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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joja员工决定离职 第一人称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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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工位在joja集团大厦7层B区,正对着mata集团大厦的7层E区——我曾同时面试过的另一家公司,最后我选择了joja,不,应该说是是joja挑走了我。两栋玻璃巨物之间只隔着园区中的一条狭窄的内部路,像是同一个蜂巢的两部分,内部的每个塑料格子里都关着一只或黑白或黑灰的工蜂。
现在是我入职joja第四天的二十一点三十分,我走神了,我的余光透过防蓝光眼镜片扫到了那盆防风草。这盆来自鹈鹕镇的的植物正软软地趴在花盆边上,第二片嫩芽今晨刚刚顶开都市混凝土般坚硬的空气冒了出来。
这个时候主管通常会去吃宵夜,我得抓紧这段时间,我迅速从脚下的箱子里取出了一个硕大的水壶,虽然我不理解爷爷的水壶为什么一定要做的这么大,但不可否认的是,我该给防风草浇水了。
随着花盆里的土慢慢变成了深色,原本半死不活的防风草好像又恢复了一些活力,这让我想起了爷爷奶奶的嘱托,我有些心虚,显然我没能照顾好这盆可怜的小东西,回忆了一下,刚才竟然是今天它第一次汲取水分。
弯腰放好水壶,起身却没能站稳,饥饿和疲惫让我眼前发黑,我又辜负爷爷奶奶的嘱托了,我也没照顾好自己。
显示器冷光里,手机对话框突然跳出来:"你又在给Excel浇水?"
回头望向对面,灯光在玻璃上映射出我的轮廓,面部模糊不清,谢恩也是,我好像看见了他的的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左手举着罐装能量饮料,joja出品,当然,右手冲我晃手机,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更夺目的是他背后成排成排的工位灯,像一颗圣诞树。
圣诞节要到了,嗯,爷爷叫它冬日星盛宴,我想我只能和谢恩交换礼物,在我们的小屋子里面,这是我们共度的第一个节日。
二
是的我们住在同一间小屋里面,但好像那还不能成为我们的家,因为我们刚认识一周,不过没所谓,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一个有温度的人就像找到我们那间小屋一样困难,低廉的租金,超近的距离,合适的环境,呃,我是说我们两个合适的性格,我们有话题和两具年轻的身体。
一周前,mata和joja的霓虹灯在积水中碎成某种恶心的水泡,我则在大雨里面成了落汤鸡,各种意义上的,我刚刚结束的面试显然已经泡汤了——我把咖啡泼在了那个恶心的面试官脸上。
那时候谢恩出现了,举着伞,他黑色西装肩线的一侧被淋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像某种沉默的信号,告诉我,我们该认识一下了。
“市场部今天用买空了三台咖啡机,十次。”他混着雨声说话时,我隐约能闻见咖啡混着能量饮料的气味,下一刻又被雨水冲散,只有那把伞柄印着mata集团logo的长柄伞一直微微倾斜,将我罩进他左侧两公分的安全距离,带来一种恶心的安全感。
“第几家?”他盯着我脱下不知道灌了多少水的高跟鞋,只是慢吞吞地说“当年我毕业面试的时候,在地铁上把领带夹挤丢了七个。是还挺恶心的,有些岗位就像外野高飞球——看着近,其实风向会骗人。”
说实话,我并不想听这个,所幸,我有终止这种无聊的垒球时间的方法。
三
“赚够了钱的话,想做点什么?”
我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谈起这个话题了,没办法,这根吊在我们面前的萝卜看上去是那么的的香甜,是我、谢恩,或许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想咬上一口的程度。
“书店吧,不,卖种子吧,我爷爷老念叨这个,说实话,我的防风草养的还不错吧。”
“嗯哼,至少还活着。”
我白了一眼。
“其实我很奶奶喜欢小动物,但我实在受不了那味道。放心,不管什么情况,装修我都会做成棒球主题的。”
我想到在另一个城市过着可能比我好一点的生活的爸妈,又觉得这些愿望不太可能实现,比他们多读些书并不意味着我真能开上书店。
谢恩的想象更多变些,总是突然出现的,没有锚点,似乎是因为他没有家人,我很少问这些,戳人伤口实在没意思。
“可能开个披萨店吧……棒球主题的。”
“哈哈,上次不还是酒吧吗?那……用你的奖金编号来命名招牌菜如何?我说真的”
“不要,用你的名字吧。”
“哇哦,时间到了吗,你讲话开始黏糊糊的了。”
“算了,养鸡场吧,可以用你命名做最特别的那只。”
“哈?你是谁啊,奇怪,还很恶心。”
“突发奇想而已,喂,小鸡其实还是很可爱吧,恶心,玛尼听了会很伤心吧?”
“哦,抱歉伤害你可怜的小鸡梦,我可以问一下谁是最特别的小鸡吗,很荣幸能将我的名字分享给它。”
“申请驳回,小姐,你的无理冒犯到未来的……嗯,查理先生了。”
四
不知道什么时候,偶尔,他的吻会带着酒气,我撑在键盘上的手指无意的轻点在F5上,那个刷新报表的快捷键,清脆的响声掩盖了,我白衬衫第三颗纽扣发出的棉线崩断的细响,屏幕熄灭又亮起,我的手,或者是他的手,不知道按到什么按键了,在这种气氛里,那成了好球区的临界警示灯。
床上散着不知道什么作用的a4纸,还有硌得我后腰生疼的工牌,被我随手挥开,曾经我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只会让我提不起兴趣。
对酒精里的谢恩,可能又不一样。
"如果失业了,当然,我是说我..."我在他咬破我唇上死皮时含糊开口,他立刻用沾着酒味的指尖按住我的下唇。背后投影仪不知何时打开了,PPT柱状图在我赤裸的肩头起伏,第三季度数据像把匕首刺进他的眼睛。
他解开领带的动作停顿在第三圈半,尼龙布料还缠绕着他青紫的腕部静脉,没有宽大手套遮掩,我看见了他颤抖的手指,就像他说的,他每个暴投之后的时刻飙升的心率那样,难以自抑。
"我没有好球区以外的人生,如果闯祸,那就是死球。"他把翻过去的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在这层楼的风噪里。我知道他又在看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垒球场,阳台上的棒球棒已经长出蘑菇了。
那天的对话随着日出消失无踪,然后是普通的一天、又一天,如此重复,防风草被我养死了,我换了一盆塑料的,带回了房间。
塑料味和酒味成了这间屋子的真正的租客。
五
事情在变得糟糕,我的提问被一个个疲惫的吻截断,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以及更漫长的工作,我只能像以前人生中的每一次一样,盼望、等待生活的转机。
我发现他在偷偷吃药,转机出现了,我们都会变好的。
等待,我已经不再能感受到一天和一天了,时间被拉成一个月又一个月,好转的进度似乎有些缓慢了。
六
打印机开始在凌晨三点突然呕吐,巨大的声响吵得我心慌。我刚刚结束了一个跨国会议,讲着三年前的汇报话术,从谢恩那学到的,挺好用。
那是谢恩离开的前两天告诉我的,那天他突然讲了很多话。
很多,都是经验之谈,或者关于工作或者关于生活,只是比起接收信息,我的情绪来得更快,这是结束的信号,就像开始的时候,这是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信号。
然后是最后一天,他湿漉漉地回来,不住的打颤。
“我建议……当然,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最好没有,我希望有,但并不是希望你不好,你应该、我是说你可以去一个真正地种一颗防风草,或者十颗,这只是个比喻,不、我不是说你听不懂,我们去有星星的地方……不,你去……我……我……”
自杀未遂,这是后来我从他同事口中了解的,他刚从河里被捞上来。回到家,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留下了一笔现金,然后离开了,从我的怀抱里,从我们的家。
我以懦弱的退缩定义他的离开,用愤怒批驳反扑的情绪,用嘲笑失败者的姿态来遗忘那间房间,我在走向更好的生活,我这样相信着,并为此加倍努力。
七
爷爷奶奶也离开了,冰冷的文字让我从某种状态中清醒过来。
我开始重新察觉到周边的一切,频闪的灯光,细微的电流声,无休止的键盘敲击声,啪嗒,有东西突然落进了水里。
墙灰落在了某个同事的咖啡杯里面,彻底点燃了他,他怒骂着关于那些大家都习惯的日常——从上面传下来的完不成的指标,听不完的指责和辱骂,缩水的奖金和工资,以及……裁员。
大家沉默的畅快和支持中带上了紧张,这实在是一个敏感至极的话题。我转过头望着玻璃里自己的轮廓,好像又看见了谢恩。
破天荒地,我按时下班了,当然,几乎是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令我震惊的是,很快,就有人走了,先于裁员通知的发出。
他的讣告通知我们——他将永远离开。
救护车带走他的时后,新的实习生就已经在茶水间待岗了,是啊,joja这样的大公司,面试的实习生能卖空大楼里的所有咖啡机。
我也想走了,抽屉里放着爷爷的信,我想我应该去种防风草了。
八
鹈鹕镇的空气闻起来像刚切开的青草和湿润的泥土,带着点牲畜棚特有的、暖烘烘的发酵味,与Joja大厦冰冷的过滤空气和能量饮料的甜腻截然不同。
我已然站在了爷爷留下的破败的农场里,脚下是疯长的野草和散落的碎石。手里捏着爷爷的信,那薄薄的纸片承载着比Joja所有季度报表加起来还重的分量。
所幸镇长提供了十五个防风草种子。
“种防风草……”我喃喃自语,看着这片荒芜,感觉比面对满屏的消息通知还要茫然。风穿过歪斜的栅栏,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最初的日子是混乱的。清除杂草、翻整土地、修复漏水的屋顶……每一寸进展都伴随着酸痛的肌肉和沾满泥垢的指甲。塑料防风草被我放在了窗台上,在真正的泥土气息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虚假。
九
鹈鹕镇很小,小到你很难不遇见不想遇见的人。
第一次看见谢恩,是在皮埃尔的杂货店。他正把一箱Joja可乐重重地卸在柜台后面,动作带着点熟悉的、压抑的烦躁。
他瘦了些,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不再是那种被城市灯光榨干灵魂的灰败,而是一种……更粗糙、更真实的疲惫。
他几乎和这个镇子融为一体了,除了衣服的变化,更多的还是因为露出的手腕似乎少了那块Joja发的、象征“准时”的廉价电子表。
我僵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买的种子。
他抬头,目光撞上我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只酿成一阵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暴雨前积压的云层。
他迅速别开脸,抓起空箱子,侧着身,几乎是逃跑似地贴着货架挤进了后面的储藏室。
收银员看看我,又看看他消失的方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咳……新农夫啊,需要什么尽管说。”她的声音打破了尴尬,却没能打破那份沉重的静默。
十
社区中心,那座被遗忘的宏伟建筑,成了我逃离农场琐碎和复杂心绪的去处。
里面的灰尘厚得能写字,腐朽的木板散发着时光的味道。直到我在布满蛛网的旧壁炉里发现那些发光的祝尼魔石板——献祭任务。
金色的字迹描绘着鹈鹕谷的失落繁荣,要求收集各种物品来修复这座中心。
“献祭……”这个词带着点神圣又荒谬的意味。但比起漫无目的地挥锄头,这似乎是个更清晰的目标。
清单很长:春天的野韭葱、夏天的葡萄、秋天的榛子、牛奶、羊毛、枫糖浆、矿石、钱……还有该死的防风草——不是塑料的,是地里长出来的,金星的。
收集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野韭葱躲在镇子的角落里,作物苗被该死的乌鸦啄得七零八落,想要大壶的牛奶又需要和玛妮那买来的头倔强的奶牛建立深厚的“革命友谊”。
我像个笨拙的拾荒者,在鹈鹕镇的角落和季节缝隙里翻找。
十一
而谢恩,他无处不在,又刻意地不在。
有时,是在罗宾帮忙搭建的畜棚里。我正笨手笨脚地试图挤奶,那头叫“小菊”的奶牛不耐烦地甩着尾巴。
眼角余光瞥见他靠在远处的栅栏旁探头,看不清表情,我故意走开去干别的事,回来再看,只剩几壶牛奶摆在原地。
有时,是在矿洞旁。我背着破旧的剑,犹豫着要不要下到那漆黑潮湿的深处去碰运气挖铜矿。
我运气不错,不仅收获不错还更新了装备。激励之下,下矿愈来愈频繁,回家也越来越晚,当我深夜走出矿洞的时候,河边突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谁把啤酒瓶踢倒了。
还有收集枫糖浆,那天很棒。
任务要求一瓶纯枫糖浆。我对着那棵高大的枫树发愁,树皮太厚,我那小刀根本划不开合适的口子。就在我准备放弃,琢磨着要不要去问问莱纳斯时,一个闷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是那样割的。”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谢恩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睛盯着地面,好像刚才说话的是地上的蚂蚁。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树皮。”他飞快地抬了下下巴,指向枫树,“斜着割,口子不能太深。不然树会死。”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背诵操作手册。
“哦?……谢谢。”我忍住了笑意。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小刀。动作有些粗鲁,但手指在接触到刀柄时,似乎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他熟练地在树干上比划了一下,利落地划出一道浅浅的斜口,半透明的的树液立刻渗了出来。
“采集器。”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慢吞吞地拿出准备好的采集器。他帮我固定好,看着树液一滴滴落下。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他做完这一切,立刻把刀塞回我手里,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烫伤。
我却没接,只捉住了他想抽回去的手,谢恩装模作样的挣扎了两下,转头盯着我。
“谢谢你?”我试探地说,并附赠一个感谢的吻。
他抱着我久久没有没说话,最后离开也只是抬起手,极其随意地挥了一下,像是赶苍蝇,然后继续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阳光下,他卫衣的帽子有些歪,脖颈的线条绷地笔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又低头看看桶里渐渐汇聚的树液。
空气里弥漫着枫树特有的清甜气息,混合着他刚刚留下的、烦人的酒味和……一种我说不清的、属于谢恩本身的、挣扎的气息,让我觉得别扭得要命,却又实实在在地帮到了我。
畜棚和鸡舍越扩越大,为了填充空荡荡的建筑,我坚持一只一只的购买动物,几乎每天都去玛尼的牧场。
去得多了,也就拿到了鸡舍的钥匙,刚走进去,就看到谢恩正蹲在鸡舍门口。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专注地做什么。我放轻脚步。
“……吃吧,小东西,快点好起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笨拙。他手里拿着一小把特别新鲜的草料,正小心翼翼地递到一只缩在角落、看起来蔫蔫的小黄鸡嘴边。那只小鸡警惕地看了看,最终还是啄食起来。
他叫它“查理”。那个他曾经开玩笑要用我的名字命名的“最特别的小鸡”。
我屏住呼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那个在Joja大厦里用酒精麻痹自己、说着“没有好球区以外的人生”的男人,此刻正如此耐心地照顾一只生病的小鸡。
他可能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猛地回头。看到是我,他脸上的那丝柔和瞬间消失,被一种混合着窘迫和防御的僵硬取代。他迅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眼神飘忽不定。
“玛妮不在。”他生硬地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从我身边走过,钻进旁边的工具间,砰地关上了门。
我看着紧闭的棚门,又看看鸡舍里那只正努力啄食的小“查理”,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我轻轻打开了门,又轻轻关上,黑暗的工具间为我们带来了某种安全感,说到底,离开了城市我们依旧是两具年轻的、契合的身体,也许还有灵魂的事。
黑暗中的喘息夹杂着几句带着哭腔的道歉,分不清楚是谁说的。
十二
矿洞的入口像一张沉默巨兽的嘴,吞噬着微弱的光线。
谢恩的脚步不知不觉转到了附近,他偶尔将目光投向那个洞口,他并没有在等谁,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说的。
心理医生建议他多出门走走,仅此而已。
今晚的空气带着不同寻常的粘稠感,一股混合着腐烂甜香与硫磺的气息悄然弥漫。
谢恩却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有发觉异常,冷风打着旋儿刮过洞口,风中夹杂着非人的、带着回响的低语。
一个佝偻、裹在绿布里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吗·,兜帽下,两点幽绿的光芒锁定了谢恩。
“啊…一颗在光明与暗影间摇摆不定的心…”女巫的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城市的肮脏气味,我本以为你已经是一具骷髅了,什么把你从死亡拖回来了?……呃,恶心的爱情。”
谢恩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一道粘稠如沥青、闪烁着不祥暗紫光芒的诅咒能量便从女巫枯槁的手指射出,瞬间将他吞没。
剧痛并非来自□□,而是源于灵魂被强行撕裂、重塑的恐怖——他的视野被翻滚的黑暗覆盖,皮肤像被无数冰针刺透又灼烧。
他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强行压缩、扭曲,血肉仿佛在溶解重组,意识被拖拽进一个冰冷而粘稠的深渊。
当剧烈的扭曲感平息,他发现自己匍匐在矿洞入口的碎石地上。世界变得异常不同:所有色彩都黯淡得好像下一刻就会褪去,深浅不一的灰黑轮廓成了世界的框架。一切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最可怕的是,他低头看到的“手”——那是一团模糊、涌动的暗影,边缘蒸腾着若有若无的黑色烟雾。
他不再是谢恩。他成了一个暗影人。
就在这时,矿洞深处传来了脚步声。是她!
恐慌瞬间扼住了谢恩的咽喉,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走,但新生的、不属于他的肢体笨拙而不听使唤。暗影构成的躯体摩擦着岩石,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沙沙声。
农夫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刚从危险的矿层奋战归来的她,神经还紧绷着。洞外异常的黑暗轮廓和那非人的蠕动立刻触发了她高度警觉的战斗本能。
她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或许是新刷出的暗影人?或是更危险的家伙?求生的本能快过思考,她手中的剑已条件反射般挥出!
冰冷的剑锋带着破空声,精准地削过暗影人的手臂——或者说,谢恩手臂的位置。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片更浓郁的黑暗被短暂地驱散,随即又缓缓凝聚。但一种深入灵魂的痛苦尖啸在谢恩的意识中炸开,并非物理伤害,而是被刚刚重逢的恋人攻击而带来的、无法言喻的绝望和剧痛。
他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如同风声穿过狭缝的呜咽,猛地转身,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暗影生物本能的敏捷,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矿洞入口,像一道真正的阴影,瞬间融入了河边茂密的芦苇丛中。
十三
农夫愣住了,这个暗影人实在太过古怪了。出现在奇怪的位置,剑尖传来的触感也很怪异,好像那不是暗影,当然也不是柔软的□□。
那声呜咽…虽然扭曲变形,却莫名地在她心底激起一丝尖锐的、熟悉的不安。
她迟疑地追到河边。
谢恩蜷缩在浑浊的河水边,颤抖着“看”向水面。倒影里,没有他熟悉的、带着胡茬和阴郁的脸。
只有一团不断扭曲、翻腾的黑暗人形,边缘模糊,面目全无,只有两点空洞的、反射着微弱水光的“眼睛”位置。这是他吗?那个曾经在Joja大厦麻木度日,最终落荒而逃的谢恩?现在连这副残缺的躯壳都失去了,变成了一只真正的怪物。他本来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会有转机,他还在幻想和农夫的未来。
一股巨大的痛苦和荒谬感淹没了他。暗影构成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翻涌,仿佛要溃散开来。他下意识地抬起那模糊的、被剑削过的手臂位置,徒劳地想捂住那并不存在的脸。
这个姿态,这种无声崩溃的绝望感,穿透了那可怖的暗影形态,像一根烧红的针,洞穿了农夫的心脏。
她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模样,而是认出了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姿态——谢恩在那些被酒精和抑郁吞噬的黑夜里,蜷缩在出租屋角落的姿态;他在离开前,浑身湿透、语无伦次时那种绝望的姿态。
“谢…谢恩?”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鹅卵石上。
这声呼唤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谢恩的背上,让他止不住的战栗。
巨大的羞耻和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充满抗拒的嘶鸣,猛地扎进湍急的河水,任凭冰冷的河水包裹住他黑暗的形体,顺流而下,疯狂地逃离那个那片映出他怪物倒影的水面。
冰冷的水流裹挟着他。
十四
谢恩不知道自己漂流了多久,暗影的形态似乎减轻了物理伤害,但内心的冰冷和绝望远胜河水。最终,他被水流冲进了一个更黑暗、更寂静的入口——鹈鹕镇的下水道。
这里没有星光,只有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微弱磷光勉强勾勒出巨大、湿漉漉的石壁轮廓。污水在石槽中缓慢流淌,发出单调的汩汩声。死寂,绝对的死寂,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将他遗忘。
谢恩瘫坐在一处略为干燥的石台上,暗影的躯体因痛苦和寒冷(或许是错觉)而不断波动。此刻,他只是是一团纯粹的、被诅咒的痛苦的集合体。
“呜…呜…”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但不是来自他。
谢恩警觉地循声望去。在磷光勉强照到的角落,一个和他如出一辙的矮小的、黑色的生物站立在那里。
它有着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白色的眼睛,或许是谢恩也已经是暗影人了,他居然从那暗影人空洞的眼睛里看出了悲伤。
科罗布斯也看到了这团新出现的、涌动的黑暗,发出连串短促的嘶鸣后,死死盯着谢恩。
谢恩意外的从这种怪异的声音感到了安抚的意味。
科罗布斯有些疑惑,声音的质态渐渐变得连贯平滑,成了谢恩更熟悉的那种、人类的语言。
“你是我的同族?”科罗布斯的声音有些沉重,“可是大灾难之后,明明我的族人都……”
谢恩一时之间不知到该做出什么反应了,他可能再也没法见到玛尼贾斯和农夫,而他刚刚可能永久失去了生命里的全部值得珍爱的东西,但他竟然还活着,难道是为了得到了下水道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着的怪物同类?这太可笑了。
不过反正暗影人的脸也看不出表情,他倒是省了许多力气。
谢恩放弃了交流,只是将自己缩得更紧,身上暗影的波动也平缓下来,像一滩死水。
科罗布斯小心翼翼地靠近,大大的白眼睛好奇又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悯,打量着这团沉默的黑暗。
他感受到了一种频率相似的悲伤和格格不入。
“你也很难过,对吗?”科罗布斯小声地、试探性地问道,“我总是在今天为族人们哀悼,还有我的亲人,他们永远地离开了我。”
谢恩无法回答,但他的暗影躯体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叹息。
“矮人!”科罗布斯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愤怒,“那些可恶的泥巴,像老鼠一样藏在矿洞里,总有一天我会报复回去的。”
见谢恩没什么反应,科罗布斯自顾自的继续说:“你也觉得的我在说大话吗,也是,我们暗影人在那些人眼里也就是下水道里的怪物吧。现在的世界已经是他们的了,那些高楼和监控逼得我只能躲在这里。”
他猛地转向科罗布斯,暗影剧烈地涌动起来,发出一串急促、尖锐但毫无攻击性的嘶鸣。
科罗布斯缩回去,他从那翻涌的黑暗和嘶鸣中,感受到的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汹涌澎湃的、感同身受的悲愤和认同。
“你也觉得他们恶心?”科罗布斯瞪大了眼睛,似乎找到了知音。
谢恩无法点头,但他努力控制着翻涌的暗影,凝聚起一部分,模仿着科罗布斯刚才蜷缩哭泣的姿态——一个暗影构成的、悲伤的剪影。
科罗布斯愣住了。
“我们可以一起难过”科罗布斯小声提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谢恩停止了嘶鸣,涌动的暗影缓缓平复,最终凝聚成一个相对稳定、安静的黑暗人形,静静地面对着科罗布斯。
一种无声的契约在潮湿腐臭的下水道里,在两个正被世界视为异类、深陷孤独的灵魂之间达成了。
十五
科罗布斯很快就教会了这个像新生儿一样的但又非常聪明的同族——暗影人是如何互相交流的,又该怎样发出和人类一样的频率。
“如果你不来,我都快忘了该怎么说了……我们的语言。”
“我其实……”谢恩踌躇的开口道。
“你知道吗,其实从前他们没有离开的时候也不怎么待见我,我本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了……我是说我真的很开心,尤其是在他们都去了那个世界以后,我还能遇到一个同族、一个朋友。”
谢恩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默认了科罗布斯为他取的新名字。
也是一次一次应答这个名字的过程里,谢恩不得不面对他可能要永远和地面世界保持距离的现实。
“赛瑞尔斯”,他成了暗影人里“新生的枝丫”。
十六
科罗布斯也不怎么在意谢恩的异常。
谢恩需要睡觉,科罗布斯虽然不理解,但也告诉了谢恩下水道里哪里的水流比较缓,哪里能找到干燥的地方睡觉。
某一天谢恩离开下水道把joja超市砸了个稀烂,他也只是表示了惊讶。
“是的,我相信我们都有自己的使命。”科罗布斯甚至有些赞许谢恩的举动。
谢恩反而有点尴尬,“我只是很讨厌那。”
“这种讨厌值得坚持,赛瑞尔斯,当心住在西边的那个法师,他信仰由巴,总是说那个荒蛮的时代已经远去了……哼,想自己制定规则。”
“……好”
“我们一直是这片土地上的过桥人,在交易上,我们有自己的规则。”科罗布斯向谢恩介绍了自己的仓库。
甚至分享他偷偷观察到的、地面上的人们的生活片段——这些人曾经都是他的潜在客户,不过现在看来,大概率他们不会选择来自己这里消费了。
里面有对甚至谢恩自己的评价,一个酗酒的人类男性,疑似自杀失踪。
然后科罗布斯又讲起农夫。
科罗布斯注意到谢恩对那个新来的农夫尤为关注,不由得夸赞道:“敏锐的嗅觉,这位农夫身价不菲,又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更神秘的另一侧,和法师也有些关系,非常优质的交易对象不是吗?”
谢恩咽了咽口水,无意识的附和着。
十七
谢恩又一次在清晨回到下水道。
科罗布斯依旧站在那个固定的地方,只是他没有叫出那个谢恩已经习惯的名字。
“谢恩。”
谢恩习惯性的望向科罗布斯,随后才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僵在了原地。
“我、是我……我是谢恩,对不起,科罗布斯。”
谢恩本想辩解些什么,又止住了话头。
“赛瑞尔斯,是我弟弟的名字,”科罗布斯顿了顿,“我知道你每晚都去了哪,地面上,你还是向往天空和风,你有你自己的家人,你会望着那些房子一整晚。”
谢恩低着头,沉默的摸索出几枚亮闪闪的矿石。
“我们有自己的规则,送出去的东西的我不是想要回报!“
科罗布斯团团转地发出某种嘶鸣“哼,看在你给我带来一个大客户的份上……去吧,她在法师塔等你”。
谢恩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科罗布斯,科罗布斯背对着谢恩,没有再说话。
十八
谢恩站在法师塔幽暗的门廊下,影子般的轮廓在微弱的魔法光晕中几乎无法辨认。他迟疑着,那团涌动的黑暗似乎比平时更加凝滞。塔内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门无声地滑开了。没有门板,只有一片柔和的、星光般的能量屏障。法师的声音从深处飘来,带着回响:“进来吧,徘徊者。你的朋友们预支了相当的费用。”法师指的显然是科罗布斯和农夫。
塔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广阔。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发光符文,墙壁由流动的光影构成。农夫站在中央,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一片旋转的雾气。她似乎瘦了些,肩膀的线条在宽大的粗布衬衫下显得更清晰。
谢恩停在几步之外,不敢再靠近。暗影的边缘微微蒸腾,如同紧张的呼吸。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目光落在他身上,穿透那层不祥的黑暗,直接落在他存在的核心。
“谢恩。”她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塔里却异常清晰。
那团黑暗猛地收缩了一下,又缓缓扩散开。没有声音回应,只有一种无声的、带着怯意的波动。
她向前走了一步。谢恩下意识地后退,暗影在石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别躲,”她停下,伸出手,掌心向上,空无一物,只有劳作留下的薄茧,“科罗布斯告诉我了。法师说……诅咒很顽固,但不是不能解除的。需要时间,和……锚点。”
“锚点?”一个嘶哑、扭曲,仿佛来自地底的声音艰难地响起。谢恩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陌生得可怕。
“嗯,”她点点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一些让你记得你是谁的东西。比如……”她指了指自己,“我。”
她再次向前,这次动作很慢,像靠近一只受惊的动物。谢恩没有再退。她走到他面前,近到能感受到那团黑暗散发出的微凉气息,带着泥土、矿洞深处和一点点残留的、几乎被冲淡的酒味。
她抬起手,没有直接触碰那涌动的暗影——法师警告过,直接接触可能给被诅咒的人带来不可预料的痛苦。她的指尖悬停在“他”手臂位置的上方,隔着一层几乎不存在的空气。
“比如贾斯很想你,我们不能总骗她”她继续说,“玛妮总抱怨你偷拿最好的草料喂查理,你不在他都不好好吃饭了,比如……”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回家。”
谢恩的暗影剧烈地翻涌起来,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无声的汹涌情绪。他感到一种尖锐的渴望,渴望能真正触摸到她指尖的温度,渴望能像过去那样把她拥进怀里。暗影几乎将农夫包裹起来了。
“你已经有实体了?看来科罗布斯把你照顾的不错。”法师有些惊讶。
“别急,”农夫似乎看懂了谢恩无声的挣扎,悬停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轻轻握谢恩的某一部分,她认为那应该是手,“我们慢慢来。法师说,你需要适应这副……身体。先从感觉开始。”
她收回手,指向塔外:“今晚的月亮很亮。我们去森林里逛逛?”
十九
月下的农场笼罩着一层银霜。杨桃的幼苗在精心打理过的田垄里排成整齐的行列,嫩叶舒展着,吸收着夜露。
谢恩的暗影形态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更加虚无缥缈,像一团会移动的浓雾,边缘与夜晚的阴影融为一体。他跟在农夫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距离。
她走到田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一片嫩叶。“看,这颗是金星品质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多亏了好心人偷偷帮忙松土,我真应该好好谢谢他。”
谢恩没有回应,只是那团暗影似乎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他“站”在田垄尽头,月光穿过他虚幻的身体,在地面投下一个更淡、更模糊的影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他身边。这次,她没有再尝试悬空的手势,而是背对着他,在田埂上坐了下来,双腿屈起,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沉睡的山丘轮廓。
“坐吗?”她微微侧头问。
谢恩迟疑了一下,暗影缓缓下沉,坐在她身旁的地面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只有风声、远处林间猫头鹰的低鸣,以及泥土下虫子细微的窸窣声。
过了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几乎融入夜风:“那天在河边……我知道是你。”她没有转头看他,“不是因为样子,是因为你……躲起来的样子。和在城里那个小房间的角落里,一模一样。”
旁边的暗影猛地一滞,翻涌得更加剧烈,边缘蒸腾起更浓的黑雾,尖锐的嘶鸣像是像是在呜咽和否认。
“别怕,”她依旧望着前方,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不怕这个。”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比起那个湿漉漉离开、把自己藏进酒瓶和沉默里的谢恩……现在的你,至少在这里。虽然样子有点……特别。”
她微微偏过头,月光照亮她半张脸的轮廓,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而且,你会照顾查理,会偷偷帮我干活。这就够了。”
谢恩的暗影翻涌渐渐平缓下来,最终凝聚成一个相对安静的、人形的轮廓,几乎就像是一个漆黑的“谢恩”,静静地“坐”在她身旁的阴影里。他无法流泪,但一种沉重而温暖的酸涩感,像温热的泉水,缓缓浸透了他无形的“身体”。
农夫的话没停,“好吧煽情的时间已经过了,科罗布斯说你已经能说话了,为什么不喜欢开口?其实还好吧,虽然你的声音有点怪,也比刚刚的尖叫要好点,你知道玛尼总是告诉我贾斯在做噩梦吗,她说我的农村边上有狼。”
影子带着他所有的歉疚、笨拙和未尽的言语,轻轻、轻轻地,握住了她裸露在夜风中的手腕。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摊开手掌,像在等待一颗迟来的种子落下,又像在承接一缕无处安放的月光。
和冰冷的影子十指交握是很奇异的体验,农夫有些迟疑的慢慢贴近了谢恩,带着奇怪的笑意开口“你现在这样的话,我们,应该也可以……呃,是不是会有点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