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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恨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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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天,窗外的世界被喜庆的氛围填满,红彤彤的灯笼高挂,时不时传来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关小禾独自坐在床边,阳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映照着她专注的神情。
手中的手机屏幕散发着微微的亮光,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眼神专注而认真,她在字斟句酌地编辑一条条祝福微信。如同往年一样,崔叔、文具店的老板娘、导师、师姐和师兄的祝福短信,她都需要单独编辑。她逐字逐句地斟酌着每一条微信,每一个字符都倾注了她满满的心意。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她手指点击屏幕的轻微‘嗒嗒’声。
给周建平的祝福微信刚发出去不久,便收到了回复。出乎她预料的是,竟然是一条语音。她好奇地轻点屏幕,周伯希稚嫩的童声瞬间从手机里欢快地蹦了出来:“小禾姐姐,happy Chinese new year,恭喜发财,红包拿来。”那奶声奶气的语调,带着十足的俏皮劲儿。
关小禾不禁扑哧一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周伯希那圆嘟嘟的脸蛋和天真无邪的眼神。她心里清楚,这大概率是别人教小家伙过年跟长辈要红包的话,没想到这机灵鬼竟用到了自己身上。不过,既然人家都脆生生地开口了,自己也不能没有表示。她手指轻快地在屏幕上舞动,迅速发了一个666的红包过去,随后又认真地写道:也祝你新春快乐,新的一年长高高。
很快关小禾又收到了周伯希的语音,小家伙的声音依旧充满活力:“谢谢小禾姐姐,小禾姐姐,我今天……”话还没说完,只听一个稍显急促的声音从背景音里传来:“周伯希,你在干……”很明显,周伯希话还没讲完,就被爸爸发现了。关小禾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仍带着笑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稀稀落落地洒在屋内,为略显陈旧的房间增添了几分暖意。那个女人,又如往常一般出去串门了。关小禾的目光落在客厅的供台上,还是放弃了上香这个念头。
继父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关小禾的心事,他微微侧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提议道:“小禾,咱们爷三一起斗个地主?”继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亲近劲儿。他的腰因为常年的劳累和旧疾,几乎直不起来,说话时,微微佝偻着身子。
关小禾瞧着继父的样子,心中一酸,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轻声说道:“算了吧,我们还是看电视吧,你就在沙发上好好躺着吧。”
这几日,继父的腰间盘旧疾又犯了,关小禾看着继父行动不便的样子,忍不住再次劝道:“叔,你们雇个工人吧,你也50的人了,还扛那么重的东西上楼,身体吃不消的。”她微微皱眉,眼神中满是担忧,想到继父每日辛苦劳作的场景,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难受。
“没事,叔能干,雇一个人一个月至少要5、6千,攒下来给你买房,供你弟上大学。”继父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仿佛那些沉重的负担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的眼神中透着质朴和坚韧,为了孩子的未来,他甘愿承受一切辛劳。
“我算过,这些年你们供我上学、吃饭大约花了15万,等我工作了就还给你们,够他上大学的了。”关小禾看着电视,状似无意地说出这句话,可实际上,这话在她心里已经盘算许久。她微微咬着下唇,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
“傻孩子,说啥呢?父母供孩子上学不是天经地义吗?哪有父母养孩子还要跟孩子要钱的道理,况且你自从上大学一分钱也没花过我和你妈的。”继父笑着说道,笑声中带着几分宠溺。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那是无情的岁月给他留下的痕迹。
“哪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况且您根本没有责任养我。”关小禾转过头,直视着继父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家庭关系复杂,让她对‘责任’二字有着别样的理解。她心中既感激继父的付出,又觉得这份恩情太过沉重,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偿还。
“谁说我没有责任,你15岁那年,叔就说过,你就是我的亲闺女,你别想那么多,你好好上学,有了钱就给自己买好看的衣服,好吃的东西,像其他小姑娘一样出去旅游、逛街,这个小兔崽子我和你妈咋都把他拉扯大了。”继父坐直了身子,尽管腰上的疼痛让他微微皱眉,但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关小禾的后背,仿佛在传递着一种力量,让关小禾不要有那么多顾虑,安心去享受自己的生活。
关小禾心头猛地一酸,那股酸涩如同决堤的潮水,瞬间涌上鼻腔与眼眶。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眶里,泪水早已蓄满,在眼睑下打转,只要稍稍眨动眼睛,便会夺眶而出。可她拼命忍着,心中默默念着:不能哭,不能在继父面前哭。她清楚,一旦哭出来,就再也无法压抑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复杂情感,那是对继父深沉付出的感动,也是对自身处境的无奈与感慨。
为了不让继父察觉异样,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微微抬起头,露出一个略显僵硬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说道:“叔,我知道了,您放心吧。”可那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关小禾和继父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上播放着热闹的春节节目,五彩斑斓的画面映在他们脸上,却无法驱散屋内那一丝冷清的氛围。王鹏飞在地上一圈一圈地转悠着,小脸上满是不耐烦,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好无聊,好无聊。”那副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就是想玩手机了。
继父看着儿子那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缓缓说道:“大过年的,咱家也没个亲戚,叔没本事,也没啥朋友,害得你俩过年也没地儿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责,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落寞。
关小禾起身走进卧室,不一会儿便拿着自己的iPad走了出来,递给弟弟,“只可以玩一个小时。”
“哦耶,”王鹏飞眼睛一亮,兴奋地接过iPad,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朝着关小禾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像只欢快的小兔子,一溜烟地跑去父母的卧室玩游戏了。
客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电视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笑声。关小禾突然开口问道:“叔,你恨他们吗?”
“恨谁?”继父微微一怔,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转过头看着关小禾,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你家那些人。”关小禾轻声说道。
“啊,你说鹏飞二婶她们啊,不恨。”继父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仿佛那些曾经的恩怨早已烟消云散。
“为啥?”关小禾追问道。
“闺女,恨人是很累的,尤其是自己的亲人,心累。”继父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墙壁,似是望向遥远的回忆深处,脸上带着历经岁月打磨后的淡然。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关小禾的后背,动作里满是安抚,仿佛想将自己内心的平和传递给她,“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心里一直压着块大石头,活得不舒坦。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日子总归是要往前看的。”
“不觉得她们对不起你吗?”关小禾追问道,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与不平。
“不。”继父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像是承载着岁月的重量,异常迟缓。他的目光越过客厅的窗户,望向远方那片湛蓝天空中飘浮的云朵,眼神逐渐变得迷离,仿佛正穿越时光的长河,回到了往昔那些刻骨铭心的日子。他微微眯起双眼,思绪已然飘远,声音低沉却又沉稳,犹如古老的钟声在房间里悠悠回荡:“鹏飞大伯走的时候,我就守在他床边。他紧紧攥住我的手,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掉。他拜托我一定要照顾好鹏飞二婶和堂哥。”继父微微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随后又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不管日子多苦多累,我心里一直都装着鹏飞大伯的嘱托。这些年,我看着鹏飞二婶把日子过得安稳,堂哥也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我知道,我没辜负鹏飞大伯的托付。”说到这儿,继父转过头,目光落在关小禾的脸上,那眼神中满是平和与欣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却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人活在这世上,只要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该知足了。叔现在,心里头真的特别踏实,特别知足。”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外套,转身朝着厨房走去,脚步虽有些蹒跚,却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我去帮你妈把面和出来,晚上咱包饺子吃,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儿。”说罢,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厨房的门后。
看着继父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厨房门后的背影,关小禾的内心五味杂陈,千头万绪如乱麻般交织,而其中最为浓烈的情绪,便是那无法言说的‘恨’。这些年来,她听过太多人听闻继父的故事后,对继父的夸赞如潮水般涌来,无一不称赞继父的伟大。然而,关小禾却看到了故事背后那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她常常在心底发问,为何只有在遭受亲情无情的背叛后,才配得上人们口中那所谓的‘伟大’?若伟大的代价是要将自己的人生几乎彻底摧毁,那这样的伟大,关小禾打从心底里拒绝。
继父的人生,宛如一部充满苦难与沧桑的长篇小说。他出生在山东L市一个极为普通的农民家庭,家中之上,有一个年长的哥哥。继父15岁这一年,命运的重击便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了这个可怜的男孩身上。哥哥突然病逝,刹那间,整个家庭如同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厦,濒临崩塌。留下的,是哭瞎了双眼、悲痛欲绝的老母,年轻无助的大嫂,以及刚刚满2岁,尚在襁褓之中、懵懂无知的小侄子。面对这残酷的现实,这个年仅15岁的男孩,没有丝毫犹豫,毅然决然地扛起了这个破碎家庭的重担。
从那以后,继父的生活便被无尽的艰辛所填满。他下到漆黑幽深的煤矿,在狭窄的矿道中艰难前行,挖着那承载着家庭希望的煤炭;他站在轰鸣的火车旁,充当装卸工,沉重的货物压在他那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肩头,每一次搬运,都像是在与命运进行一场殊死搏斗。他从事着最苦最累的工作,只为能挣得最高的工资,用自己稚嫩的双手,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岁月的车轮无情地滚滚向前,继父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默默付出着。终于,他送走了年迈的老母,完成了为人子的最后一份孝道;又含辛茹苦,将侄子供到了医学博士的学位,助其踏上了人生的巅峰。
可谁能想到,命运的捉弄并未就此停止。这样一个为家庭奉献了自己一切的男人,最终等来的,却是侄子和大嫂无情的拉黑。他们将继父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抹去,仿佛继父从未在他们的生命中出现过一般。与此同时,继父的身体也因多年的过度劳累,落下了一身疾病。徒留他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在这世间艰难地前行。
如果不是遇到关小禾母女,继父可能就这样孤独终老。可惜他是个不幸的男人,他遇到的是那个女人,一个心从来不在他身上,几乎没对他笑过的坏女人。认识他,知道他们过往的人都会夸他是情圣,但在关小河看来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
关小禾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与继父站是同一国的,他们都是被亲情深深背叛的可怜人。在那些被亲人伤害的日子里,她以为自己与继父能够相互理解,彼此慰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却渐渐发现,他们不一样。被背叛后的关小禾,心如同被一层厚厚的坚冰所包裹,已不再相信世间还有温暖的亲情存在。而继父,尽管历经沧桑,饱尝背叛的痛苦,内心深处却依然保留着对亲情最纯粹的信任与期待。
关小禾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思绪如脱缰的野马,肆意奔腾。她想,也许这就是自己拼命读书的意义吧,她学会了舍弃,学会了自私。她深知,只有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在这充满变数的人生中,寻得一片属于自己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