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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山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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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辞和裴宴之成亲的消息,是周管事告诉我的。
周管事是我留在扬州的管事,负责打理我在扬州的产业,他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一封信,汇报一些琐事,还有关于她的一切。
“楚姑娘离开了倚翠楼,现住在城西柳巷,她和裴宴之还有来往,据说裴宴之中了举人,中进士后会娶她。”
“三爷,楚辞和裴宴之成亲了,就在前几天,很简单地办了,我打听了一下,楚姑娘她,过得挺好的。”
我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过得挺好的。
那就好。
信被我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本《神农本草经》的抄本放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在意这件事,严格来说,楚辞和我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她不过是我在花榜上买下的一个清倌人,我连碰都没有碰过她,我不过是教她念了几首诗,她会在每个我不舒心的时候给我念,卖身契早就还她了,她选择了自己想要的人生,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可我的心里有一个角落,好像一直都住着她。
我有的时候会想,如果之瑶遇到的是裴宴之那样的人,是不是也会过得挺好的,即便是粗茶淡饭,至少她不会经历那些磨难,不会就此疯掉,也不会忘记我。
她会凤冠霞帔,风风光光地嫁人才是。
可她没有那个运气,没有像楚辞那样好的运气。
我在那个角落里,替之瑶羡慕了一下。
就一下。
后来我在京城的街上遇见过楚辞一次。
那是秋日,她和裴宴之一起在街上买东西,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发梢上戴着一支银色的簪子,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颗青菜和一条鱼。
裴宴之走在她的身旁,手里提着一包糕点,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着,说说笑笑的,看起来很普通,很平常,很......幸福。
我骑着马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楚辞抬起了头,恰好看见了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欠了欠身,“裴三爷。”
我点了点头,没有停下,马从他们身旁经过的时候,我音乐听见了裴宴之低声问:“那是谁?”
“裴之珩。”楚辞说着,“就是那个......”
“嗯,我知道。”
裴宴之沉默了一下,然后握紧了她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我骑着马,越走越远。
身后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只剩下马蹄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
我没有回头,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之瑶也能够这样就好了,提着一个菜篮子,走在街上,旁边有一个人牵着她的手,两人笑着回家。
多好。
可她永远也不会有了。
她只能被困在一座庄子里,一处院落里,守着一棵桂花树,唱着一支永远也不会有回应的曲子。
那棵桂花树,是她出事后的第三年,我种下的。
还记得小时候,她最喜欢吃桂花糕,喜欢闻桂花香,每到秋日桂花盛开的时候,她都会抓着我让我帮她摘桂花。
“哥哥,你吃,”她将桂花糕塞到我的嘴里,一脸期待,“好吃吗?”
“好吃。”
“那你再吃一块。”
“不吃了,太甜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不甜就不好吃了。”
她理直气壮地和我说,又趁机塞了好几块桂花糕到我嘴里,甜得我牙疼,可看着她笑眯眯的样子,瞬间觉得牙疼也值了。
桂花树种下之后,之瑶好像喜欢了一些,精神面貌都变好了许多,她不在整日对着天空哼曲了,有时候会坐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那些金黄色的花朵,一看就是好半天。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就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一把从树上掉下来的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弯弯的眉眼,翘翘的嘴角,带着一点俏皮,一点天真。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之瑶。”
我叫她,她下意识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还是空洞洞的,可就在那一瞬间,我觉得那空洞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看不真切的东西。
她问我,“你是谁?”
“我是裴之珩。”
“裴之珩。”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裴之珩......你的名字真好听。”
“那是你哥哥的名字。”
“我有哥哥吗?”
“有的,你有两个很爱你的哥哥,一个叫裴之瑾,一个叫裴之珩。”
她仔细想了想,随后又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看着她道,“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坐在她的身旁,和她一样仰着头看桂花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桂花香得像是要将整个秋天都灌醉。
“之瑶,我给你念《山鬼》好不好?”
“好呀。”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刚念到前几句,她忽然开口了,接着我的念了下去,“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我愣住了。
她念完了整段,一个字都未曾出错。
“之瑶,你......你想起来了?”
我问她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她歪头看着我,眼神迷茫了一会儿,好似很努力地在想什么,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低着头摆弄手里的桂花,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我就是......就是会念,好像有人教过我。”
“是我教的,之瑶,是我教的,”我激动地说道,“你小的时候,每每到书房来找我,我都会给你念《楚辞》,念你最喜欢的《山鬼》和《湘夫人》。”
“你教的?”
“是啊。”
“你是谁?”
“我是裴之珩。”
“裴之珩。”她又念了一遍,然后不知怎的,她突然双手将脑袋抱住,一阵嘶吼后,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指,“裴之珩,不要走,不要走。”
我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我不走,”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
她点了点头,松开了手,又低头去看桂花。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任由它肆意掉落,不肯擦拭。
风把桂花吹得四散,像极了天女散花,散在了她的发梢上,散在了我的肩膀上,散在了我们方才交握的手指间。
那是我这辈子,最接近希望的一刻。
可希望,终究只是希望。
之瑶的病情并没有好转。
她偶尔会念出《楚辞》的句子,偶尔会叫我的名字,可大多数的时候,她还是不认识我,她坐在桂花树下,看见我到的时候会给我一个笑容,然后再问我是谁。
我笑着回答她,告诉她我叫什么名字。
我有时候会想,这样也好,她不记得那些腌臜事了,挺好,这样就不会记得有那么一个叫沈怀瑾的男人欺骗了她,不会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至少不记得,就不会疼了。
她慢慢地像一个正常人了,除了哼歌曲,还会和丫鬟们嬉笑打闹,可也会在我去看她的时候找个地方躲起来,躲在腌臜的角落里,然后嘴里喃喃着,“我乖,我自己脱......”
我好想抱抱她,想将她揽进怀里,可我做不到,我束手无策,我只能站在门外,看着丫鬟去哄她,然后等她情绪好一些后,我再悄悄离开。
大多数时候,她是会见我的,偶尔会把我当做教书先生,偶尔会将我认成书肆老板,她说她买过话本子,会让我给她念,会让我教她读。
一切,好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又好像还停留在原地。
我想,那便让她就这样吧,有的东西,我记得就好。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沈怀瑾。
他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改名换姓,做了一个私塾先生。
我派去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几个蒙童讲《论语》,摇头晃脑的,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我的人并没有让他说完,他们径直将他从私塾里给拖了出来,塞进马车,一路押到了京城。
沈怀瑾被带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他跪在地上,磕着响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裴三爷饶命,裴三爷饶命......”
我坐在太师椅上,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长得确实好看,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红齿白,当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也难怪,之瑶会被他这样的男子骗。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常年养在深闺里,不曾习得那些个弯弯绕绕,哪里识得这样的骗局,几句甜言蜜语,几首酸诗艳词,就能够将她骗得团团转。
“沈怀瑾,”我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知道......知道......”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是因为之瑶小姐的事......”
“她疯了。”我一字一顿道,“她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她每天坐在院子里,哼着的都是你教她的那些曲子。”
沈怀瑾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没有,三爷,我没有教她曲子,”他哆哆嗦嗦地说,“我只是......我只是和她聊了几句诗词......”
“哦?是吗?”
我从太师椅上起了身,走到他的身侧,一脚将他踩在脚底,“你将她的首饰银子都拿了,还扒去了她身上的华贵衣衫,可你明明到这就可以跑了,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玷污她!”
“为什么?她那样好的女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又为什么不止你一人?”
“不若你告诉我,其他人是谁,我便饶了你。”
沈怀瑾的全身都打着哆嗦,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