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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裴三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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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开始将京城里所有有名的大夫都请来,一个一个地给之瑶看,可每一个大夫看过后,都是同样的摇头,叹气。
“裴大人,”最后一个大夫临走时说道:“令妹的病症不在身体上,而是在心上,心病还是需要心药医啊,她受了太大的刺激,将自己的所有都给封闭起来了。”
我抓着大夫的手臂问道:“那什么时候能好?”
大夫摇摇头,“什么时候能好,谁也不知道,也许明日就好,也许永远都不会好了。”
我颤抖着松开他,目送着他离开,视线落在躺着熟睡的之瑶身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流泪,好像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可我还是没有放弃,我让人在京城郊外的庄子里收拾了一间最好的屋子,将之瑶安置在了那里。
起初爹爹和娘亲都不同意,是我据理力争,之瑶被关在家里十几年,没有看见过外面的世界,所以才会被欺骗。
现在,我想让她去看看。
我给她请了最好的厨子,最好的琴师,让人在院子里种满了她喜欢的花,好多好多不同品种的花。
每个月我都会去看她,不管多忙我都会去,每一次去的时候我都会给她念《楚辞》。
念里面的《湘夫人》,念《山鬼》,念《少司命》。
念到“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的时候,我就会停下来,看着她。
她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对着天空哼着曲子,哼着我听不懂的曲子,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安详而平静。
有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我一眼,那一瞬间,我以为她已经想起来了,可下一秒,她又转过头去,继续唱歌。
“之瑶,”我轻声叫她,“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说要做神仙?”
她未曾理会。
“你说你要穿薜荔和女萝的衣服,还要骑着一只赤豹,我说你不是神仙,不能穿这些,你便跟我说你要做神仙。”
她还是不理我。
“之瑶,你要是做了神仙,能不能把我的妹妹还给我?”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地响,之瑶坐在椅子上,对着天空哼着曲子,曲子飘散在风里,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变了。
我从裴二爷,成了裴三爷。
所有人都说,裴三爷变了,变得更冷了,更加不近人情了。
以前我虽然脾气不怎么好,可我还会笑,会和人喝酒聊天,还会在朝堂上给人留几分薄面。
可现在的我,更像是一把被磨快了的刀,锋利得能够割破任何人的手,包括我自己的。
我的手段越来越狠,得罪的人越来越多,之瑾劝过我几次,告诫我做人要留一线,可我不听,那些人不配我给他们留一线。
之瑾叹了口气,不再劝我。
他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也知道我在用另一种方式惩罚自己,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把没有刀鞘的刀。
刀刃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可我不在乎,疼就对了。
是我活该。
有些夜晚,我会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只在书桌上点上一盏灯,坐在台阶上靠着书桌翻着那本《神农本草经》,一页一页地翻。
“人命至重。”
屈伯衡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拔不出来。
我知道我此时此刻做的事情,跟这四个字背道而驰,我在朝堂之上不知道毁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我不敢想。
我在乎的人被别人毁了,那别人的命,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不愿意停下来,只要停了下来,我就要去面对之瑶,面对那个在破庙里找到的蜷缩在角落里的不认识我的之瑶。
就要面对那句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好。
我宁愿做一把刀,刀没有心,就不会疼。
可刀,终究会钝。
扬州的花榜,是我去扬州办差的时候顺路去的。
有人说,倚翠楼里有个清倌人,唱戏唱得精妙绝伦,那丫头唱戏的时候,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好像全天下就只剩她一人了。
我本来对此不感兴趣,可那句全天下就只剩她一人让我想起了之瑶。
之瑶哼曲的时候就是这样,不在乎有没有人听,也不在乎自己唱得好不好,她只是唱,唱给自己听,唱给风听,唱给天空听。
于是,我去了倚翠楼,坐在台下,听着楚辞唱了《游园惊梦》。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微微侧头,露出浅笑。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见了之瑶。
少女穿着戏服,吵着闹着要舞一曲给我这个哥哥看,我拗不过只好顺从,于是她笑着上台,对着我微微侧头,露出浅笑。
她会说:“哥哥,我要开始了哦。”
只可惜,台上的那个,不是我的之瑶,永远也不会是我的之瑶了。
后来,我得知了她刚及笄,花榜便是买她这个人,一个清倌人,一辈子都困在了这楼里,我想,如果我买下她,之瑶会不会高兴。
于是,我花了两千两将她买了下来,不为她的那一夜,而是将她的卖身契一并买了下来。
用她们的说法,我给她赎了身。
我想要带她走,可她拒绝了,而后我才得知,她爱上了一个书生。
她没有选择我的银子,没有选择我给她的身份,选择了那个书生的一腔真心和抱负。
我没有拦着她,我将她放走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如果我将她强行带回京城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和之瑶一样,成为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那样的话,之瑶一定会不开心吧。
我只是默默地关注着她的动向,若是那书生负了她,我就会去将她带走,哪怕她恨我,我也会将她带走。
这些,我回京后去见了之瑶,通通都告诉了她。
那是她第一次看着我笑,我想,她也觉得我做得是对的吧。
从那之后,我开始将自己彻底埋在公务之中。
每日天不亮就往衙门跑,天黑了才回来,之瑾忙完了就会来说我,说我何必将自己弄成这样,为什么一定要去衙门管那些闲事。
我只道:“闲着也是闲着,管管闲事怎么了。”
闲下来的时候,我就会想之瑶,我会想楚辞,我会去翻扬州来的信,写着楚辞都做了什么,写着那书生都做了什么,我不想让自己闲着。
可有些东西,不是忙就能糊弄过去的。
一天深夜,我下了值,不想回家就四处游荡,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之瑶的庄子上,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月色,最终还是迈着步子走了进去。
值夜的小厮见到我正要喊,被我制止了。
丫鬟们悉数已经睡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之瑶的房间还亮着灯,她晚上总是很难入睡,会对着蜡烛哼歌,唱到累了才会睡下。
值夜的丫鬟在门口朝着我行礼,我轻声吩咐她下去休息,这才缓缓推开房门。
我看见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对着烛火轻轻地哼着曲子,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歪着脑袋问道:“你是谁?”
“我是,裴之珩。”
“裴之珩?”她想了想,“我好像,认识你。”
我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快步走到她的床边,连忙问道:“你想起来了?”
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随后低下头,继续哼曲子。
哼的还是我听不懂的曲子,我坐在她的床边,听着她哼,听着听着,忽然发现她哼的曲子有些像《湘夫人》。
于是我问道:“之瑶,我给你念《湘夫人》好不好?”
她没回答,我还是念了。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念到“袅袅兮秋风”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叫了一声“哥哥?”,声音很轻很轻。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之瑶,你叫我什么?再叫一声好不好?”
她看着我,眼神迷茫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继续哼曲子。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坐到蜡烛燃烬了,坐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坐到她已经睡下,都没能再听到那声“哥哥”。
看着她睡下,我才起身离开,从庄子出来,我骑着马回了京,城门已经打开,我在京城的大街上走着。
街上很安静,只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包子铺的热气腾腾地冒起来,混合着豆浆的香味。
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好空。
这里有我的家,有我的官位,有我的权势,也有我的银子,可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够让我感到踏实。
之瑶在的时候,我觉得这座城都是满的。
她的笑声,她的歌声,还有她拽着我袖子的手,她撒着娇,她抱着我的温度,她靠在我怀里的脑袋,这些都将这座城填得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现在没有她了,我忽然就觉得,这座城空了,空得只有风拍打在身上,我才能感受到些许她的温度。
我骑着马,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城南的戏园子,戏园子已经关了门,门上贴着封条,落满了灰。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封条,忽然想起了那天之瑶拽着我袖子的模样。
“哥哥,你就陪我去嘛。”
我没有去。
那天,我在衙门里批了整整一天的公文,批到手都酸了我还是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