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又村陈

33、第 33 章 救赎

　　你知道为什么你明明不张扬，很低调，还会惹来很多恶意和仇视吗？
　　佛说：那是因为你表现出来的气质里，有岁月静好，有安稳，有自由，有繁花似锦，有花好月圆，有知足，有坚定，有勇敢，有上进…… 而这些，是他们终极一生，都很难获得的。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绸缎，轻柔地覆盖了整座校园，唯有学校附近的餐馆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天文系的毕业聚会正在这里热闹地进行着，餐馆内被五彩的气球和彩带装点得充满了节日的氛围，同学们围坐在一张张圆桌旁，推杯换盏，畅谈着过去四年的点点滴滴。
　　今晚，黄金凤的表现却有些反常，她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地黏在关小禾身边，寸步不离。那些平日里总找借口想凑到关小禾身边的男生们，此刻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根本找不到机会靠近。黄金凤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非要拉着关小禾喝酒，一杯又一杯，她的脸颊渐渐泛起了红晕，像熟透的苹果。
　　黄金凤平时很少喝酒，两杯啤酒下肚，人便有些醉意朦胧了。她眼神迷离，却又无比认真地拉着关小禾的手，嘴里嘟囔着：“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你喝多了。”关小禾皱了皱眉，试图抽掉黄金凤手中的酒杯。
　　“你知道吗？被你看见的那一周，我每天都害怕得睡不着觉，怕你去宿管那里揭发我。”黄金凤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关小禾第一次注意到黄金凤是在一次班会上，班主任召集了班委会的六名成员开会，议题是如何公平地发放助学金，确保这笔钱能给到真正需要帮助的学生。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大家最终都赞成班长提出的想法，对申请助学金学生的家庭状况进行量化打分：农村户口加两分，有爷爷奶奶或姥姥姥爷的加两分，单亲家庭加两分，两个孩子加两分，三个孩子加四分。一番核算下来，黄金凤以高分胜出，顺理成章地成为助学金获得者之一。
　　自那之后，上课时关小禾便会不自觉地多留意黄金凤几眼。那是一个身形瘦瘦小小、穿着极为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女孩子，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可她身上似乎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感，让关小禾觉得似曾相识。
　　而真正让关小禾与黄金凤的命运产生交集的，是一次意外的撞见。那天凌晨三点，万籁俱寂，整个宿舍楼都沉浸在梦乡之中。关小禾迷迷糊糊地起床去卫生间，当她回宿舍的路上，昏暗的灯光下，她看到一个女生正鬼鬼祟祟地在试探性地推自己宿舍的门。门刚被推开一条缝，黄金凤便敏锐地听到了关小禾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过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关小禾。那一刻，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跑，可又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停住了脚步。随后，她故作镇定，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上卫生间，走错宿舍了。”
　　关小禾瞬间警觉起来，马上想起了最近大家在宿舍里谈论得沸沸扬扬的宿舍楼丢电脑事件。据说已经连续丢了两台电脑，宿管阿姨每天都在楼道里张贴告示，提醒大家晚上睡觉一定要锁好宿舍门。关小禾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慌张的女生，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女同学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偷电脑的小偷。
　　关小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黄金凤准备离去的身影，语气坚定地说道：“把电脑还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黄金凤用力地甩开关小禾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愤怒，强装镇定地说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关小禾见状，稍微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否则我现在就把大家都喊醒。”她的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黄金凤恨恨地看了关小禾一眼，像是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好一会儿，她咬了咬牙，无奈地说道：“我会还的。”说完，转身匆匆离开了，那背影里满是不甘与窘迫。
　　接下来的一周，关小禾时刻留意着失踪电脑的动静。果然，很快就有人在宿舍里讨论说丢掉的两台电脑找回了一台。
　　体测那天，操场上人声鼎沸，同学们都在为各项测试项目做着准备。黄金凤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到关小禾身边，神色紧张地说：“另一台电脑已经被我卖掉了。”
　　“那你就折算成钱偷偷还回去吧。”关小禾思考片刻后说道。
　　“我钱不够。”黄金凤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借给你。”关小禾毫不犹豫地说道。
　　黄金凤听到这话，惊奇地看着关小禾，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给我打个欠条，按上手印就行。”关小禾接着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打工赚了钱就还你。”黄金凤咬了咬牙，坚定地说道。
　　关小禾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了。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洒脱，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而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在今晚的毕业聚会上，随着黄金凤的倾诉，缓缓浮出水面。
　　自那之后，关小禾时不时就会收到黄金凤的还款，有时是50元的微信转账，有时是她亲手递来的皱巴巴的100元现金。
　　有一回，关小禾去麦当劳买咖啡，刚推开门，便一眼瞥见在柜台后忙碌的黄金凤。她身着麦当劳标志性的工作服，头戴帽子，正熟练地为顾客点餐、打包食物。关小禾的脑海里瞬间如闪电般划过室友李欣的模样，李欣也曾在肯德基打工，同样是为了赚取那微薄的薪水。关小禾满心疑惑，实在想不通，这些在高考中突破了千军万马的高材生们，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愿意来给肯德基和麦当劳做这种性价比极低的廉价劳动力呢？是德基和麦当劳给他们下蛊了吗？还是上辈子救了她们的命啊？都在这打工。
　　当天晚上，关小禾辗转反侧，心里一直惦记着白天看到黄金凤打工的事。终于，她下定决心，找到黄金凤，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能把钱全部还给我？”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语气有些生硬，可一想到黄金凤辛苦打工的模样，又觉得有这个必要。
　　“对不起，我赚的不多，但我保证一定会尽快还你。”黄金凤的头更低了，双手不停地揪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靠什么？靠给图书馆整理书？还是靠卖汉堡？”关小禾见她不说话，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黄金凤听到这话，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身子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局促地扣着自己那件棉服的拉链，那件棉服已经被洗得发白，布料也变得薄透，完全失去了保暖的功效。她低着头，嗫嚅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拜托，动动你的脑子，你是北大的高材生啊！最简单快捷的赚钱方法就是去做家教啊。”关小禾提高了音量，恨不能把这些话直接灌进黄金凤的脑袋里。
　　“可是我不知道去哪找家教。”
　　“去BBS或者北师大蛋蛋网上去找，找家教的帖子成百上千，每一条下面都留言，写上自己的高考成绩和电话号码，然后就躺在宿舍等电话。要是觉得没有合适的，也可以自己发一个帖子，一个小时至少赚到你卖一天汉堡的钱。”关小禾一口气说完，眼神紧紧盯着黄金凤。
　　黄金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
　　自那以后，黄金凤辞掉了在麦当劳和图书馆的兼职，全身心投入到家教工作中。她十分努力，每天不是在去学生家里上课的路上，就是在备课。仅仅半个学期，她便成功还上了借关小禾全部的钱。还钱那天，她兴奋得满脸通红，像个孩子一样跑到关小禾面前，大声说道：“咱们俩两清啦。”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自豪的光芒，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全新的自信。
　　关小禾看着眼前这个容光焕发的黄金凤，接过钱，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了一句：“记得给自己买一件羽绒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知道你当时在我心目种是什么模样吗？”黄金凤沉浸在回忆里，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什么样子？”关小禾饶有兴致地问道。
　　“像天使。”黄金凤的语气无比真诚，眼神里满是感激。
　　关小禾听到这话，忍不住发出一声哼笑，像是觉得这评价太过夸张。可在她心底，却涌起一股暖流，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庆幸。
　　“真的，在这之前你知道我打过多少工吗？我甚至在电子厂做过女工。”黄金凤接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对过去的释怀。在关小禾的帮助下，她终于走上了一条更适合自己的道路，开始了新的人生旅程。
　　毕业聚会的氛围愈发浓烈，音乐声、欢笑声和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又有几个男生鼓足勇气，满脸笑意地主动朝关小禾走来。他们手中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拿着精心准备的毕业礼物，眼神中满是期待。
　　关小禾大方地一一接过，礼貌地微笑着与他们碰杯，那笑容如春日暖阳，瞬间让男生们喜笑颜开。
　　然而，这一幕却引来了其他女生的侧目。她们三三两两聚在角落，眼神时不时扫向关小禾，脸上带着不屑的神情，低声议论着。那些细碎的话语像冷风一样，在空气中飘散。
　　“她们不懂你的好。”黄金凤站在关小禾身边，轻声安慰道。她的眼神坚定，透着对关小禾的支持。
　　“我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关小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感慨。灯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你也知道我是山区走出来的，就是你们城里人口中的小镇做题家。”黄金凤微微仰头，目光有些迷离，陷入了回忆之中，“当得知我考上Y大时，村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大家都说难怪我爸给我起名叫金凤，原来我真的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那时的我，满心欢喜，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苦涩，“可到了Y大，我才真切地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曾经一直稳坐全镇第一宝座的我，上了大学却发现连大家平均的学习进度都跟不上。我拼命努力，每天早起晚睡，泡在图书馆里，可即便如此，奖学金依旧遥不可及。”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里满是无奈与心酸。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黄金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脑子里曾经有过很多非常不好的想法，比你见过的还要不好的想法，说出来你可能都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可怕的人。”她低下头，不敢去看关小禾的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仿佛在等待着审判。
　　关小禾静静地听着，心中泛起一阵涟漪。她在心里默默想着：也许我跟你是一样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挣扎、迷茫与痛苦，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和黄金凤紧紧地连在了一起。她看着眼前这个有些自卑却又无比坚强的女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道：“过去的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关小禾的声音轻柔却有力，像一束光照进了黄金凤黑暗的世界。黄金凤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花，看着关小禾，用力地点了点头。在这个毕业聚会上，两个女孩的心灵在不经意间靠得更近了，她们都明白，那些曾经的伤痛与迷茫，都将成为她们走向未来的力量。
　　关小禾当初对黄金凤伸出援手，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因为在黄金凤身上，她真切地看到了年少时自己的影子。那段被贫穷与渴望纠缠的岁月，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痕，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深处。
　　上初中的时候，校园里悄然掀起了一股文具‘新风尚’。身边的同学们，尤其是女孩子们，纷纷抛弃了老土且会掉漆的文具盒，转而用上了各式各样精致新颖的笔袋。那些笔袋色彩斑斓，图案精美，有的还带有小巧的拉链和可爱的挂件，成了大家课间炫耀的宝贝。
　　关小禾每次看到同学们兴高采烈地展示自己的笔袋，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她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自己也能拥有一个那样漂亮的笔袋，可一想到要向那个冷漠的女人开口要钱，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一次偶然的机会，关小禾注意到校门口的琪琪文具店。店里生意红火，学生们进进出出，而老板娘似乎并不太在意进店的学生们，没有时刻紧盯大家的一举一动。这个发现，像一颗危险的种子，在关小禾的心里悄然种下。她脑海里很快便生出了一个不好的念头，而且越想越觉得似乎可行。
　　终于，在一天放学后，琪琪文具店里像往常一样挤满了学生，喧闹声此起彼伏。关小禾佯装镇定地在店里徘徊，眼睛却始终盯着那个心仪已久的笔袋。趁着周围人都在专注挑选文具，没人注意到自己，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微微颤抖着，偷偷将笔袋塞进了自己宽大的校服里。做完这一切，她强装若无其事地走出文具店，表面上神色轻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的衬衣早已被紧张的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这一次的‘成功’尝试，像打开了一道禁忌之门，给了关小禾不该有的勇气。此后，她的欲望如同脱缰的野马，愈发膨胀。心仪的笔、好看的笔记本，只要是店里那些让她心动却又无力购买的文具，她都开始想方设法据为己有。
　　有一次，关小禾像往常一样从文具店路过，老板娘就笑着打开门，将她叫进店里。关小禾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老板娘看着关小禾，目光温和却又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缓缓说道：“孩子，我知道你拿了店里的东西。”
　　那一刻，关小禾只觉得血液瞬间凝固，脸‘唰’地一下红透了，那种羞愧与尴尬，让她真切地体验到什么叫恨不得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
　　但出乎关小禾意料的是，老板娘并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她轻轻拉过关小禾的手，温柔地说道：“几支笔、几个本子，对阿姨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而言，意义却不同。阿姨并不在乎那几个钱，可你一旦习惯了这种不劳而获的快感，往后的路可能就走偏了。阿姨可以把这些东西借给你用，等你长大了，再还钱给阿姨。以后你要是还想要什么，就来拿，但你得给阿姨留一张欠条，按上手印。”老板娘的声音轻柔却有力，一字一句像重锤般敲在关小禾的心上。
　　老板娘语重心长地告诉关小禾，人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而她现在选择的这一条，只会将她一步步推向深渊。
　　从那以后，关小禾像是被一道光照亮了黑暗的内心。她开始努力学习，拼命克制自己那些不该有的欲望。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考上了令人羡慕的Y大。上了大学后，关小禾有了自己赚钱的能力，她第一件事就是开始攒钱，准备还给文具店的阿姨。当她拿着攒了许久的钱，再次走进琪琪文具店，将钱递到阿姨手中时，阿姨欣慰地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许与欣慰，仿佛看到了一只历经风雨后终于展翅翱翔的小鸟。
　　关小禾有时在生活的重压下，也会忍不住想要抱怨命运的不公，为何让自己在年少时经历那么多的艰难困苦。可每当她回首往事，又满心感激命运的奇妙安排。在人生每个重要的阶段，她都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那些善良的人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用温暖和智慧教育她、引导她，让她没有迷失在黑暗中。
　　小满胜万全，生活不必追求十全十美，那些经历过的挫折与温暖，拼凑出了她独一无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