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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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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期间,邢烟带着邢拏云去了一趟收养她的福利院。
福利院在南岸和黎城的郊区,邢拏云三岁前都是生活在这里的。在小孩的印象里,那里的天很蓝,草地极绿,低矮的房子在风间屹立,像坚固而有安全感的碉堡。
她与邢拏云的缘分,也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
林归兮人间蒸发后的那几年,她不断尝试着找寻他,忙忙碌碌地踱步于黎城的各个角落,从炎炎暑夏到皑皑寒冬,再到新年物化,燕子砌新窝,周而复始,过了一年又一年。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他好像是忽然就消失不见了一般。她鼓起勇气问了许多人,街坊的邻居、理科班的同学……明明平日里这样受欢迎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去向。
以往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突然变得这样地难以找寻,叫她惴惴不安而又毫不适应,身心都如同被蚂蚁啃食了般难受。
原本二人同行的未来里,再也没了对方的身影,浓烈的情意被一盆冷水猛地扑灭,只余下凉透的战栗,叫一颗心颤抖着落下泪来。
她总是想见到林归兮的,固执地,想找到林归兮的。
她要给他看她大红的录取通知书的,要和他一起去毕业旅行,还要和家里人说清楚他们的关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的无力……
她不要这样,他们认识了这样这样久的时间,又花了那么长的时间认清彼此的心意,不是为了迎接这样遗憾而又不得圆满的结局的。
大抵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身心俱疲的邢烟瘫倒在自家的楼阁,周围堆满了她与林归兮的旧物,她蜷缩着,被熟悉的气味包裹,一抬头,便能瞧见上天窗上悬着的血红色的太阳。
她就这么看着、看着,直到金色的余辉将她包裹、再也瞧不见那轮红日的影子时,她忽然就明白一个恐怖的道理——余生她可能再也、再也见不到林归兮了。
这样的想法太恐怖了,光是想到,便叫她红了眼眶,叫那双眸蓄上了晶莹的泪珠。
哭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大抵又是在想林归兮,每次要哭,总归是因为他。
……
天空吞吐日月,日子是马车的滚轮,慢慢驶向不远的未来。
他们结伴而行了这么久,如今她又要花好长的一段时间来适应一个人的生活,并且难以适应、孤独地往前走。
大学生活忙碌而又充实,除了自由和松懈一些,与她而言与高中也没什么区别。她总是要做到最好的,不留遗憾地走完自己的人生。既然当年和林归兮做下了约定,既然早就为自己定好了目标,那就要做最好最优秀的律师,耀眼夺目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忙碌起来,便也是少些机会让林归兮偷溜进她的脑海里,扰乱她的思绪。
法学课程晦涩而杂乱,图书馆几乎成了她的第二个宿舍,她也喜欢待在那样安静时夹杂着读书声的地方,缩在二楼的种着绿植的小角落,抱着笔记本或者是借阅而来的书籍,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的大学室友是很好很好的人,但到底是因为她自身有意地封闭而没有那样的亲近,只是慢慢到后来才渐渐的熟络起来,
……她拒绝了学校赠与的保研名额,打算冲击国内尖端政法大学的研究生学位。父母亲原本想劝一劝她来着,觉得就着原学校读研也很不错,但到底是她性子倔听不进劝,固执地、倔强地,二十来岁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她总是觉得自己可以,可以做到最好,
父母摇头,戳着她的脑袋直呼只有林归兮来才能够治她。
她吐吐舌头,在心里偷偷说,林归兮来了她也不改。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林归兮来了也不会劝她,有什么需要改的……
而且还想着林归兮干嘛,他走都走了,联系也联系不上了……就算心里念着,面上也是要不显的,她现在对林归兮是一种赌气的态度,走就走吧,都走了才好……
不过到底考研也有考研的难处,长时间地埋头在书本中,好像又回到了高三的艰苦岁月。中指上的茧子日日被磨得发红,她也因为视力下降戴上了眼镜。镜子里的女孩面孔一如高中时期那般青涩,随着眼镜的加入更显得学生气。
好新奇,自己戴眼镜原来是这幅样子吗……邢烟慢慢地抬手抚摸那镜框,又摸摸面前人的面颊,看着镜子中小女孩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忍不住轻轻地笑。
林归兮的眼镜是什么款式的?好像是银丝框的,在阳光下那纤细的颜色几近透明,叫人不由自主地就将视线聚焦在了那藏在镜片背后的漂亮眼睛上……
只是林归兮不常戴那副眼镜,所以记忆里的他,大多都是眉眼弯弯的清俊模样。
如果知道未来会这样久的见不到他,她一定会把他所有的模样都记在心里。
考研的过程艰辛,最难熬的时候,大概是努力了一年之后,得到失败的结果吧。那年她考出了一个漂亮的成绩,但是因着面试的表现实在是有一些一板一眼,结果就是卡在了录取名单的最后,被刷了下来。
……那段日子,是怎么度过来的呢?邢烟记得收到通知的那个下午,她出乎意料地平静,去了大学校园里常去的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的斜阳,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其实不喜欢喝咖啡,只是图书馆人多,时常占不到位置,还是舍友推荐她来这个地方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的苦香,好像连书上的文字都沾染上了味道一般。
来得日子长了,邢烟总归也不好意思白坐,偶尔会点一些咖啡,苦味伴着晦涩的内容咽下,最后竟能品出细细的苦香。店员姐姐是个热心的人,似乎是心疼她考研艰辛,常常送她些黄油曲奇之类的小点心,每每此时邢烟总是懊恼于她不是个擅长回应对方善意的人,只是推托着,最终拒绝无效犹豫着收下,再要离开时帮着收拾了店里的卫生,小声地对她送上一句谢谢。
毕业后,她大概不能这样自由的、随意地出入这个咖啡馆,乃至整个她待了四年的大学校园了……她慢慢地喝了一口尝点的拿铁,微微的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太阳暖融融的,给脑袋蒙上一层薄薄的雾。
现在想来,似乎不是平静,明明是所有事情都堆积在了一起,搅得她脑子乱糟糟的,叫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上大学以来她第一次对自己怀疑了,自己是不是应该如爸妈所劝一般接受学校的保研,如果是的话,现在自己肯定已经舒舒服服地在宿舍休息了……
她明明成绩很优秀的,明明努力了一年了,怎么还是没有成功……她很差劲吗?那这一年的努力算是打水漂了吗?……她就这么趴在桌子上,抓着咖啡勺慢慢地搅拌,热气和浓郁的苦香一同升起,氤氲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那,要接受调剂吗……
那,如果时间回溯倒退,她会选择保研吗?邢烟抿唇,握着咖啡匙的指尖越发用力。
……
这样的问题,她早就想明白了。
要是真的这么干了,那才不是邢烟了呢。
思虑了一个下午才慢慢地起身,收拾了东西回了宿舍。
时光过得真得很快,转眼就毕业了,看着室友们友带着笑招呼她来穿学士服拍毕业照时,她才惊觉,她又经历了一次不可逆的告别。
之后便是在家中备考的一年,那一年因着邢烟备考,家中气氛紧张。邢父与邢母大气也不敢出,时常靠在门框上,望着日渐沉默的女儿一次又一次地钻进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两个人对视着,欲言又止地叹气。
这段时间她时常是睡不好觉的,乱七八糟的梦是摇摇晃晃的小舟,载着她在乌黑的大海里浮沉,一不小心就会栽到深不见底的海里,喘不过气来,挣扎着从睡梦中惊醒。
醒时天边还泛着乌青,像未睡醒时人们的眼睛。她开了灯机械性地坐到书桌前,戴了眼镜钻到书本里去。在眼睛酸痛时抬头,天边便是一轮金灿的落日,铺满了整个黎城的街道,为这座小城打了上一层浅浅的金色的光辉。
月亮会落在你的窗台,她常会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对面那熟悉的窗户,漆黑的窗台被尘灰了包裹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朦胧的布,落满了月光显得杂乱而又斑驳。
她还记得,还是她高考那年的某一天,这间房子突然就空了,从此便如石沉大海,陷入了长久地沉寂。明姨走的很急,没有留下一丝讯息和预兆……邢母时至今日也时常怀念着,也会望着毫无声响的对门念叨。
林归兮……她垂头趴在桌子上转鸵鸟。嘴上说着不见面就不见面,赌气般的不肯服软,她心里其实还是想他,期待着那个人像之前那般在她闹脾气时悄悄出现,轻柔地把她拥进一个温暖而安心的怀抱。
时光大概真的有神奇的魔法,慢慢地叫人拨开迷雾,窥探见自己的本心。
黎城的晚樱盛开的时节,她收到了复试的消息;后来樱花凋落,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那一年,她二十二岁,穿上了她心心念念的全国政法界至高学府的学士服,被激动得热泪盈眶的爸妈围在中间直拍照。
考上研究生后,之后就是顺理成章地读研、实习,毕业后进入国际知名的忒弥斯事务所南岸分部工作
直至她二十八岁,彻底在律所稳定了下来,生活也开始,慢慢地变成了一条直线。
生活,那个活泼而又具有独特生气的邢烟好像也沉寂了下来,生活如同一潭死水自她二十六岁进入事务所之后,两年的光阴,
那个活泼而又具有独特生气的邢烟好像也沉寂了下来,生活如同一潭死水,除了完成客户的委托后真心为他们开心外,她的生活好像再无什么波澜。
生活没有新鲜的事了,每日两点一线的忙碌生活好像把她变得麻木了,似乎除了律师这个职业之外,她再也找不到关于自己的特征和身份。
这很可怕,印象里那个自己开始泯然于众人了吗?开始没有特色地循规蹈矩地活下去了吗?
难道这就是长大吗?
可是,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二十八岁的邢烟坐在事务所的办公室内,望着窗外的景色,时常这样想着,一想就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她总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更精彩一点,更绚烂一点才对。
如果林归兮还伴在她的身边的话,一切会有所不同吗?她的生活,会因为他泛起五颜六色、绚烂而夺目的波澜吗?
林归兮……一想到这个名字邢烟心里就忍不住泛酸,趴到桌子上不想让任何人瞧见她的表情。
她现在什么口是心非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好想林归兮,好想好想林归兮。
要是林归兮看到她这副样子,还会喜欢她吗?
她随即又摇头,林归兮才不会管这些,他最喜欢自己了,不管她是怎么样,依旧会最喜欢最喜欢她的。
那,为什么还要不辞而别呢?
……
她还有机会再见到林归兮吗?
这是一个她寻找答案至今,也仍旧无解的问题。
……
二十八岁的人总是会面临父母催婚催生的唠叨,即使开明如邢父邢母也不例外。
开车回南岸的路上,她刚从邢母的一波温情催促中逃出来,感觉无数细密的丝缕线条缠绕成杂乱的一团。脑袋变成了毛线球,乱乱的,混沌而空虚的,叫她心里烦躁而又惴惴不安。
她一向是个倔强执拗的人,认定了一个人的话,这辈子都会固执地不松手的。
如果不是林归兮,那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意义。
那她一直一个人也好。
东郊的长草无边,被袭面而来的春风一卷,漫天的草色晃动着纠缠着,成了无垠的碧绿的天。汽车变成了在路面上穿行的船只,在独有的泛着绿波白边的海浪里开辟波浪,驶向远方的回家的路。
路边低矮的屋子像海面亮着的灯塔,柔和的暖黄色的灯光,为行至此处的人们点亮了一盏明亮而又温暖的灯。
大概是树叶落在了草隙,大概是启明星指引,她鬼使神差地停了车,下车走进了这东郊的福利院,就是在这里,她遇到了邢拏云,一个瞧起来瘦弱而又有些孤僻的孩子。
她抿着嘴,不和别的小朋友凑在一起,也不会像其他小孩一样团团地围住她,只是一个劲地站在了不近不远地一角,用那怯生生的眼睛偷偷地看她。
好别扭而又莫名有些可爱的小孩……邢烟觉得有趣,不由得多瞧了她两眼。
志愿者姐姐小声告诉她,这个小女孩的父亲母亲死于一场车祸,因为意外发生时被父母紧紧地护在了怀里,侥幸活了下来,却也因此成了孤儿,来到了这个福利院。
“因为之前有坏孩子跟她说了什么她克死了自己的父母的话,所以她性子有些内向,我们最近都有在好好开导她的……”志愿者姐姐轻声说着,招呼着她过来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心。
“她其实是个很乖很好的小孩。”
邢烟望着面前这个低垂着头沉默不语的孩子,她本该是个在爱里诞生、被爱包裹长大的小孩。
那么,她要为她做点什么,让她的生活步入正轨吗?
也是在为她自己做些什么。
“……烟烟,在你现在这个父母已经老去,朋友关系不深不浅的年纪,在你觉得孤独而一切都没有生机的时候,你可以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爱人和孩子,增加你与世界的联系,为你生活增加乐趣,与温情……”
邢母絮絮叨叨的话语在耳边回荡,让本就在迷茫阶段的邢烟感觉的犹豫,一个大胆而又出乎意料的想法在心脏中生长,几乎是要控制不住的开出漂亮的花来。
爱人她是已经想好了的,但是孩子……
她要不要领养个小孩呢?
这个想法在邢烟的内心腾空而出,不由得让她的心脏激动得砰砰乱跳。
她不确定她会不会是一个好的家长,她也从来没有当过一个母亲……
可是,望着小孩那双小心望向她的眼睛……邢烟犹豫着,心里的想法逐渐坚定。
她想,她也做过小孩,对待小孩子的那一套,应该总是差不多的。
收养了这个孩子的话,她会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去对待她,做祝她扶摇直上的一股风,让她乘风而起,直冲九天云霄,得到想要的所有东西。
面前的女孩慢慢地抬头看她,又很快地移开眼去,那双手指紧紧地攥着衣服的一角,低头沉默不语。
她望着面前踟蹰而又不安地小女孩,犹豫着,慢慢地牵上了她的手……
……
邢父邢母万万没想到为数不多地几次催婚给自己的女儿催出了个孩子出来。
小女孩一大清早被邢烟带来了黎城,打扮地干净漂亮,迷迷糊糊而又强打精神地坐在邢父邢母家的沙发上,看起来乖巧而又无辜。
邢父到底是看不得小孩这样,轻叹一声,抱着她去邢烟过去的房间里睡觉。
“你说可以有个孩子的……”邢烟垂着头,扯着衣服上的褶皱,有些心虚地把玩着衣服上的带子,“而且我都领养人家了,正规手续都走了,不能丢着人家不管吧。”
好轴的小丫头……气得邢母直戳她的脑门,但又完全拿她没辙,挥挥手让她下去照看好自己领回家的小姑娘,起身去厨房做多一个人的午饭。
邢烟眨眨眼,乖乖地去房间照看睡着的小孩去了。
养小孩辛苦,她也曾为此忙得两边倒,赌气撒泼带着拏云回黎城找邢父邢母撒娇。
但整个人倒也是真的鲜活了不少。
幸而拏云也算懂事又听话,才不至于让她过于的烦心。
对了,她为她取名“拏云”。
她期盼着的,一直一直期盼着。
拏云拏云,快些长大吧,去做那向上生长的藤蔓,去做那拥抱太阳的飞鸟。
或者,去做她自己,只做她自己就好。
她是她的孩子,无论怎么样她都爱她。
……
意识回笼,她又带着拏云来到了领养她的东郊福利院。冬日的东郊长草已经枯萎了,光秃秃的褐色土地上,低矮的房屋立于天地之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桃园宝地,为孩子们树立起遮蔽一切的避风港。
志愿者姐姐笑笑笑着领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闹,一如三年前邢烟初见她时的模样。
邢拏云蹦蹦跳跳地下了车,撒欢似地扑到志愿者姐姐的怀里。
因为还要照顾孩子们,她有些歉意地让邢烟先去院长办公室休息一会,等会再一起聊聊邢拏云的事。
邢拏云吵着闹着要和许久不见地笑笑姐姐玩,邢烟无奈,捏捏她的鼻子叫她要乖乖听姐姐的话,便起身去了院长办公室等待。
屋子布置得简单而不失雅致,里面静悄悄的,多数时候是不会有人在。
虽然叫院长办公室,但院长其实并不常出现在这里
听别的志愿者说,院长是一个五六十岁的慈祥女人,只是身子有些弱,所以很少出现在福利院,院子里的孩子们也一般都是志愿者们在照顾。
来过东郊福利院这么多次,邢烟好像也还没见院长。
她乖乖地坐在会客椅上,视线不由得落在了一旁摆着的书架上。
然后,一下子就被其中的一本吸引了注意。
一本淡黄色封面的笔记本,上面是……她高中时爱画的鬼脸?
以及,幼稚图案的旁边,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隽而又秀气的小字。
……
“林归兮……?”她轻声呢喃着,几乎是有些不受控制地抽走了那本让她心跳加速的本子,颤抖着手翻开……
然后,得以窥探见往日里忽略的、藏匿在岁月一角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