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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这几日都是阴天,太阳好像也想在年末偷个懒,藏到了天边暗色的云层里不知所踪。灰暗的天空笼罩着整个南岸,苍劲的褐色枝干生长,好像要冲破整个天际。
      家里已经被邢拏云挂上了好几个晴天娃娃,依旧没个好天气,小小的人总是坐在窗边唉声叹气的,瞧起来一副为阴雨天气愁眉苦脸的小大人模样。
      邢烟准备着案件终审的法律辩护,又因为和彭楚瑜合计修改法案的事联络了冯天灿和郁里,在两头忙得团团转。
      “放心吧,郁主编的新闻稿引发的热度很大,赵某的案件和北郊福利院的事目前在南岸引发了很大的关注,目前协会已经劝说相关部门联合上书了,不必太过担心。”电话那头的彭楚瑜似乎也没怎么休息好,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疲倦。她近日在处理北郊福利院的事,抽空还要去市政府汇报和处理法案的事。应当也是忙得不可开交的。
      “市政府最近也在关注这些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近期相关部门可能会对相关福利机构和领养儿童的家庭进行抽样调查,这些具体可能去问问冯女士。”说完这一切后,对面声音顿了顿,轻声继续,“只是法律的修改过程注定是艰辛的,邢烟,我们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好,辛苦你了彭楚瑜。”邢烟正在复查北郊杀妻案被害人的材料,指尖的资料翻飞,白底黑字晃得人眼睛几近一片花白。
      “我明白,毕竟我也是法学生,当然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明白的,法律的修改涉及很大一部分人的权益,这种事情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她也从来就没想过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完全地做出改变。
      只是,面对现状她总想做些什么,总要做些什么……慢慢地,在时间的流逝中,将点点水滴汇聚成汤汤静水,让细密而又温柔的溪流川流过境,经历光阴的滋养开出最漂亮最漂亮的花。
      只是,总不能让孩子们等太久吧,他们还那么小,那么的脆弱,一个连续的阴天就能让他们愁眉不展,落下泪来。
      “邢烟……”听了她的话后,对面的人似乎有些微怔。许久之后,对面传来了彭会长的一声轻笑,似是对她话语的回应。
      “?”邢猫猫警觉。
      “抱歉……我只是觉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了。”对面的人踌躇着发言,语言渺远而又似乎充满了怀念。
      什么意思呢?邢烟翻文件的手一顿,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彭楚瑜,我也是现在才发现,原来你居然也很会说这种奇怪的话。”
      “你……算了,有空多来看看锦心吧。每次我去瞧她时,小孩嘴上不说,就眼巴巴地望着我,看得出来心里很想见你。”
      “可能要等年后了,年末事务所向来比较忙……”今年还和安德森家族展开了合作,她还要联络西朗斯洽谈一些事,“或者下次去见她时和我打视频吧,小孩应该会开心些。”
      又和彭楚瑜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后,邢烟挂掉了电话,望着被害人莫女士的资料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抬头时依旧是灰暗的阴云天,天空成了无垠的灰海,浓厚的乌云像是朵朵拍岸的黑潮,翻涌滚动,压抑着只倾泻出淅淅沥沥的小雨滴。
      事务所的风铃叮叮作响,新来的同事从门缝里探头,和她说门口来了个人要见她。
      没有预约,也没有提前告知,只是一句要见她。邢烟轻皱了眉头,虽然事务繁忙却仍有些放不下,整理好手上的资料便来到了事务所的会客室。
      里面坐着的人是个中年妇女,瞧着应该和她的妈妈差不多大。雨水打湿了她掺杂着些白丝的乌发,保养妥当的面容上因沾染了些许的雨滴,显得略带有些狼狈而疲态。
      “女士,您的衣衫湿了”女人的衣衫端庄华丽,被雨水沾染润湿了斑斑点点细腻的布料。邢烟轻声道,从休息室的茶几上抽了张方巾递给她整理衣物。
      “邢律师,要怎么样才能判处那个杀害了我女儿的凶手死刑?”对面的人并没有接过邢烟的话头,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她,一双眼睛固执而又执拗,像是要在她身上看出两个洞来。
      直截了当的一句话,如巨石坠落般在邢烟的心口激荡起波澜,她立马就心领神会——她是为了她所负责的赵某杀妻案的终审而来。
      “你应该也去见过他了,他根本就没病,他分明是想依仗着所谓的精神疾病,逃过法律的制裁,叫我的女儿枉死。”
      “我希望他能够判处死刑,只有死刑,才能够对得起我女儿的死,才能够让她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女士,我能够理解您的心情,请您节哀。”邢烟收回了拿着巾帕的手,斟酌着用词,尽量安抚着对面看起来情绪激动的人,“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都很惋惜,法院和我们肯定会给您及李小姐的其他家属一个满意的答复,您不必太过担心。”
      “只是相关机构已经对赵先生的精神疾病做过了准确的调查,其相关疾病并非造假,还请您不要传播虚假信息。”
      “……我只能够接受死刑。”
      “他对我的女儿做出了这样的事,难道不该死吗?现在我的女儿含恨而终,他难道不该付出应有的代价吗?”
      “女士,国有国法,法律会给您一个好的答复的,请您放心……”
      “我只能够接受死刑!邢律师,你要帮我,你们律师不是伸张正义的吗?你应该帮我,而不是那个杀人犯!”
      ……邢烟漠然了。
      从业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有些无力,乃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啊,她说的其实挺对的。律师从来就是要伸张正义的,她也一直一直把这个当做自己的职业态度与目标。
      只是,她又该帮她些什么呢?邢烟望着面前这个女人,冷冽的眼神甚至带上了些许的怜悯。
      她该帮什么呢?这个女人,那位死去的李小姐的妈妈,难道她就不是莫女士死亡的帮凶吗?
      为了更好地了解被告人与受害者之间的关系,她查阅了相关的资料,了解过这个死去的女孩。
      她出生在南岸北部郊区并不发达的地方,出生在一个小小的出租房里。
      贫困的家庭,年幼的弟弟,突然出现为其患有精神疾病的男人的提亲,和一笔对他们来说可以算的上是天价的彩礼。
      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相亲,资料上模糊其辞的话语,其实根本就是一场对卖女儿的交易的粉饰。
      就这样,李小姐嫁给了这位提亲的男人,也就是嫁给了现在发病的赵某。从一个小小的笼子,嫁到了另一个不见底的深渊。
      后来,这户人家凭借着女儿的彩礼起家,赶上了时代红利的末班车,赚了个盆满钵满。
      父亲穿金戴银,母亲珠光宝气,年幼的弟弟一身名牌,站在众人前落落大方、笑得开心。
      却唯独忘了,忘记了为这个家献出了一生的女孩,在痛苦的婚姻里日渐衰败,成为了开在牢笼里的颓靡的花。
      她成了被遗忘在过去的人,成了被家人的冷心行为逼疯的人。
      在困苦的婚姻持续地折磨之下,她死了,死在了和自己名义上的丈夫的争吵中,死在了自己的二十八岁。
      她死时才二十八岁,比她还小上一些。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成了山,成了海,成了世间万物,也成了虚无。
      这时候,好像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冷漠的母亲才终于舍得回头,望着自己女儿的骸骨流出几滴悔恨的泪来。
      可是这几滴泪,大抵也是不敌这个女孩生前落下的千分之一。
      她爱自己的女儿吗?邢烟想应该是不够爱的。她只是不能够容忍自己的女儿死在一个疯子手下,也不能够容忍一直亏欠的人间接地被她的默许害死了,从此再也没有补偿的机会。
      所以便在得知女儿的死讯后,疯了般地不顾律法将矛头对准了害死女孩的凶手,不管不顾力求把他也拖下十八层地狱,将其当作为女儿所做的最后的一件事,将其当成为自己不作为行为的赎罪。
      邢烟立在那里,眸光泛冷地望着面前几近有些癫狂的妇人。她大概有些明白了。明白为什么精神疾病的证明这样重要的证据会在二审时才慢慢浮现于水面,为什么先前负责赵某法律辩护的那位律师半路消失,而又要为其找寻新的辩护律师;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案子被拖了一年左右,而逐步走进大众视野,又慢慢引发大众讨论。
      她望向前方,望向这个妇人、这位母亲。一位母亲疯了,为了她逝去的女儿疯了。她要不顾一切地为自己已在忘川的女儿铺路,以凶手的命,为她死去的女儿赎罪。
      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在生前对她的呼救置之不理;如果真的爱她的话,怎么会在她死后才开始真正地考虑她的处境,为她落下迟来已久、阴阳两隔的眼泪来?
      生前不见常常挂念,死后倒是头七尾七日日思念,痛不欲生。
      一切都来不及了,既然弥补的只是自己的愧疚而已,那还有什么弥补的必要吗?又或者说,为什么不在一切都还有救的时候,拼尽全力去做些什么呢?邢烟不明白,她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愿意以自己的答案来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替这个女孩惋惜,替这个生前没有感受到爱的女孩惋惜,替世界上这样灵动的一个生灵的消逝而惋惜。
      但是纵使是心中沉闷而又叹惋,法律依旧需要人去维护、去执行。她是为赵某进行法律辩护的,更是在维护集体精神疾病患者的权益,维护众人的权益。
      “女士,我能够理解您的丧女之心,我很抱歉,也请您节哀。”静默了许久,邢烟斟酌着开口,声音平静,但其中带着的几近溢出的冷冽和毋庸置疑的坚定。
      “赵先生到底有没有精神疾病,我想你们应该是最清楚的。而我应法院委托为其进行法律辩护,也是合乎流程的。”
      “但是您的所作所为,已经涉及到对国家法律的践踏与藐视了,请不要目空一切企图试探法律的边界,罔顾法律的威严。”
      “邢律师……””女士,“对面的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邢烟坚定地打断。
      “我们承诺会以最公正最认真的态度来面对赵先生的终审,请您对我们保持的尊重和信任。
      “同时也请您自重,对法律保以最基本的尊重和敬畏。”
      ……
      那位女士走了,带着面上的泪和不甘。
      她未接过的方巾还被自己紧紧攥在手里……邢烟低头,望向掌心被揉搓出褶皱的紫色巾帕不语。窗外是滴滴答答的雨声,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她抬头望着外面的翻涌的黑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还是没个好天气,邢拏云在家里又要哭鼻子了。想到家里的小孩,邢烟杂乱的心绪稍稍得到了抚慰,她收拾了东西,慢慢走出了事务所,走入了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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