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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毒蛇的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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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修道院钟声响过第三遍,黄铜回音在石墙之间久久不散。灰石铺就的小厅中,烛火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与紧绷的气息。
拉努尔夫·德·布隆德维尔伯爵端坐东窗之侧,铁灰披风垂落如铠,神情冷峻。左手食指一下一下敲击扶手,每声都仿佛战鼓轻擂。他的贴身护卫立于身后,长剑未出,杀气已然逼人。
对面,奥斯蒙·帕金侯爵衣饰讲究,佩饰繁复,面带笑意,眼中却掩不住一丝狡黠与隐忧。他身侧的两名家臣神情紧张,似临深渊。
站在这两家权贵之间的,是巡回法官休·德维尔。他身披绣有狮鹫纹章的短斗篷,虽年过半百,眉目依旧如刀刻,言语不疾不徐,句句如裁。
“奉吾王命,今集诸位于此。所争之地,五十年来归切斯特伯爵辖内。帕金家自前任男爵亡故之年起趁乱索地,而修道院账册明载其地属切斯特教区,佃户亦有证言。”
奥斯蒙冷笑:“‘索地’之说,未免荒唐。也许,是某位伯爵借边境之乱,反而强取豪夺,倒打一耙。”
拉努尔夫抬眸,眼神如利剑出鞘:“你若疑我,不如战场上讲理。此地田税由我封臣征收,你帕金家莫非还能越过主教辖区,插手此地?”
休·德维尔扬手示意,两人稍息。他转向身旁的本笃会院长巴特勒修士,轻声道:“请证实。”
巴特勒修士翻阅一卷老账,缓缓开口:“主税所载,圣彼得之地十年前确归切斯特城下教会,其税收官名亦为雷诺男爵。”
休·德维尔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既有教卷为据,佃户作证,土地暂归切斯特伯爵。如帕金侯不服,可于三月内赴温彻斯特王庭上诉。”
奥斯蒙面色顿变,正欲开口,休·德维尔已自怀中取出王印,置于烛边缓缓展开。金蜡未干,狮鹫翱翔其中。
“此为吾王印信。判决生效,违者视为抗命。”
“且慢。”拉努尔夫缓缓起身,身影宛若石墙,“若只是地争,我并无多言。可三日前,我封臣雷诺男爵之骑士营,于西北岗哨突遭伏击,十余人重伤,雷诺更是胸口中箭,险些归于主怀。”
他话音未落,便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支箭头。虽血迹已干,铁制箭头仍印有帕金家特制的锯齿徽纹。
“这制式,只出自你家堡中弓房。”
奥斯蒙脸色骤变,旋即冷声道:“若凭一支血箭便欲栽赃,未免太小觑贵族的荣誉。我帕金家虽非诺曼血裔,却也不屑藏箭暗袭。”
“荣誉?”拉努尔夫轻嗤一声,“你家的荣誉,是靠私兵袭我封臣换来的吗?”
“你若执意挑衅,”奥斯蒙腾地起身,衣摆震动,“我不介意在修道院门外,给你一场真正的剑锋之礼。”
“那你最好先在这修道之地学会悔罪。”拉努尔夫寸步不让。
空气霎时凝滞,火光抖动如临战前。
休·德维尔叹息一声,抬手制止剑拔弩张之势:“两位,此乃圣地,非战场。贵族之争若酿成封臣冲突,将由吾王亲裁。若你们真想动手,去诺曼底请狮心王裁决。但此地——谁动手,谁遭封印。”
两人虽不语,亦未退让,目光交锋如钢刃,在烛火中迸出火星。
修道院院长巴特勒修士察觉气氛已然临界,忙上前一步,拱手劝道:“两位尊贵的领主,恕老朽直言——此为宽恕之所,非怒火与威胁容身之地。”
他语气恳切不失分寸,眼神在两人间游移,终落向休·德维尔:“下午祷将至,食堂已备设晚宴。院方愿为和平尽绵薄之力,还请诸位贵宾暂各自回房,盼今夜可于主前共坐一席,化干戈为玉帛。”
休·德维尔缓缓颔首:“当如此。”
拉努尔夫扫了奥斯蒙一眼,冷道:“但愿这顿饭,不如今天的对话般令人作呕。”
奥斯蒙唇角微扬,却未作声,只微一颔首,转身离去。随从拉开厚重木门,一缕冷风灌入石厅,仿佛也吹来了夜色将至的暗流。
修士引两方人马各自回房,厚重的脚步声回响于石板之上,久久未歇。正午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落厅中,光影斑驳如血。
帕金家临时驻地设在修道院南侧的访客楼,石墙厚重,窗棂低矮。
“父亲,您若还想坐上切斯特北边那片林地的主权之位,今夜就是最好时机。”兰斯洛特·帕金低声说道。
奥斯蒙侯爵转身望向他,眉头微蹙:“你想说什么?”
“拉努尔夫此人,不会轻易被王室特使一句话压下。他回城之后,必然反击。”兰斯洛特缓步走近,在桌上铺开修道院宴席的座次图卷,“不如趁他今夜尚在此地,尚未回到那座铜墙铁壁的切斯特城堡——”
“你疯了吗?当着王室特使的面动手?”
“不是动手。”兰斯洛特拿起一只金边酒杯,在火光中轻轻旋转,语气轻缓:“是请他饮酒。”
他目光狡黠,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细瓷瓶,瓶身白釉无花,仅贴一点黑色蜡印。
奥斯蒙面色微变:“这是……”
“从锡耶纳带来的‘安魂露’。传说两滴可令猛虎昏迷,三滴……便无归。”他嘴角一挑。
奥斯蒙皱眉不语,良久,才道:“你确定……不会查出来?”
“宴席上的银杯共有三十三只,我自会调换拉努尔夫那一只。只需片刻,毒性发作,他会先感腹中如焚,继而口不能言,五脏俱焚。”兰斯洛特语气淡然。
“这……”奥斯蒙始终犹豫不决。
兰斯洛特手中把玩着那瓶安魂露,目光淡淡:“父亲,长兄若在天有灵,必不愿我等今日仍与拉努尔夫虚与委蛇。”
奥斯蒙侯爵沉默不语。他忽然想起已故长子莱昂内尔——青年时英姿勃发,身披帕金家猩红战袍,手执银枪。
“他死那一夜,若不是拉努尔夫拒绝突围——”
“便不会把兄长留在那座丘堡中等死。”兰斯洛特冷冷接道,“您迟早要承认,拉努尔夫不是盟友,是敌人。”
奥斯蒙脸色一沉,却无法反驳。
石室陷入沉默,只有墙角风吹动地图纸的沙沙声。兰斯洛特终于走近几步,把那瓶淡青色的安魂露放在桌上,瓷瓶莹润如蛇蜕的皮。
“这不是仅仅为了莱昂内尔。”他说,直视父亲,“我知道您最恨的不是仇,而是三十年侯爵之位连一块世袭封地都守不住的羞耻。拉努尔夫掌控北境铁矿和通商道路,而我们……还在靠那几座破败的盐井撑场。”
奥斯蒙没有回话,神情却已有动摇。
“格温温殿下答应我,若能借此事逼王室妥协,边防管理将一分为二,我们得西线,拉努尔夫让东。”兰斯洛特神色不变,声音低沉如夜潮,“他只要王室看见拉努尔夫无力控局,其余就交由我来。”
“你想让休阁下也中毒?”
“一位‘受惊未死’的法官,比一个完好无损的,更容易被教会操纵。”
西蒙·帕金站在厚重的木门外,低头沉默地听着屋内父亲与兰斯洛特的对话。门缝之间的空气冷冽,而室内的低语声却透过木门清晰可辨。
他眼中神色闪烁,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感。
同为帕金家的嫡子,兰斯洛特可以以次子的身份继承爵位,享受荣耀;而他却只能加入骑士团,向兰斯洛特效忠,用血与肉来保护兄长——或者娶某位富有却无男嗣的贵族之女,成为她家族的“赘婿”,借联姻获取土地与身份。
为什么会这么不公平!
西蒙目光一转,冷汗悄然滑落。若不除去兰斯洛特,他这一生注定只能在一旁默默窥视他人光辉。但若能借此机会,让拉努尔夫知晓真相……也许他能摆脱困局,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心生一计,悄悄转身离开,踩着石板走向修道院的另一端。
在走廊入口,他找到了小修士乔治,那个眼中常带惊恐的年轻人。西蒙微微弯腰,将几个银币塞到他手中,低声说:
“待会,你去告诉拉努尔夫伯爵——帕金家族正在筹划对他的毒手,尤其是在晚宴上。”
乔治的眼神中充满犹豫,但他从未敢违抗西蒙的命令。片刻后,他紧张地点头,匆匆离去。
西蒙站在廊道的石柱阴影下,身后是漫长的走廊和逐渐黯淡的光影。修道院钟声悠悠回荡,仿佛将他的一切心思都带入了深深的阴影中。
暮色如墨,一盏盏烛灯从修道院主楼一路铺陈至南侧客楼,橘黄的光在风中摇曳,似要被夜色吞噬。帕金家今夜以东道主身份设宴款待巡回法官休·卡文迪许及北境诸领主,地点选在访客楼一层最宽敞的石厅中。
厚重穹拱之下,铁铸吊灯垂坠如蛛网,琥珀灯罩内的火焰跃动不止,映得青灰色石墙上影影绰绰,如古堡中沉睡的亡灵悄然苏醒。长桌已设,烤雉鸡、麦酒炖羊膝、野蘑菇汤热气氤氲,银盘中堆满干无花果与蜜渍浆果。酒盏错落,席位早定。
拉努尔夫·德·布朗维尔着灰蓝披风缓步入席,落座桌首右侧。对面是休·卡文迪许,左手则为帕金侯爵父子。灯火照在他神色之上,眉目静谧如水,却令人莫名生寒。
宴饮如常。兰斯洛特言辞殷勤,替特使斟酒,又笑语盈盈讲述各地风俗。
“今冬风雪似比往年更冷。”他举杯示意,“修道院的酿酒师以新摘浆果调了蜜酒,阁下不妨一试。”
“兰斯洛特爵士好兴致,”休·卡文迪许笑道,“倒让人不忍拒绝。”
他举杯轻晃,红光晃在杯壁与石墙之间,恍若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