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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夜宴风波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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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席间笑语稍歇,侍从抬着银盘缓步穿行各席,这是第二轮“蔷薇红”酒。侍从正依序将盛满美酒的银杯放在宾客们的餐盘旁。兰斯洛特端坐其中,眼角余光悄悄扫向那银盘,有一个特意雕了蔷薇花纹的银杯,正稳稳置于银盘的首位。
他眼中泛起一丝冷意。等这一杯下肚,北地将再无桀骜之狼。
但就在这一刻,桌旁有小小的扰动——
一名穿棕色束腰的厨房仆人,低头疾步而来,在主侍从手中结过银盘,低声道:“厨房那边急召,您快些去罢。”
主侍从愣了一下,看到是宴前安排的二副仆人,他提醒了一句,不要搞混酒杯顺序,便略皱眉离去。
新来的仆人礼数周全,却是顺手一旋,将桌前杯盏顺位移动了一位。
原该落在拉努尔夫席前的杯,被轻轻挪至最后,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银杯,则滑向了拉努尔夫座前。
全场灯光晃动,杯影交错,无人察觉这细微一寸的位移。
长桌之上烛火跳跃,映得杯中酒液泛起红光。兰斯洛特捻起杯沿,指尖微微一抖,却非因寒冷,而是即将落下的一子,令他血液滚烫。
他的目光越过杯影,悄然停驻在拉努尔夫面前那只银杯——杯身刻有蔷薇花纹,杯口略有一凹,正是他亲自挑选过的信物。
他瞥见拉努尔夫伸手触杯,手指敲了两下杯沿,习惯性动作,随后举杯而起。
那一瞬,兰斯洛特的心跳如战鼓,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笑。
他赢了。
这一杯落下,北地雄狮将断牙折翼,烈性沉睡,西北境将随他任裁。
可下一刻,异象突起——
长桌另一侧的副骑士长艾德蒙捂住喉咙,眉间骤然紧蹙,整个人摇晃了一下,银盔轻响,随即猛地跪倒,撞翻席边椅脚,倒在地毯之上。
“艾德蒙?”有人低喊。
酒杯滚落,红液洒满桌角地砖,如血如火。
兰斯洛特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他站起,心跳震得肩胛发麻。那杯——怎么也是蔷薇花纹的……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艾德蒙,脸色迅速泛白,唇角抽搐,像要说什么,却一字难出。那名上酒的侍从呢?
他迅速扫视左右——却见原本执行第二轮上酒的侍从不知何时已离席,换成了另一人,一张他熟悉却叫不上名字的面孔,正低头匆匆收杯,不发一语,悄然退入幕帘之后。
他终于意识到——
有人,动了他的棋盘。
艾德蒙倒地抽搐,数息之后四肢僵硬,面色铁青,唇角挂血。
银盔滚落在地,像是不甘的战鼓敲响——这一幕来得太快、太突然,连修道院内的火把都似乎晃了一晃,墙上的影子惊惶而舞。
厅中哗然,杯盘落地之声四起。
奥斯蒙·帕金霍然起身,声如怒雷:“这是谋杀!有人在酒中下毒!”
所有目光如利箭般投向拉努尔夫。他却纹丝未动,只转首看向艾德蒙的酒杯,眼神如冰湖之下潜伏的狼群,冷静、锐利。
一瞬之间,石厅之中,刀剑未出鞘,杀气却已凝如霜雪。
“快,查他饮的酒!”有人高呼,侍从奔向那只酒杯时,却发现酒已泼地。
兰斯洛特猛地起身,指向对面拉努尔夫:“这一定是你下的毒!”
他的怒火并不虚伪——愤怒本身,是他此刻唯一的屏障。
拉努尔夫眸光沉静,一语未发。
休·卡文迪许沉声:“院长阁下,请封门。今晚之事,非查清不可。”
修道院长已然点头,冷静下令。数名修士堵住出入口,甚至带起铁链封闭窗槛。
“尸体抬走,余者原地不得动。”
修道院内厅的火把被添了两倍,暖黄的光却无法驱散空气中愈发凝滞的寒意。桌椅被推至两侧,厅堂中央空出大片地砖,石面在烛光下泛出晦暗冷意。
“所有参与今晚宴席的侍从与厨房人员,全部召来。”修道院长沉声命令,手中念珠不知何时已绷紧,指节泛白。
一炷香不到,二十余名男女侍从、厨房杂役、酒窖司、斟酒使、点火童子……一应相关人员被带至厅中,挨个站好。人群中有人低语,有人面色惊惶,有人跺着脚驱寒,却无人敢擅动一步。
拉努尔夫缓缓扫过他们的面孔,一言不发。他的手仍负于身后,背影笔直如剑,眼神却如霜刃般一寸寸剖开沉默。
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灰袍、头发湿润的中年男子站在第三排。他此刻神色复杂,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埃布尔。
他藏在人群里,刻意低着头,手紧紧搅着袖口,心跳如鼓,耳边的每一句喝问都像针锥戳在脊背上。
——不该慌,不该看,不该动。
他不断告诉自己。他只是在一个蔷薇杯里加了一点东西,他又没有出面上酒——没人会注意他。
但他没想到,拉努尔夫那句“逐一搜身”,如利剑般斩断他所有侥幸。
“从左至右,一个个查。”休·卡文迪许带着三名修士,已从排头开始逐一盘查,袖口、衣摆、腰间、鞋内……查得极为仔细。
“我、我只是在后厨烧水……”
“我的酒壶是从酒窖亲自提来的……”
“我没有碰过上酒的盘子……”
一道道声音浮现、破碎、低沉又回响,像暴雨前压低的云,带着慌张、苍白与未掩的恐惧。埃布尔眼角扫过队列前方——还有五人。四人。三人。他忽然感觉喉头一紧,汗从脖颈顺着脊梁滑下。他知道,若是让人搜到他腰间那枚藏得匆忙的细口瓷瓶,一切都完了。他不该贪那个瓶子的精细,想卖了换银币,他应该把它扔了。
“下毒不是你的主意……你只是听命行事……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几乎要念出声来,像是向自己祈祷。
“下一个——”
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条件反射般抬头。对面休·卡文迪许已然看向他,两名修士迈步而来。
那一刻,他的脚像自己意识之前动了。他猛地转身,撞开身边一名侍女,扑向侧门!
“是他!”
“拦住那人!”
“别让他逃了!”
人群一片惊乱,火把翻倒,火星飞溅。埃布尔低头猛冲,衣袍几乎被人撕裂,身形却极快,眼看就要挤出门口,逃入黑暗!
却只听“锵”的一声,剑鞘撞地,银光一闪——
拉努尔夫手中长剑已挡住门口,斜斜落下,将埃布尔硬生生逼回室内。他没有拔剑,只是用剑身一挡,那力道却如磐石沉稳,封死去路。
埃布尔猝不及防,撞上剑身,整个人反弹而出,狼狈倒地,滚了两圈,额角磕在地砖上,血痕乍现。众侍从扑身而上,将他死死压倒在地。
“放开我——”
他剧烈挣扎,斗篷撕裂,一件裹藏在腰间的暗色布袋滑落在地,随即又滚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细瓷药瓶,瓶身洁白,光泽柔润。
“这是什么?”休·卡文迪许皱眉上前,示意修士收起瓷瓶。
院长缓步而至,抬手取过瓷瓶,揭开封口。那是个空瓶,只有瓶底有一层浅浅的液体。院长将其中液体倾入掌心一滴。那液体呈淡金偏琥珀色,仿若蜜浆,微微泛光,竟带着令人安心的甜香,若不细闻,只觉是温柔草药混合些许干花的气息。
“是用于修道院照料临终者的安魂露。”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只需在饮食中滴入数滴,药味香甜。入体三息内,药效引发心室颤动、肺部麻痹,肌肉抽搐,最后痉挛而亡,症状极似‘癫急’或高热暴毙。”
休·卡文迪神色一凛,喃喃低语:“所以……看似圣药,实为毒剂……”
“是的。”院长缓缓点头,“正因为它披着安神之名,才最适合行凶者掩人耳目。”
埃布尔已脸色煞白,口中喃喃:“我……我只是受命传药……我不知道里面是——”
“谁给你的?”卡文迪许喝问。
埃布尔颤抖着双唇,像在痛苦挣扎与恐惧中挣扎许久,终于一咬牙,急声喊道:“是……是拉努尔夫阁下的侍从!是他!”
他猛然伸手,指向那位站在拉努尔夫身后的侍从克雷顿·卡因,声音带着破碎的慌张:“就在午后的礼拜前,他把药交给我,说是主子吩咐,务必要悄悄放进某位贵客的杯中。”
厅中顿时哗然,惊愕如浪席卷。视线齐齐落向拉努尔夫,仿佛利箭一般将他钉在原地。年轻的伯爵却没有慌张,只是缓缓起身,神情沉静,眸色如夜。
克雷顿·卡因自人群中走出,单膝跪地行礼,沉声回应:“属下自正午起便在马厩与后厅之间奔走,未曾与任何人私下交谈,更未携带过瓷瓶或药物。宴前亦未曾接到阁下任何传令。”
“你在撒谎!”埃布尔几乎是尖叫,“是你!你在路上拦住我,把瓷瓶交给我!”
“哦?”拉努尔夫微微眯起眼,“那你不妨说说,是哪时哪刻的事,他又穿着什么衣服?”
埃布尔脱口而出:“就现在这身!蓝缎束腰袍,衣摆上绣着切斯特的金线徽记!”
克雷顿冷笑一声:“你在胡说。我下午穿的是褐色长袍,因为喂马时打湿了衣摆,宴前才更换这套。修道院的仆人都曾见我,他们可作证。”
埃布尔嘴唇张合,却一时语塞,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如雨。
忽然,门边传来一个稚嫩却清晰的声音:“我见过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约十三四的小修士,身穿晚课后的素袍,垂首轻声道:“今日午后,我去钟楼取抄经纸,在回廊尽头的柴棚旁,见他与一名陌生人低声交谈。那人穿着外地商贩的短袍,腰间缠布,手戴破旧手套。他递了个小袋子给他,说了几句话后就匆匆离开了。”
卡文迪许厉声喝问:“你确定那不是伯爵的侍从?”
小修士点头如捣蒜:“那人个子更矮,脸上有斑,说话还有外地口音,不像是常在内殿出入的仆从。”
埃布尔瘫坐在地,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我……我只是听人说,是‘阁下的手下’……我真的不知道,我……”
“是你不知道,”拉努尔夫许冷冷打断,“还是你不敢说?”
卡文迪缓声开口,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这不仅是一场行凶。这是陷害,是预谋,是有心人想挑起纷争、制造不和。”
“搜他的住处。”拉努尔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是,大人!”几名侍从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名侍从快步返回,气喘吁吁地禀报:“诸位大人,我们在厨房后侧柴房旁,他的临时住处中,搜出一只藏有银币的皮袋!”
说着,他高高举起一个棕灰的皮袋,几名骑士围上前查看。袋口一掀,数十枚银币闪出冷光,崭新亮泽,显然不是平民百姓惯用之物。
卡文迪许冷笑:“这些银子,修道院可没发给厨房杂役。”
拉努尔夫却若有所思,淡淡一笑:“查查币上的印记。”
一名骑士抽出一枚银币,仔细擦拭后,面色骤变:“这不是西北境通行的铸币,而是……诺里奇战地铸造的银锭币!极少流通,只有——”
“——只有边地调拨和军政资金中才会使用。”拉努尔夫淡然接道,声音却如铁锤落地,“你若是厨房临工,为何会有如此银币?你到底是谁?”
地上的埃布尔面如死灰,嘴角抽搐,却已说不出半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