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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焚火与伏击 ...

  •   拉努尔夫凝视着那只皮袋,眉头微微一动。他伸手接过,用指腹轻轻摩挲袋身的缝线与皮革质地,低声道:“这皮袋,不寻常。”
      卡文迪许挑眉:“你看出了什么?”
      “这皮袋的缝线是双股反缠绳线,用的是黑羊肠丝,打结手法极古怪,不属于英格兰常用工艺。”他说着,翻过袋底,指向一处暗红色的绣印,“而这缝口的压印……是威尔士边境部族特有的‘针冠印’,只有北威尔士山地几个家族还沿用此制法。”
      他抬起头,目光如刃:“也就是说,这袋子,来自威尔士。”
      大厅内气氛再次一紧。
      “威尔士?”院长沉声问道,“你是说,这事背后……可能牵涉边境势力?”
      “不仅是可能。”拉努尔夫缓缓站直,目光越过厅中众人,落在幽暗的窗影之间,“诺里奇的战币出现在一名厨房临工的行李里已非巧合,而这袋子的制法,指向更远的地方。边境贩银者不走这一手工路数,此物只能来自熟知当地织皮传统者——亦即熟悉威尔士手艺的军政密使,或……假扮平民的耳目。”
      “若这人是被威尔士一方收买,”卡文迪许沉声接道,“那此番毒杀,不是针对贵客个人,而是试图搅乱整个修道院与贵族之间的联盟——”
      “挑拨、嫁祸、离间,再借一桩‘内讧’引起不信。”拉努尔夫语气平静,却带着森冷,“这一刀,不止是刺我,更是刺向本地骑士团与主教座堂之间本就脆弱的共识。”
      卡文迪缓缓点头:“把这人押入地牢,封存包裹,查他来历——。”
      宴会草草收场,原本热络的厅堂如同骤然被扼住喉咙的古兽,只余一地余温与震惊未散的低语。拉努尔夫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告辞,只在卡文迪许耳边低声交代几句,便带着众骑士和亲卫快步离开大厅。
      夜风微凉,修道院的回廊石砖在月光下泛着黯淡光泽。拉努尔夫脚步极快,沉默如铁,一直到返回客舍所在的长屋,他才终于开口:“今晚不再与任何人会面,所有出入者一律盘查,卧室与门窗附近加强布防,换夜岗的人必须是我们自己带来的。”
      “是,大人。”克雷顿应声,一挥手,亲卫立即分散至走廊各处。
      “那小修士,暗中派人守着,不许打草惊蛇。”拉努尔夫声音低沉,“还有,厨房的临工名册、今夜参与宴席的所有仆役,从现在起重新核对。任何身份存疑者,立刻拿下。”
      “属下明白。”克雷顿顿了顿,又问道:“明日……还照原计划,与修道院方签订药草采购协定?”
      拉努尔夫摇头,走入房中,顺手摘下佩剑置于案上,语气却毫不迟疑:“不签了。明日一早,我们启程离开。”
      他目光落在燃着的烛火上,微弱的火光映出他如刀刻般的侧影。“我们在这里的每一刻,都在被人暗中算计。无论是这次行刺,还是那袋战地银币,背后牵连的力量,早就等着我们落局。”
      “可大人……”克雷顿欲言又止,“您此行,是为了——”
      “我知道我此行是为了什么。”拉努尔夫打断他,语气冷静,却像钢刃敲在石上。“但活着,才能谈谋划。中计者无权谈判。”
      他缓缓坐下,披风滑落椅背,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他低声道:“我回去之后,会写信给达林顿,让他查诺森布里亚最近调配过的战银。”
      克雷顿沉声应是,领命而出。
      同一时刻,修道院南侧访客楼的木门紧闭,风中烛影零星如残星。厚重门扉后,兰斯洛特·帕金的手狠狠拍在桌案上,烛焰被带得一颤:“那时该死的——是他,不该是艾德蒙!”
      “闭嘴!”奥斯蒙侯爵低声斥道,神情阴郁如铁,“你让人动手,结果反害了自家人,现下全场疑云皆向我们。你知不知道,休·卡文迪许虽未发话,但他盯着你时的眼神,和当年你叔父被钉上叛国罪时一模一样。”
      兰斯洛特神情扭曲,缓缓坐下,抬手按住额角,咬牙低声道:“……我们还有机会。只要——只要把埃布尔处理掉。”
      “那小子已经被押进地牢,院方封了钥匙,除非你能把本笃会的钥匙偷出来。”另一名骑士低声道。
      “不需要钥匙。”兰斯洛特冷冷一笑,“只需要火。油灯、草绳、后院柴房那口地道井。修士信神,也怕火。今晚,地牢那一翼若烧出意外,谁还会怀疑我们?”
      奥斯蒙脸色凝重地望着他许久,终究没再说话,只缓缓点头。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名名为加尔文的骑士,沉声命令道:“你去办。悄悄混入西廊那侧的灯塔,从侧井绕进地牢下层,找机会……做得干净些。”
      加尔文拱手,无声退去,门扉重新阖上。
      几人重新围坐,奥斯蒙低声道:“明日一早,拉努尔夫必然提前离开。拉努尔夫已经察觉不对劲,若让他们平安离开修道院,回到切斯特城堡,我们就再无机会。”
      兰斯洛特点头,语气森寒:“我们动用南廊的旧营房。让三名弓手埋伏在谷口,二十名私兵穿修士袍绕后,封他们退路。若能留下拉努尔夫那匹黑马,就更好不过——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桀骜之狼,终于被帕金家猎杀。”
      奥斯蒙特低头:“明日之后,要么拉努尔夫死,要么……我们就不再回这修道院。”
      夜正浓,风如刀剪,修士们已陆续入眠。唯独南侧靠近旧柴房的小径上,有一道黑影无声穿行,手中拎着油壶与麻绳。
      那是加尔文·霍兰德,帕金家族的私兵头目。他戴着修士斗篷,沿着事先勘探好的路径,悄然绕过侧门岗哨,顺着藏于旧井后方的滑道,进入修道院地牢的下层。
      一只老鼠从阴影中钻过,他没有理会。那条他已多次踩点的密道,被湿气与沉灰笼罩,蜿蜒如蛇,通往关押重犯与临时审讯者的最深层。
      他轻轻推开木门——门轴因年久未修而发出轻响——他皱眉,立刻从斗篷中取出一块布裹上手,缓慢而精准地推动。
      牢内昏暗,仅一只壁灯未灭。那名厨房伙计——埃布尔,正瘫在角落,眼神麻木,身上还留有几道捆绑痕迹。听见开门声,他下意识惊坐,却只来得及喊出一声:
      “谁——”
      下一瞬,布蒙的油包掷入室中,火石轻响,火舌蹿起——
      地牢的木柱年久失修,麻布与干草堆堆积角落,火焰瞬间吞噬空气,狂热地舞动成一头咆哮的猛兽。
      远处传来修士的呼喊:“失火了——快,地牢烧起来了!”
      加尔文已贴墙而退,迅速消失在火光与人影交错的黑暗中。
      十余名修士冲入,提桶带布,一时乱作一团。但当他们终于扑灭明火,只在焦黑石砖中找到一具焦尸,烧得面目全非。
      院长望着那一团化不清身份的焦骨,喃喃道:“天主……可怜的孩子……”
      埃布尔,已死无对证。
      拉努尔夫猛然睁眼,一瞬间,长年战场磨砺的警觉令他从床榻间翻身而起,披风尚未落肩,门外已传来敲门声。
      “报,大人。”克雷顿低声道,神情凝重,“地牢起火了。”
      “地牢?”拉努尔夫眉心骤蹙,“埃布尔呢?”
      “已成焦尸。”克雷顿低声道,“据说火从最深层的审讯房起,燃点为干麻与油毡,火势迅猛。修士们虽全力扑救,却只救出几名普通囚徒。埃布尔所在那间——化为焦土。”
      房内一时沉默。
      火光尚未散尽的夜空下,拉努尔夫走至窗前,静看远处修道院塔楼边泛红的烟柱,目光如冰。那具原该开口揭露真相的口,已被烈焰封死;那袋威尔士皮袋与诺里奇银币所暗示的线索,也似乎要随尸骨一并埋葬。
      “他们太急了。”他低声开口,声音透着森寒,“还没来得及等局布完,就急着灭口。”
      克雷顿站在一侧,面沉如水:“是帕金家?”
      “若非他们,谁能悄无声息进出地牢?谁能借火断口?”
      “那我们……”克雷顿低声问。
      拉努尔夫转身,步履沉稳如山,“收拾东西,一刻钟后动身。”
      “今晚?”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他的语气如斩,“此地已非正义之地,而是猎人设伏之局。谁还在等?是猎物。”
      克雷顿点头领命,转身而去。
      拉努尔夫却立于窗前久久未动。火光如残烛,在夜空下扭曲成跳跃的兽影。他从怀中缓缓取出那只诺里奇银币,指尖轻轻摩挲。
      “你们既然怕证据落入我手,”他喃喃,“那我偏要带着你们的杀心回城——一个个清算。”
      外头传来短促号令声。铁靴踏响石砖,亲卫已就位。
      他披上披风,束剑于侧,在推门而出的瞬间,目光如炬,直直望向东边夜空最深沉的那片暗处。
      ——那里,是通往切斯特的路,也是他反击的起点。
      修道院东翼的小钟,在天色尚暗之时便敲响了第一声晨祷。钟声低回沉稳,穿过未散的夜雾,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回荡不绝,仿佛是唤醒沉睡者的低语,亦是某种即将到来的宣告。
      而此时,死亡的阴影,已在林间悄然布阵。
      南廊外旧营房的石阶上,兰斯洛特·帕金身披黑钢锁子甲,半脸藏于兜帽阴影下,目光阴鸷。他手扶剑柄,冷冷盯着远方谷口雾气浮动的林线,寒气自甲胄缝隙中渗入,却驱不散他心头那团欲望的火焰。
      三名弓手潜伏于谷口岩堆后,黑羽短弓搭弦待发,箭尖泛着冷光。两侧灌木后,是二十余名私兵,换上修士袍伪装,蹲身屏息。有人握着十字短矛,有人按着皮革束带中的格斗短剑,甚至有人藏着火油包裹的火瓶,准备引燃马车退路。皆是死士,无退路可言。
      “来了。”加尔文低声道,手贴剑鞘,双眼紧盯林口。
      雾色轻涌,一骑自林间缓缓现身——
      克雷顿·卡因,骑着灰色战马,身披半甲,神情警觉,目光不断在灌木与岩石间游移。他如探犬般先行巡视,似早有所觉。
      数十步之后,另一批骑士鱼贯而出。整齐列阵,步速一致,披挂皆整。
      “等等……”兰斯洛特忽觉不对,眯眼低语,“那不是普通行军——那像是给我们看的……”
      他话音未落,林后忽传一声尖锐哨响,接着是另一侧林地炸裂般的马蹄轰鸣!
      “后翼!”加尔文惊叫,“他们怎么也有埋伏?!”
      树林瞬间沸腾——
      切斯特近卫重骑,从南面高地如奔雷而至,铠光森冷,长矛平举,马蹄踏碎落叶泥地,轰隆声如战鼓。侧翼弯刀兵快速绕袭,刀鞘未出,杀气已破林而来!
      “弓——放!”兰斯洛特咆哮。
      黑羽破空而出,三箭连发,但前排切斯特骑士举起高盾,“锵锵锵”三声,箭矢尽数弹开!
      “撤——散开阵线!”他高喊着拔出长剑,身形一转,便直扑前方空隙,企图撤入林中。
      却见克雷顿已跃下马,战靴踏地,一剑横挡,银刃如电,直劈兰斯洛特面门!
      “为昨夜地牢之火赎罪吧!”
      两刃交锋,铁响如钟。
      兰斯洛特怒吼着格挡回击,力道凶狠,火星四溅。两人步步交错,剑风如啸,枝叶碎裂纷飞。克雷顿一剑逼退对方,随后猛踢一脚,兰斯洛特险些失衡,滚翻入草丛中,狼狈不堪。
      与此同时,私兵一阵大乱。
      切斯特近卫骑兵从两翼包围,火把掷入灌木,林中顿起浓烟。假扮修士的私兵惊慌出逃,却纷纷被格杀。有人转身投降,却被乱箭射倒。
      加尔文挥剑斩伤一人,正欲逃跑,却被一名切斯特步兵从背后一剑刺穿,鲜血喷溅如泉。他踉跄数步,最终倒地,瞳孔渐渐失焦。
      “我们被包了!全被引出来了!”有私兵尖叫,但喊声未落便被乱刀斩断。
      兰斯洛特尚在苦战,克雷顿剑法沉稳如山,气息未乱,每一击皆取要害。兰斯洛特已中臂伤,护腕迸裂,鲜血浸透袖口。他嘶吼着挥剑横斩,被克雷顿一格,重重击在肩膀上,整个人被迫退至石坡边。
      “你逃不掉。”克雷顿语气冷静,“你的名字,将在城堡审判录上,与埃布尔的尸骨一同写入。”
      “那就看你有没有命带我回去——!”兰斯洛特怒喝,蓄力最后一击。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缓缓自后方林间走出,披风翻飞,银盔覆面。
      拉努尔夫·德·布朗维尔。
      他步履平稳,未言一语,却如冰川压境,令战场刹那肃静。
      “帕金家的叛徒。”他语气低沉,寒意逼人,“愿意投降的,放下武器跪地。不愿的——替他们挖墓。”
      几十名切斯特骑士列队现身,持矛护盾,悄然围住余下帕金残兵。
      兰斯洛特面色惨白,喘息如牛,长剑再难举高。
      克雷顿没有再说话,只一剑横扫,将其击倒。
      兰斯洛特跪地,吐出一口血沫,勉力撑着道:“你赢不了……北境的权,不是你们就能守住的……”
      拉努尔夫缓缓走近,垂眸看他一眼,语气淡漠:“那就从今天,先守住这条命开始。”
      朝阳终于破开雾障,洒落林隙。
      雾尽风歇,血迹染红了谷口的青苔。猎人设伏未成,反成囚笼。而桀骜之狼,昂首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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