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又村陈

48、第 48 章 复查

　　关小禾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宿舍，怀里抱着八杯还散发着温热的奶茶。宿舍里，韩雨桐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关小禾怀中的奶茶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禁开口问道：“哪来这么多奶茶啊？”
　　关小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道：“朋友送的。”
　　韩雨桐没有再多问，伸手从关小禾手中接过一杯奶茶，自己挑选了一个喜欢的口味，随后便热情地将剩下的奶茶分给其他宿舍的同学。
　　让关小禾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大气系便传出了一条令人哭笑不得的新闻——昨天上午分手的关小禾，晚上就有了新男友。
　　在紧张、忙碌和疲惫中，难熬的考试周终于过去了。关小禾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抽干了力气，仿佛被脱了一层皮。
　　之前检查的时候，医生就曾嘱咐过关小禾，骨裂六周后要来医院复查，确认恢复情况，以便给出后续的康复建议。关小禾刚经历了考试周的折腾，身心俱疲，加上不想麻烦其他人，心想：复查与否似乎并无太大影响，心里便盘算着干脆不去了。
　　日子如往常一样缓缓流逝，某天，狂风呼啸着席卷了整个城市。街道上的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枯黄的树叶漫天飞舞，行人都裹紧了衣物，艰难地在风中前行。关小禾又一次搭上了周建平的顺风车，车内暖烘烘的，与车外的凛冽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车上，关小禾的接到了师兄的电话，孟嗣鸿那殷切又带着关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禾，这周不要忘了去医院复查。复查很重要的，你可别不当回事儿。”关小禾一边应着，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嘴里“哼哈”地敷衍着。
　　挂断电话后，周建平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关小禾，“什么时候去复查？”
　　关小禾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回道：“我不打算去复查了，医生都说了，这伤就得靠养。”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晃了晃受伤的脚。
　　周建平听后，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什么时候去？我送你去。”他的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声音却坚定有力，让人无法拒绝。
　　“不用不用。”关小禾一听，连忙摆手拒绝。
　　周建平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说道：“那我问孟嗣鸿吧。”
　　关小禾无奈，只好妥协，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没挂号呢。”
　　“好，你挂好号告诉我具体时间。”周建平点了点头。
　　“谢谢周老师。”
　　周四上午，稀薄的云层漏下几缕阳光，却驱不散深冬的料峭寒意。周建平像往常一样稳稳握着方向盘，载着关小禾往校医院方向行驶。车轮碾过路边未化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子在校医院门口停下，关小禾忙开口：“周老师，您就在这儿放我下来吧。”
　　周建平不答话，轻踩刹车熄火，绕到后座拿了拐杖，替她拉开车门，同时将拐杖递了过去。
　　“我自己就可以的，真的不用麻烦您。”关小禾接过拐杖还想推辞，周建平却已经转身往医院大门走，只淡淡丢下一句：“进去吧。”她只得拄着拐杖跟上，嘴里仍念叨：“校医院有电梯的，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看着电梯间贴着“故障维修”告示，关小禾觉得自己的嘴可能开过光，校医院唯一的一部电梯因为故障停运了。关小禾望向楼梯转角的指示牌，嘴角扯出苦笑：“周老师，要不我们明天再来吧？”
　　“上来吧。”周建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蹲在了关小禾的面前。
　　关小禾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关小禾惊得后退半步，拐杖在地面敲出急促的声响。
　　“上来吧。”周建平再次说道，语气坚定。
　　关小禾着急地看着周围，试图想出其他解决办法，“要不周老师您在一旁扶我，我应该可以自己上楼梯的，真的。”
　　“上来吧，我腿要蹲麻了。”周建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几分催促。
　　关小禾攥紧拐杖手柄，目光扫过走廊里零星的行人，最终咬咬牙，轻轻伏上那片略显单薄的肩膀。一瞬间，她的心中涌起了复杂的情绪。从小到大，背过她的男人屈指可数，爷爷、李子豪和孟师兄。而周建平的肩膀要比他们的窄很多、薄很多。在关小禾看来，周建平着实有些瘦弱，关她甚至觉得自己会压垮他。
　　当膝盖撞上后腰的瞬间，周建平闷哼一声，手掌在关小禾膝弯处用力托住。55公斤的重量压上来时，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还是稳稳站起。关小禾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动，像台有些老旧却坚韧的机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克制的沉重。
　　关小禾看着心中一阵不忍，“周老师，要不我还是下来吧？”
　　“没事，你我还是背得动的。”周建平说着，向上托了托关小禾，让她在自己的背上更舒服一些。
　　“周老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您太瘦了……”关小禾解释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参加过铁人五项的。”周建平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
　　“您现在也不老。”关小禾慌忙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的外套。楼梯间的风卷着消毒水气味掠过，她数着他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步都震得她心口发颤。
　　“太久没运动了，体力明显不如以前了。”周建平感慨道。
　　三楼转角，周建平的喘息明显变粗，肩膀却仍稳如磐石。关小禾提议道：“周老师，要不我们歇会？”
　　“不用。”周建平背着关小禾一口气爬到了四楼，这才将关小禾放下。当她双脚触地的瞬间，看见他额角滚落的汗珠，在冬日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复查结束下楼时，周建平又一次蹲下身子。这回关小禾没再推辞，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听见他胸腔里规律的心跳声。阳光从顶楼的气窗斜斜切进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织出暖金色的纹路。
　　回程的车上，关小禾望着周建平微湿的鬓角，喉咙动了动：“周老师，等我脚好了，一定得请您和师兄、师姐一起吃个饭，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先养好伤。”周建平发动车子，目光扫过后视镜里她攥着安全带的手，“吃饭的事，不急。”
　　引擎声裹着残雪碎冰的轻响，载着满车厢未说出口的暖意，朝着校园深处驶去。关小禾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雪松，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正月二十五的晨曦裹着寒气，周建平正月二十五的清晨，周建平远远就看到了将自己裹成粽子的关小禾，一瘸一拐地朝着马路的方向走去。路虎在她身边缓缓滑行，电动窗降下的瞬间，霜雾涌进带着暖气的车厢。“去哪？”他听见自己声音比想象中温和。
　　关小禾猛地转身，睫毛上凝着的白霜簌簌掉落。看清驾驶座的人后，她冻得通红的嘴唇弯出弧度：“周老师好，我去五道口。”
　　安全带卡扣弹开的声响清脆，周建平探身推开副驾门，袖口掠过一阵雪松香，“上车吧，我送你。”
　　关小禾没推辞，羽绒服摩擦座椅发出窸窣声。车内暖气很快蒸腾出她身上的寒气，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茉莉香片气息。“这么早去五道口干嘛？“周建平转动方向盘避开结冰的井盖，后视镜里映出她歪着脑袋调整围巾的模样。
　　“去培训机构上课。“关小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背包拉链，金属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马上就要过年了，还不打算回家？”
　　关小禾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红灯笼，呼出的白雾在车窗上凝成水痕：“这几天课时费翻倍，我打算上到大年二十九。”
　　仪表盘的蓝光映在周建平紧抿的唇上，那个悬在舌尖的问题“很缺钱吗？”最终化作叹息沉入胸腔。
　　Y 大的 ZX 园到五道口不过十分钟车程，路虎停在培训机构霓虹闪烁的招牌下。关小禾解开安全带的动作带着学生特有的青涩：“谢谢周老师。”车门开合间灌进冷风，她转身时围巾末端扫过他手背，像一片融雪。
　　周建平望着她踩着积雪远去，羽绒服下摆被风吹得鼓胀。晨雾渐渐散了，玻璃上她留下的手印正慢慢消失。或许成年人的和解从不需要言语，就像此刻晨光里，他终于能坦然承认：有些选择无关对错，不过是困在寒冬里的人，总要拼命攥紧手里的火种。周建平因为之前选导师被她放鸽子而留下的那点郁结尽数释然了，也许她的自私只是为了活下去，现在的他只希望未来的她一切都好。
　　转眼间，一年如白驹过隙般匆匆流逝。正月二十九，天空阴沉沉的，仿佛也在为关小禾的心情添上一抹压抑。尽管内心满是抗拒，不想面对那个女人，关小禾还是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脚步迟缓地朝着家的方向挪去。
　　一放下行李，关小禾便迫不及待地约了闺蜜吃饭，她太需要从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逃离了。
　　餐厅里，柔和的灯光洒下。吴筱语一见到关小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迫不及待要分享。她身子前倾，激动地说道：“关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郑旭和于兰分手了。你都想象不到他俩分手分得多狗血。竟然闹到在高中同学群里互撕，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什么你出轨，什么你就是个公交车，简直不堪入目。”吴筱语越说越兴奋，手在空中挥舞着，仿佛要把那热闹的场景重现出来，“可惜你不在同学群里，要是你能亲眼看到这场好戏就好了。”
　　“吴语，我告诉你一件事。”关小禾神色凝重，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她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餐桌上轻轻划动，似乎在犹豫该如何开口。
　　“什么事？”吴筱语见闺蜜这般神神秘秘的模样，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疑惑地探身向前，眼睛紧紧盯着关小禾的脸。
　　“你先跟我保证，听到后不会发火、不会尖叫。”关小禾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吴筱语，眼神里满是认真。她太了解自己这个闺蜜了，性格直爽，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若是听到这个消息，保不准会在这餐厅里闹出什么大动静。
　　“好，我保证不发火，不尖叫。”吴筱语虽然满心好奇，但还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催促着关小禾赶紧说下去。
　　“我和李子豪分手了。”关小禾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缓缓吐出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同在吴筱语耳边炸响了一颗惊雷。
　　“什么？”吴筱语瞬间从座位上噌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嘴巴也惊讶地微微张开。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许下的承诺，语气尖锐得几乎能划破空气。周围几桌客人听到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坐下，坐下。”关小禾皱着眉，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急忙用手示意闺蜜冷静。她一边用眼神向周围投来目光的人表示歉意，一边拉着吴筱语的胳膊，试图让她重新坐回座位。
　　“关小禾，你疯了吗？”吴筱语重新坐下后，情绪依旧激动，生气地问道。
　　“我很清醒。”关小禾微微低下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关小禾，你这个聪明的小脑子每天都在想什么啊？”吴筱语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关小禾的额头，“李子豪这种男人，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他对你那么好，各方面条件也都很优秀，你还不知足，你到底想要找什么样的？”
　　“他很好，但不适合我。”关小禾神色平静，语气坚定，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无数遍。她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水杯的边缘，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然。
　　“那你跟我说说，什么样的适合你？”吴筱语无奈地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她实在无法理解闺蜜的想法，在她看来，李子豪就是完美男友的典范，关小禾的决定简直难以理喻。
　　“一个让我有绝对安全感的人。”关小禾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仿佛在描绘一幅只存在于她心中的美好画卷。她的声音轻柔却有力，一字一句仿佛都带着对未来伴侣的深切期待。
　　“绝对安全感？”吴筱语挑了挑眉，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重复着关小禾的话，似乎对这个词充满了不解。
　　“对，一个我愿意主动跟他将我的过去和现在和盘托出的人。”关小禾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你确定你说的这种男人地球上存在？关小禾，我看你才是电视剧看多了。”吴筱语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关小禾无可救药的表情。她觉得闺蜜的想法太过天真，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存在这样一个能让她毫无保留、给予绝对安全感的人。
　　“如果没有，我就独身一辈子。”关小禾的语气斩钉截铁，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倔强。她挺直了脊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决心。
　　“你这会不会太极端了？”吴筱语皱起眉头，眼神中满是担忧。
　　关小禾瞧出吴筱语仍纠结在自己分手的事上，便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别只说我了，你最近怎么样？房子卖得还顺利吗？”
　　吴筱语一听这话，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身子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仿佛积攒了许久的疲惫，“甭提了，一套也没卖出去，腿都给我跑细了。”说着，她还夸张地抬起自己的腿，作势展示给关小禾看，脸上满是沮丧的神色。
　　“慢慢来，豪宅哪有那么好卖。”关小禾微微向前倾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吴筱语的胳膊，给予她安慰。她眉眼弯弯，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人家不是都说你们这行属于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吗？你还有半年呢，肯定能开张的。”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时针已悄然指向11点。关小禾不经意间抬眸看了看时间，微微皱眉，轻声说道：“太晚了，回家吧。”
　　“不想回，我出来时他们俩正吵架呢，这个点他俩估计还没收场呢，再待会儿吧。”吴筱语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仿佛父母吵架不过是生活里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就和聊天一样自然。她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像是对家中那无休止的争吵早已习以为常。
　　吴筱语的父母，确实是关小禾见过的最奇怪的夫妻之一。他们争吵时，情绪激烈到失控，互相谩骂对方是畜生，甚至有几次，竟拿刀相向，那凶狠的模样，仿佛真的要置对方于死地。关小禾实在难以理解，既然彼此之间已经恨到这般地步，为何还死死纠缠，不愿意离婚呢？难道真的是以折磨彼此为乐？
　　关小禾看向吴筱语，眼中带着深深的不解，轻声问道：“看到你父母，你为什么还那么想结婚？”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许久，此刻终于问出了口。
　　“我想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婚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吴筱语坐直身子，眼神瞬间明亮起来，话语中充满了自信。她微微扬起下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幸福美满的婚姻生活，正以一种耀眼的姿态向父母证明着什么。
　　“你就不怕最终你的婚姻也像他们一样？”关小禾微微蹙起眉头，眼中满是担忧。她深知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吴筱语父母这样糟糕的婚姻模式，实在让人难以对她的未来婚姻感到乐观。
　　“不怕，我肯定会比他们幸福一千倍、一万倍。”吴筱语语气斩钉截铁，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在她心中，对未来婚姻的美好憧憬早已战胜了原生家庭带来的阴影，她坚信自己一定能打破父母婚姻的魔咒，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有时候，关小禾真的很佩服闺蜜。在这样恶劣的家庭环境中成长，吴筱语却始终没有被黑暗吞噬，依然能如此积极地往好处想，坚定不移地相信美好。这份乐观与坚强，让关小禾既钦佩又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