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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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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她那年,才十五岁?”
“三爷,我......我当时也是没有办法.....我,我欠了一屁股的赌债,债主追着我要,小姐说她能帮我还清,我......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当真觉得好笑。
一个十五岁小姑娘的一生,就这样被这四个字轻飘飘地盖过去了。
“沈怀瑾,”我松开踩着他的脚,缓缓蹲下,伸出手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我,“我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由你自己选,你想怎么死。”
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三爷,饶命......饶命啊......我愿意当牛做马,愿意赔钱,愿意......”
“赔钱?”
我冷笑一声,“沈怀瑾,你抬起头来看看我裴家,缺你那点三瓜两枣吗?那可是之瑶的一生,可不是赔钱就能解决的。”
他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然后,他颤颤巍巍地和我说了其余几个人的下落,都是京城赌坊里的人物,不过他们于我而言,只是蝼蚁。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嘴角带着一点点的浅笑,随后一脚将他踢开,转身走向了堂上的太师椅。
我坐在太师椅上,玩味地看着他,“我说了,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既然你告诉了我他们的下落,我也选择饶你一命。”
“多谢,多谢三爷。”
“可我还没说,怎么处置你呢。”
沈怀瑾愣住了,随后感激涕零地喊道:“只要三爷不让我死,做什么都可以,怎么处置都行。”
我想了想,然后说道:“既然这样,那你就去陪之瑶吧。”
话落,两个下人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攥着粗布麻绳,干脆利落地将沈怀瑾绑了起来,不等沈怀瑾开口,用粗布将他的嘴给堵上,怕他吐出来,又用绳子加固。
他使劲力气动弹,瞪大了眼睛看我,而我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被下人抬走。
待他被带走后,之瑾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问他,“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
“我也想,但之瑶前几天责怪我,说我的身上血腥味太重了,我想,就留他一命吧。”
“那,赌坊的那些人呢?”
“该死的。”
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没等之瑾说其他的话,我当天就带着人将赌坊抄没,将那几个腌臜的人碎尸万段,扔到了郊外喂狗。
回到家中,我洗干净了自己身上的血渍,洗了好多好多遍,之瑾来书房找我的时候,我正翻看着一本之瑶爱看的话本子。
“哥哥,这次又想说什么?”
“你变了,之珩。”
我抬起头,笑了笑,“我只是,有些累了。”
“那,沈怀瑾去哪儿了?”
我就知道,裴之瑾怎么可能放过打探他的下落,“我说过会放他一条生路,可没打算让他活在世上。”
“什么意思?”
“之瑶一个人在庄子上太孤单了,我便找人在地底下专门给沈怀瑾挖了地牢,专属于他一个人的地牢,哥哥,这样,沈怀瑾再也跑不掉了。”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不是吗?”
我瘫坐在书房里,直到天明,再到天黑,都没有听到小厮来报之瑾去地牢的事,想来,他应该也觉得我做得对才是。
于是我浅浅小憩了一下,第二日起身梳洗,换了一身金色的衣裳,去了庄子。
带着之瑶最爱吃的桂花糕。
她看见我去,笑着望着我,问道:“先生今日,穿得好像桂花。”
“那小姐喜欢吗?”
“喜欢。”
我将桂花糕递给她,看着她吃得开心,我也高兴,随后让丫鬟陪在她的身侧,而我,朝着地牢的方向走去。
为避免地牢的大门在院子里被之瑶发现,我特意将地牢的大门修建在了院子外面,连接着我的书房,书房的门只有我在的时候才会打开,其余时候都是上着锁的。
之瑶的房间在前院,这后院她一般不会踏足,即便是踏足了,也会有下人将她引走,不会给她发现这些的机会。
辗转好几层台阶后,我到了一处水牢。
水牢的上方架着厚重的锁链,链接到水池中央,青年跪在水池里,脖子上、手上,甚至是脚上全都是镣铐,都是锁链锁住的痕迹。
看见我站在他跟前,沈怀瑾缓缓抬起了头,初见时的俊朗模样已经不见,现在的脸上写满了沧桑,素白的里衣被血渍和水渍浸湿,额前的长发已经彻底将眼睛遮挡住。
他浑浑噩噩地说道:“三爷,放过我吧。”
“我何尝不是在救你呢,沈怀瑾,你想要活着,我给了你这条命,你要知道,其余的人可都是死无全尸扔出去喂狼喂野狗了,你该庆幸,不是因为之瑶,你活不下来。”
“三爷......”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至少之瑶活着,你就得给我好好的活着,之瑶若是死了,那你,就是她的陪葬品。”
说罢,我没再看他,转身离去。
地牢之中重重把手,皆是我裴家的死士,要守住这样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这样,好多年都过去了,我再次来到庄子上给之瑶过生日的时候,才惊觉,她已经二十五岁了。
虽然,她不知道,也全然不在乎。
可我记得就好,每年的三月初三,我都会来,带上一篮子的桂花糕,坐在她的旁边,陪她过完这一天。
当然,这桂花糕我也会差人给沈怀瑾带上一份,我要他时刻记着,没有之瑶,他什么都不是。
她坐在桂花树下,头发已经白了些,她的脸还是那么瘦,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已经不再是从前带着点肉的裴之瑶了。
“之瑶,”我将桂花糕递给她,“吃一块。”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说了句,“太甜了。”
“你以前,不是说,不甜不好吃吗?”
她看着我,似是有些不信,“我以前说过吗?”
“是啊,你小的时候每次要让我吃桂花糕的时候,就说不甜的桂花糕不好吃。”
“我不记得了。”
但她还是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了,然后愣了愣,抬起头来看着我,问道:“你是谁?”
“我是,裴之珩。”
“裴之珩,我知道,你每次来都会给我带桂花糕。”
“嗯。”
“可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妹妹?我有哥哥吗?”
我笑道:“有的,你有两个哥哥,一个叫裴之瑾,一个叫裴之珩,而你叫裴之瑶。”
“裴之珩,”她笑着,“那你下次再来的时候,还给我带桂花糕,我就能记得你啦。”
“好。”
她“嗯”了一声,随即又道:“不要太甜的哦。”
“好。”
终于,她满意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轻地哼起了曲子,虽然还是那首我不曾听懂的曲调,但今天听起来,调子好像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我坐在她的旁边,听着她哼曲,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已经很老了,枝干虬曲,树皮皴裂,可每年的秋天还是会开出满树的金黄,那香味还是很迷人。
“之瑶,”我看着她,说道:“你知道吗,你小的时候说你要做神仙,你说你要穿薜荔和女萝编的衣裳,你要骑着一只赤豹。”
她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我接着说道:“我说你不是神仙,结果你告诉我那你就要做神仙。”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弯弯的眉眼,翘翘的嘴角,带着一点俏皮,一点天真。
“那我,现在是神仙了吗?”
她闭着眼睛问我。
“是,”我答道,“你是神仙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哼曲子的声音也大了些,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整个人照得都泛起了金色。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笑,看着她身上的金光,忽然觉得,也许这样也挺好,她做了神仙,坐在桂花树下,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是一个逍遥自在的神仙。
她是神仙,我是凡人。
凡人的痛苦,神仙不用感受,可凡人的爱,神仙或许,能够感受到。
我看着她闭着眼睛的侧颜,轻声说道:“之瑶,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会一直记得你,你是我的妹妹,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像是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物,手里剩下的那块桂花糕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好些小块。
我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脱下外袍,盖在了她的身上。
风停了,桂花也不再往下坠。
整个世界好像安静了下来,给这个躺在椅子上睡着的神仙一丝温暖,好让她睡得好一些,做一个美梦。
我坐回她身旁,看着她熟睡的脸,忽然想起了《楚辞》的那句“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生别离,我尝过了。
新相知,我想这辈子,我大概都不会再有了。
因为这些,我曾经都拥有过,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