏台上蟒袍玉带的演员们鱼贯谢幕,关小禾望着台下攒动的后脑勺,忽然意识到周建平的肩线不知何时挡住了她半边视线。“周老师,您不是接人吗?这都散场了……”她看向周建平。
      周建平望着前排还在与邻座攀谈的两位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们要等到最后。”
      “那周老师您继续等吧,我要去送轮椅了。”关小禾礼貌地朝周建平点了点头,便推着轮椅朝前排座椅走去。周建平略作迟疑后,跟在了她的身后。
      阿姨看到她们走来,脸上立刻绽开了温暖的笑容,亲切地说道:“等久了吧?”
      “没有,阿姨,我……”
      “我也刚到。”周建平的声音与关小禾撞在一起,惊得她轮椅前轮在地面碾出个急转的圈。
      关小禾惊讶地回头看向周建平,又转过头看向阿姨,脸上满是疑惑。直到他淡声说出解释道:“这是我母亲。”
      关小禾瞬间愣在了原地,心中暗暗感慨:要不要这么巧?
      周建平又将关小禾介绍向母亲,“这位是胡老师的学生,关小禾,这一年来一直在帮忙接送周伯希。”
      “关小禾?”周母上下打量她的眼神像在看块合心意的绸缎,“你就是航航口中的那个小禾姐姐啊,今天你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没有没有,阿姨,不,奶奶,这都是我该做的。”关小禾意识到了辈分问题,慌忙改口叫奶奶,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周建平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奶奶扶到轮椅上。老奶奶抬起头,慈眉善目地对关小禾说:“谢谢这位同学啊。”
      “不客气,奶,太奶奶。”关小禾有些尴尬地叫出了这个称呼,声音略带一丝紧张。
      周建平侧过脸,目光在关小禾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周母热情地说道:“晚上没有约的话,一起吃饭吧,今天辛苦你了。”
      “奶奶,我晚上有约了。”关小禾礼貌地婉拒了周母的提议。
      “哦,那好吧,那有机会儿你来家里吃饭。”周母脸上的笑容并未减退。
      “好。”关小禾笑着点了点头。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她摸着口袋里那几颗没来得及吃的巧克力,忽然笑出声来。今晚的尴尬像出荒诞的折子戏,却在谢幕时,给了她一整个春天的甜。
      车子轻缓启动,在校园道路上平稳前行。周母贴着车窗,目光紧紧追随着关小禾逐渐远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头转回来,看向身旁正专注开车的周建平,开口问道:“建平,她是不是就是你之前电话里提到的贫血的那孩子啊?”
      周建平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轻轻点了点头,“对。”
      “这孩子确实太瘦了,感觉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周母微微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紧接着,她又说道:“你们这些当导师的,是不是太压榨学生了?我昨天看新闻,还看到一个研究生因为导师压榨跳楼了。”
      听到母亲的话,周建平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您多虑了。”
      “建平,你可得对学生好一点。你压的是论文,人家父母盼的是孩子平安喜乐”周母语重心长地说,眼神里满是关切。
      周建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向母亲解释。随后,他缓缓开口:“学术上,不压着他们不行。我如果现在让他们放松了,最后受伤的还是他们。现在找工作就是数文章,整个社会都卷起来了,他们也只能跟着卷。现在的高校大多推行“非升即走”,要是他们没能力卷文章、拿基金,就算找到了工作,最后也得走人。等到三十几岁再出来找工作,那时候只会更残忍。所以,只能让他们现在吃点苦。社会就是这样,我们没办法改变,只能去适应。”
      “哎,现在的孩子啊,太难了。”周母长长叹了一口气。
      周建平透过后视镜看向母亲,无奈说道:“没办法,你现在不教他们,以后社会就会教他们,而且只会更残酷。物院今年就有三个老师没通过考核,已经重新找工作了。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只有适者能生存。”
      车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轻微声响。周建平专注地开着车,周母则望着窗外,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忍和心疼。
      华灯初上,周家客厅里流淌着融融暖意。圆桌上,色泽诱人的菜肴层层叠叠,周家人笑语晏晏,围坐成一团温馨的烟火。
      周奶奶端坐在主位,眼角的笑纹盛着蜜般的欢喜。往常总说“吃两口就够”的老人家,今晚竟添了两次饭,青瓷碗沿还沾着一星儿汤汁,像沾着此刻的圆满。周母望着母婆婆泛着红晕的面颊,眼底淌过潺潺的暖意,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的手臂:“有日子没见你奶奶这么开怀了。”
      老人慢悠悠放下雕花筷子,眼睑微合,似在回味方才的余韵:“君安的《雨霖铃》还是那么熨帖人心,若能再听两折《沙漠王子》就更好喽。”
      周父轻叩着茶杯应和,茶盏与竹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越的声响:“尹派那几个后生也有几分火候,尤其是《何文秀》里的甩袖功......”一家人的话语如檐下燕语,绕着越剧的丝弦声,织就一室温软。
      忽而,周母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像叩开一段温暖的记忆:“对了,今天在讲堂我们还遇见了帮忙接航航的那个学生,一直热心地帮助我和妈,叫什么小禾?”
      “是小禾姐姐吗?”九岁的周伯希眼睛倏地亮起来,糖醋排骨的酱汁还沾在嘴角,连忙插嘴道,“小禾姐姐是不是长得像仙女?”
      周母用帕子替孙子拭去嘴角的酱汁,眼底浮起柔波:“是,的确像我们航航说的,生得秀秀气气的,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周伯希脸上满是兴奋,“小禾姐姐还会跟我分享零食,还会给我买好吃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姐姐。”小家伙说起关小禾,滔滔不绝,话语中满是喜爱和感激。
      “的确是个不错的小女孩。”周母点头认同道,眼神中透着赞赏。
      晚宴终了,周建平正换鞋准备离开,周母忽然从里屋捧出个锦盒,盒盖掀开,里头是阿胶、红枣和包装精致的营养品:“把这些带给那孩子。”她往儿子手里塞了袋温热的黑糖姜茶,“小姑娘家贫血畏寒,这些比西药温和。”
      周建平接过沉甸甸的锦盒,指尖触到盒底垫着的手写便签,上面是母亲工整的字迹:“小禾姑娘收,煲汤时放两勺龙眼蜜——航航说你爱吃甜。”玄关的灯光落在他肩头上,像落了一层毛茸茸的月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