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尔泠渡

7、第 7 章 抉择

　　“跟.......跟你回京城？”

　　“对，”裴之珩的语气平淡，“我在扬州的事情办完了，下个月便要回京，你跟我一起走，到了京城，我会给你安排一个住处，你是我的外室，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给你一个名分。”

　　名分。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楚辞心里那片刚刚泛起涟漪的湖。

　　她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可拒绝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桌上的那张卖身契，是她十几年来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也是她通向自由的钥匙。

　　它就在那里，触手可及。

　　只要她应下和他一同进京这件事，桌上的那张纸就是她的了，她就可以离开倚翠楼，离开秦淮河，离开那个只有一方小天井的屋子。

　　她可以去京城，去那个她只在书上看到过的天子待着的地方，她可以穿喜欢的衣裳，吃想吃的吃食，睡着属于自己的床榻，再也不用被逼着穿不合身的衣裳，不用被逼着维持身材，不用担心有朝一日再被哪个恩客给买走，再也不用站在台上对着那些油腻且令人生厌的目光强行微笑。

　　可是，脑海里忽然蹦出的名字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生疼。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能想一想吗？”

　　裴之珩看了她一眼，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可以，想多久？”

　　“三日。”

　　“好，三日后给我答复。”

　　他站起来，走到房门口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楚辞，”他道，“我知道你和裴晏之的事，你不必瞒我。”

　　“我的人打了他的事，我也知道，”他解释着，语气还是淡淡的，“我是想说，那不是我授意的，是手底下的人不懂事自作主张了，我已经处置了他们。”

　　他顿了顿，“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在这个世界上，光有一腔真心是不够的，裴宴之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来养你？他说要中举人中进士，你知道天底下有多少秀才参加科举吗？你不知道。那你又可知三年一科考，每一次会取多少举人？从秀才到举人，再到进士，这条路有多难走，他可知晓？”

　　楚辞没有说话，也不敢开口反驳，因为她深知，裴之珩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对的，她无法反驳。

　　“往好听了点说，就算他当真中了进士，”裴之珩继续说道，“他会被分配到哪个县取做个县令，尚不得而知，十年八年熬不出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觉得他真的有本事将你从裴家手中抢走？”

　　“楚辞，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知道，这世上的事，并不是靠着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如果一腔热血能做到，你如今也不会是现在这番模样，若是没有我的两千两，而今的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给了她最后一丝颜面，也保存了她的一丝体面，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楚辞呆坐在原地，愣了好久。

　　是啊，没有裴之珩的两千两，她现在应该只是某个富家公子的玩物，时不时来上倚翠楼点上她，然后在房间里做着不堪的事，还要笑脸相迎，努力迎合着。

　　她不是没有看见过其他姑娘谄媚的模样，也不是没有看见过那些个富家公子当着大家的面就要脱去姑娘衣服的模样，无论是官员还是商贩，都逃不脱一个色字。

　　她只是运气好，遇上了裴之珩罢了，若是没有他，如今的她也是楼里众多陪客姑娘里的一员。

　　那天夜里，楚辞并没有去见裴宴之。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支簪子，将那簪子来回摩挲了一遍又一遍，摩挲到指尖都开始微微发烫。

　　碧桃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搁在桌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碧桃，”楚辞忽然问，“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如何选？”

　　碧桃沉默了很久，然后开了口，“辞姐儿，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生气。”

　　“你说吧。”

　　“我觉得，你应该和裴三爷一起走。”

　　楚辞转过头来看她，“为何？”

　　“因为......”碧桃咬了咬唇，“我觉得裴宴之他......他给不了你安稳，我承认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知道他对你是真心的，可是辞姐儿，你在这倚翠楼里待了那么多年了，还没看见过那些被所谓真心辜负的姑娘们吗？”

　　“要是真心真的能喂饱人，那那些姑娘到最后也不至于落得个乱葬岗的下场了，你若是真一门心思和柳妈妈还有裴三爷闹翻了跟着他，指不定要吃多少苦呢！”

　　“辞姐儿，你想想，他能给你什么，一间破庙吗？还是一身和他一样的青布衣衫，带着许多补丁，一日三餐都吃不饱，你还要跟着他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他真的还有心思去参加科考吗，这样的日子，你当真过得了吗？”

　　楚辞一直听着，没有说话，瞳孔渐渐空洞起来，她看向了窗外，看着那方小小的天空，看着树叶被风吹动。

　　“可是裴三爷不一样，”碧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有银子，有权势，能给你安稳，也能护得你周全，他说了会给你名分，你要知道，裴家的姨太太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到了进城之后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说罢，她定定地看着楚辞，“辞姐儿，这才是你该过的日子。”

　　楚辞沉默着，手里还握着那根银簪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道：“碧桃，你说得都对，每一句都对。”

　　“那你......”

　　“可我心里，有别的想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将窗户开到最大，夜风灌了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远处画舫的丝竹声。

　　她仰起头来看天，那一方小小的天，今晚的天空之中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月亮遮得只能看见一角。

　　“我不怕穷的，也不怕苦的，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只有他一个人对我说会来赎我，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用那种看物件儿的眼神看我，也只有他一人愿意为我亲手刻上一支簪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曾泛起一点涟漪。

　　“碧桃，你知道吗，那日他在后门等我，把簪子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那双手上全是伤口，他一个读书人，手指却像是经历了好多磨难，刻出来的兰花都是歪歪扭扭的，花瓣上还有一道刀痕。”

　　她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可那簪子，真的是我收到过最好的东西了，没有带着任何目的，只是单纯地想赠与我。”

　　碧桃不曾开口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楚辞那单薄的背影，裹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她伺候过太多这样的姑娘了，没有哪一个是能够善始善终的，看见过太多像楚辞这样沉溺在那所谓爱情的海洋之中，以为自己能够得到对方的所有，便倾尽了真心。

　　却不想，换来的皆是背叛。

　　碧桃知道，她说再多并没有用，楚辞打小主意就正，若不是倚翠楼困住了她，楚辞指不定在这广大的天地间折腾出什么模样来。

　　既如此，好的坏的，都由她自己做主。

　　三天的时间，就像三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楚辞。

　　第一天，她去见了裴之珩。

　　裴之珩住在扬州城里最大的一处宅子内，这所宅子原本是一盐商购下，如今借给他住的，五进五出的院子，比着倚翠楼大了十倍不止。

　　楚辞被领进去的时候，裴之珩正在书房里写字。

　　他写的是一副对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字写得很漂亮，颜体，方正浑厚，力透纸背，楚辞站在书案前，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天涯若比邻”这五个字格外刺眼。

　　天涯就是天涯，比邻就是比邻，天涯若比邻，那都是骗人的。

　　“想好了？”

　　裴之珩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她。

　　楚辞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裴三爷，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想带我回京城吗？”

　　裴之珩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我需要。”楚辞抬眸，直视着他，“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外室，扬州城里多的是比我漂亮，比我会伺候人的姑娘，你花两千两买下我，又不碰我，还教我念诗，现在又要带我回京城，我不相信你没有原因。”

　　裴之珩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很聪明。”

　　“我不是聪明，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值什么价，倚翠楼里什么样的姑娘没有，裴三爷花两千两买一个花瓶供着，我不太信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有一个妹妹，同你差不多大，她叫裴之瑶，是我最小的妹妹，也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他顿了顿，接着道：“三年前，她被一个书生骗了，他花言巧语地哄着她，将她骗出了府，骗得之瑶收拾了细软同他一道私奔了。”

　　“那个书生拿走了她所有的首饰和银子，丢下她一个人跑了，她在外面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罪，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衣不蔽体地躺在一处破庙的草席上......”

　　“她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