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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奔赴 ...

  •   楚辞的呼吸停住了。

      “她现在住在京城郊外的一处庄子里,由丫鬟婆子伺候着,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我是谁都不记得,她每日都坐在院子里对着天空唱歌,唱的都是那个书生教他的曲子。”

      裴之珩转过身来,看着楚辞,那是楚辞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痛苦,压抑了很久的痛苦。

      “那日在倚翠楼,你在台上唱着《游园惊梦》,我忽然就想起了她。”他道,“你长得不像她,可你唱戏的样子很像,一样的认真,一样的......傻。”

      不知不觉中,楚辞的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你姑且放心,我并不是要你替代她,你也替代不了她,”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我不过是心生怜悯,不想看到另一个她罢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楚辞擦干了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裴之珩,“裴三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可是我.......我不能跟你走。”

      “因为裴宴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就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不全是。”楚辞摇了摇头,“更多的其实是为了我自己,说这辈子太矫情了,可以说我这十几年吧,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一次选择,被卖到倚翠楼做清倌人不是我的选择,学唱戏哄那些公子哥儿高兴不是我的选择,花榜不是我的选择,甚至连你买下我这件事,也不是我的选择。”

      “我活了十五年,每一步都是被别人推着走的,有一点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如果不是你买下的我,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我,我很感激。”她顿了顿,接着道:“可这一次,我想自己选。”

      裴之珩看着她,目光里的淡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辨认的神情。

      最终他开口问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裴之珩点了点头,从桌案上拿起那张卖身契,递到她面前,“拿去吧。”

      楚辞有些愣住了,“你......你还是选择还给我?”

      “我说过,等你做了选择,我就还给你。”裴之珩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你选择了不跟我走,这张卖身契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最终都还是会给你的,就当是......谢谢你让我想起了我妹妹曾经的样子。”

      楚辞结果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她低头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字迹儿时被人牙子逼着按下的手印,小小的,红红的,像一颗豆子。

      她把这张纸捂在胸口,弯下腰,深深地给裴之珩鞠了一躬。

      “裴三爷,这辈子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裴之珩摆了摆手,转过身去,重新拿起了笔,他道:“走吧。”

      楚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了身后裴之珩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傻姑娘。”

      可她并不在意,或许有时候就是要冲动一些,尽管冲动要付出代价,她愿意一试。

      拿到卖身契的她迫不及待地冲到倚翠楼去找了柳妈妈。

      柳妈妈正在账房里算账,看见楚辞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忐忑的碧桃,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辞姐儿,怎么不敲门?”

      楚辞把卖身契往桌上一拍,纸张拍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妈妈,这是我的卖身契,裴三爷已经还给我了,从今天起,我就是自由身了。”

      柳妈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瞳孔微微收缩,她伸手将纸拉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是真的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从震惊到恼怒,从恼怒到不甘,从不甘到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上。

      良久,她问道:“裴三爷的意思?”

      “是。”

      柳妈妈沉默许久,她自知自己不敢得罪裴之珩,毕竟人家是内阁首辅的弟弟,那可不是她这样一个小小青楼的老鸨能够招惹的。

      可楚辞,是她精心培养了十几年,是她花了不少银子养大的,是她手里最值钱的清倌人,若是就这么白白放走了,她心口疼。

      “妈妈,”楚辞看出了她的犹豫,从袖口里掏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银子,不多,但算是报答您十二年来对我的养育之恩,您别鲜少。”

      柳妈妈打开荷包看了看,里面是几张银票,加起来大概有三百两左右,对于一个清倌人来说,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这个傻丫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当真以为我是心疼那点银子?你三岁便在我身边,十二年了,我也是拿你当亲闺女一样对待,我是......我是怕你出了这个门,难活下去啊。”

      楚辞愣了愣。

      她认识柳妈妈十二年,第一次看见这个在风月场所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女人露出这种表情。

      “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出了这个门,你能去哪儿?”柳妈妈的声音逐渐压低,“你当真要和那个书生一起?他连养活自己都困难,你跟着他作甚,喝西北风吗?”

      “妈妈,我不怕穷。”

      “你不怕穷,可穷会吃人。”柳妈妈抬起头来,眼里的红褪去了,又变回了那个精明的老鸨,“罢了罢了,你走吧,看来我说什么都已是无用,翅膀硬了,我终归是留不住了。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你要是当真在外混不下去了,可别回来找我,倚翠楼的规矩,清倌人没有回头路。”

      楚辞弯下腰,恭恭敬敬地给柳妈妈磕了三个头。

      “谢谢妈妈。”

      她站起来,拉着碧桃的手,走出了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见柳妈妈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荷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银票上,洇出了一个个深色的圆印子。

      楚辞出了倚翠楼,雇了一顶小轿,让轿夫把她抬到了城外的土地庙。

      那是一座破败的小庙,香火冷清,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裴宴之就借住在这里,住在庙里的东厢房,一间会漏风漏雨的破屋子。

      她到的时候,裴宴之并不在。

      楚辞推开虚掩着的门,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桌上摊着几本书,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床边搁着一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的衣裳,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楚辞的目光落在了枕头边上,那里放着用蓝布包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打开了那块蓝布。

      里面,是一方白色的手帕,角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绣工粗糙,针脚歪扭,一看就不是绣坊里出来的东西。

      手帕上有一块褐色的痕迹,是洗过之后残留的血渍。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她那日替他擦血的手帕。

      他将手帕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枕头上,每天夜里睡觉前都会看上一眼。

      楚辞蹲在地上,抱着那方手帕,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喉咙哑了发不出声音,哭到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然后她擦干眼泪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了那支银簪子,放在手帕旁边,随即找了一截碳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我自由了,以后不用来后门等我,正大光明地来找我吧。”

      写完,她把纸压在了簪子下面,转身走了。

      走出土地庙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仰起头来看天,没有屋檐遮挡住的天,真的很大,很蓝,蓝得像是一匹无边无际的绸缎,连云朵都是透明的。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

      裴宴之是在傍晚时分回到土地庙的。

      他在城里的一家书肆里帮人抄了一天的书,赚了三十文钱,够他吃上三天的粗茶淡饭,他将铜板一枚一枚地数好,装在钱袋子里,揣在怀中,走回了城外。

      推开门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枕头边上的银簪子和那方手帕,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纸,看见了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楚辞的字写得还不赖,只是用碳笔写在这糙纸上,终究是不如毛笔端正。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把纸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而后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那纸张放下,像个傻子一样拿起那支簪子,将它插在头上,簪子太细了,卡不住他的发髻,滑下来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又插上去,又滑下来。

      就这样,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才选择放弃,把簪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方手帕摊开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着那朵不太好看的兰花。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三十文钱从钱袋里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排在桌上,对着它们说:“你们等着,以后会有更多的。”

      铜板当然不会回答他,可他不在乎。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翻开书,就着昏黄的油灯开始读书,灯油消耗得很快,他没有多余的银子买灯油,可他今夜不想睡觉,于是他依旧一页一页地翻着,一行一行地读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着,嚼到嘴里发了苦,嚼到眼睛发了酸。

      裴之珩的话在他的耳边响起,“从秀才到举人,再到进士,这条路有多难走......”

      他何尝不知道难,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件事很难。

      裴宴之五岁开蒙,十二岁考上童生,十五岁中了秀才,再同龄人里他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可从那以后,他就卡在了那里,乡试三年一科,他考过两次,两次都名落孙山,第一次赶上改革,考官私相授受,贪官横行,最终所有成绩作废,第二次临场时高热不退,考场都没能进去。

      今年的他已经二十二了。

      二十二岁的秀才,在扬州城里一抓便是一大把,不是什么稀罕物,他的同窗们有的干脆转了行,去做幕僚、做塾师、做账房;有的娶了妻生了子,安安心心地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还有的干脆放弃了科举,下海经商去了。

      只有他,仍然还在坚持。

      那一夜,裴宴之读书读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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