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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空城 天璇卫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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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璇卫一路南下,像拖着一身未愈的旧伤。
前有骑射营如影随形,后有山林密箭冷不防伸出,行军不过半日,便要停下整顿数次。待他们终于抵达顺安县城下时,连铁甲缝里都仿佛浸了疲意,连旗面都不如来时挺直。
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严阵以待。
而是一座空城。
城门大开,风从空洞的门洞里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咽。街巷空荡,店铺门户半掩,廊下残灯摇晃,像一只只没了眼睛的灯笼,默然望着这支迟来的大军。
没有人。
没有旗。
没有箭。
只有空。
天璇卫都统站在城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抬眼望去,顺安县的城墙安静得近乎冷漠,连一丝活气都不肯施舍。
他们来晚了。
城中粮草军械早已搬空,连能用的木桌木柜也被拆了个干净,只剩些搬不走的笨重家什,东倒西歪地散着,像是刻意留下来嘲笑他们的。
更叫人心头发沉的,是城外那条洪江。
江水不再澄澈,竟泛着一种浑浊的暗红。碎裂的船板、扯碎的旗角、泡得发白的尸身,零零散散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便沿着江流轻轻撞在岸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血腥气顺着江风扑来,浓得几乎要令人作呕。
几个侥幸逃回来的楼帆水军残兵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断断续续将顺安县外江面上的惨败说了出来。
何晨光死了。
楼帆水军主力,也在那一战里折得七零八落。
最可笑的是,归月军缴了五艘楼船之后,竟连战场都没清完,便撤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一场血战从未发生过似的。
陈琦婷站在城头,垂眼望着脚下这座空城,又远远望向那条染红的江,半晌,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像是有失算,也有怅然。
更有一点被人抢先一步的冷意。
“洪江水道,经此一役,算是废了。”她低声道。
原本,她是想借何晨光的手,先剿归月军水师,再让梅墨渊趁乱取其性命,最后顺势接管群龙无首的楼帆水军。
三步棋,环环相扣,本该稳稳落子。
谁知归月军竟比她预想得更狠、更快,竟将楼帆水军打得彻底残了。
这盘棋,终究还是生出了变数。
“归月军中,确有能人。”她低低自语,眉心微蹙。
可那双凤眼里,除却忧虑,竟还隐隐燃起了一点胜负欲。
她从不喜输。
陆上的战事却并未因此停下。
顺平县、顺安县先后失守,天波道北部门户大开,洪江上游要冲尽入朝廷之手。即便水路暂时失了先机,只要他们守住顺安县,扼住这道口子,归月军的水师便别想再轻易北上。
而后续朝廷大军一到,步步为营,南凌县迟早也要落入掌中。
在陈琦婷看来,这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
只是眼下,她还有一桩更棘手的事。
洛长离被软禁在顺安县城内一处别院里,守着他的人,正是祝师师。
这座别院原本用作待客,雅致清静,如今却成了软囚之所。院中栽着几株老梅,枝头新叶未舒,风过时沙沙作响,倒也静得过分。
祝师师的作息一贯极稳。
不是坐在廊下闭目调息,便是在院中练功。她身法极轻,落地无声,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偏偏又带着一种天成的灵气,像山间一汪看不见底的泉。
洛长离隔着窗棂偷看过几回,渐渐便瞧出些门道来。
她不只九节金鞭使得出神入化,连长枪、刀、剑这些常见兵器,也都信手拈来,几乎样样精通。落在她手里,便像那不是兵器,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他正看得出神,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冷声音。
“你既已为阶下之囚,难道还想着回归月军?”
洛长离一转头,便见祝师师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浅色劲装,袖口束得极紧,衬得肩颈愈发清瘦。眉眼之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淡得很。
“归月军负隅顽抗,覆灭不过迟早。”她道,“你若肯归顺朝廷,入我贞元派门下,我或可破例,亲自教你真正的绝世武功。”
“我不稀罕。”洛长离扭头,答得干脆。
祝师师不急不恼,只向前逼近半步,眼尾微挑:“不稀罕?”
她顿了顿,视线轻轻落到窗外,“那你为何总爱偷看我练功?”
洛长离被她问得一噎,脑子一转,张口便胡诌:“因为你长得好看,看两眼不行吗?”
话一出口,院中静了一瞬。
祝师师明显怔住了。
她自幼醉心武道,满心满眼都是气息、招式、劲路,连旁人的眼光都少在意,更遑论被人这样直白地夸一句“好看”。
那一瞬,她脸上竟隐约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很浅,稍纵即逝。
洛长离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见她这般反应,倒也有些意外。
祝师师没有再接话。
只是自那日起,她练功时,便不再在洛长离视线可及的地方停留。
院里风照旧,梅树照旧,只有看得见与看不见之间,悄悄添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这日午后,别院里来了两个侍从模样的男子。
他们也不多话,进门便替洛长离梳头换衣。常年散着的黑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换上一身上好的绸缎男装,连腕上的旧痕都被袖口压了下去。
洛长离站在铜镜前,自己都愣了愣。
镜中少年眉骨清挺,目若朗星,少了平日里几分风尘气,倒多出些清朗端正来。发丝被玉冠整整齐齐束在脑后,原本被碎发遮住的轮廓彻底露出来,竟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模样。
只是他年纪还轻,脸上尚带着些未脱的少年意气,越发显得干净。
“难怪思衡总喊你小乞丐。”陈琦婷端着食盘推门而入,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先是一顿,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这么一收拾,倒也能看。”
洛长离挑眉:“堂堂公主殿下,亲自给我这个阶下囚送饭,真叫我受宠若惊。”
陈琦婷眉梢一抽,作势便要踢他:“少贫嘴。”
洛长离早饿了,也不与她客气,接过筷子便吃。刚夹了一口,便听陈琦婷淡淡道:“我总觉得,你这次被擒,像是故意的。”
洛长离动作微顿。
陈琦婷却已经看向他右腕上的银镯。
那镯子样式古朴,细看便知不是中原手法,银面上还镂着繁复花纹,贴着腕骨,衬得那一截手腕越发清瘦。
她神色微妙,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这镯子,是西南蛊苗族的东西。”
洛长离心里一紧,下意识将手腕往袖中缩了缩。
可陈琦婷已经开口:“蛊苗风俗,男子右手戴镯,多是族中姑娘倾心所赠,寓意私定终身。”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轻了些,像怕惊着什么,又像在压着什么。
“看来我们的洛大公子,走到哪儿都不缺红颜知己。”
洛长离一时语塞。
那银镯陡然之间,竟像重了千斤。
当日沈青瑶赠镯时神情真挚,他只当是谢礼,从未往旁处想过。此刻被陈琦婷点破,才隐约意识到其中深意,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陈琦婷看着他那副明显懵住的样子,心里便有了数。
这傻小子,怕是真没明白。
她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便也在这一瞬淡了些,转而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
“就算你们真能等来敦灵沈氏的助力,也挡不住朝廷大军。”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洛长离脸上:“我身上的寒毒,是你师傅下的吧?”
“是。”洛长离答得很快。
陈琦婷倒有些意外他的爽快,随即便明白过来。
以白曜的修为,若真要取她性命,不过举手之间。既然留她一命,那自然是另有所图。
“说吧。”她道,“想要什么?”
洛长离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我要去灵泉县地下密室,探南欧秘宝。”
陈琦婷点头:“此事我也在安排。再过些时日,便能回灵泉县。”
洛长离眼底骤然亮了亮。
师傅要的“奇经丹”,终于有着落了。
陈琦婷看着他那瞬间亮起来的神色,心里又微微一动,语气却仍旧平稳:“我既答应了你的事,你何时替我彻底解毒?”
洛长离闻言,唇边忽然浮起一丝有点坏的笑。
他抬手,轻轻刺破指尖,挤出一颗殷红血珠,竟不曾往杯中去,反而将指尖递到她唇边。
“你……你做什么?”陈琦婷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缩了些,耳根却先红了。
洛长离一本正经:“我的血,就是解药。”
“登徒子!”陈琦婷羞恼交加,抬眼瞪他,“拿碗来接!”
洛长离却摇头,收回手指,神色难得认真:“血一旦离体,药效便会散得极快。昭璇姐,你若想解毒,只能直接服下。”
“凌曦!”
陈琦婷气得直接扬声唤人。
祝师师应声而入,几乎是立刻便到了门口。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洛长离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那人换了身衣裳,束了发,竟比平时更显得清俊。
她视线停得略久了一点,才道:“殿下。”
陈琦婷正羞恼着,见她来了,便气呼呼地吩咐:“给我将洛长离好好痛打一顿,务必打出血来!”
洛长离立刻举手:“两位姐姐饶命,我认输,我这就接着。”
他很乖觉地将指尖那滴血落入旁边的空茶杯里,速度快得像是生怕真挨了打。
陈琦婷与祝师师对视一眼,竟都忍不住笑了。
屋内那点紧绷的气氛,便也随着这笑意淡了下去。
而与此同时,月南的局势,却是另一番风起云涌。
康王陈靖坐镇灵泉县,遥控全局。
他麾下两万精锐,在天璇卫进驻顺安县之后,陆续开进天波道,短暂整顿后,便浩浩荡荡朝着归月军的核心——南凌县压了过去。
面对朝廷兵锋,归月军没有硬撞。
他们收缩防线,转而以游击袭扰为主。
九千兵马尽数集结于南凌县周边。
三千精锐据城固守,余下六千则化整为零,依托两侧连绵山脉与北部密林,分作无数小队,或伏击,或截粮,或断路,借着地势熟稔,一点点咬住朝廷大军的喉咙。
天波道山高林密,路窄坡险,极大限制了朝廷军阵展开。
他们明明握着人数优势,却始终寻不到与归月军主力正面决战的机会。
短短半月,双方已交手数十次。
每一次,归月军都像林间掠过的鸟,借着地势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六千精锐轮番上阵,像一群永不知疲倦的蜂,日日夜夜咬得朝廷军队苦不堪言,行军速度慢得像是陷进泥里。
南凌县明明就在百里之外,可对深陷泥沼的朝廷大军而言,那百里路,竟像隔着千山万水。
就在归月军独力支撑之际,来自敦灵道的援军,终于到了。
沈鹤云整合了蛊苗内部各部势力,亲率一千越岭飞军,又带上蛊苗各部支援的一千战士,如约驰援南凌县。
越岭飞军素来擅山地行军,入林如入无物,机动性远胜寻常军队。再加上蛊苗四恶之一、被称作“飞军首”的沈延亲自领着精锐,在北部密林里展开阻击,朝廷大军便更显狼狈。
他们神出鬼没,手段诡异,叫人防不胜防。
这一来,朝廷军队的行军,便像被人从四面八方不断扎刺,连呼吸都不痛快了。
沈鹤云入城时,李晓月亲自出城相迎。
如今南凌县城内,大局多由她与病体沉重的穆老主持,补给则由夏淳统筹,能独挡一面的将领都已散往各处战线。城门外风尘未定,李晓月一身戎装,立在风里,眉目英气逼人,已然有了几分一军主帅的模样。
“沈叔叔。”她恭敬行礼,“多年不见,昭明先代全军将士,谢过您千里来援。”
沈鹤云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
“五年不见,昭明你长大了。”他感叹道,“如今独掌归月军,屡挫强敌,若你父亲在天有灵,必会欣慰。”
李晓月垂眸:“晚辈不敢忘先父遗志,只恨未能早些将天乾窃国之贼赶出月南。沈叔叔此番来援,才是真正雪中送炭。”
两人正说着,沈鹤云身后忽然探出一个人来。
“晓月!”
那少女笑盈盈地扑上前,一把握住李晓月的手,眼眸清亮,像春山里初融的一汪泉。
李晓月一怔,随即惊喜道:“青瑶?”
眼前少女眉目清纯,神情灵动,和记忆中那个略显稚气的小姑娘重叠在一起,竟叫人一时有些恍惚。
沈青瑶也望着李晓月,眼里全是亲近与欢喜。
她的目光落到李晓月脸颊那道淡淡的疤痕上时,神色顿时软了些,连忙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郑重塞到她手中。
“晓月,这是我新养出来的‘生肌蛊’,修复疤痕最有效,你快收着。”
李晓月双手接过,心头一暖:“多谢你,青瑶。这么贵重的东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什么呀。”沈青瑶笑得眼睛弯弯,“咱们本来就是好姐妹。这回我跟阿爹来,就是想出一份力。军中的伤兵,都可以交给我照料。”
沈鹤云站在一旁,望着女儿,目光里满是宠溺。
他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心思远不止“照料伤兵”这么简单?
那一颗心,怕是早就落在某个人身上了。
而他此番亲自前来,也正是打算把这桩心事替她了了。
待沈青瑶被李晓月带去安置,沈鹤云才与她私下交谈。
“昭明,你可知洛长离小友的父母,如今在何处?家世如何?”
李晓月听得一怔,随即摇头:“长离从未提过父母亲人。他是祈禳族遗孤,八年前京城动乱时侥幸逃出,一路流落月南。至于别的,我们并不清楚。”
“祈禳族?”沈鹤云神色骤变,“京城人士?”
李晓月点头:“是。”
沈鹤云这才真正吃了一惊。
那祈禳族,他自然听说过。传闻其族精通星象占卜,能窥天机,也因此招来灭族之祸。如此看来,洛长离不仅来历不凡,还是个没了根的孩子。
沈鹤云沉吟片刻,终于开门见山:“洛长离此前出使敦灵,对我沈家有恩。此子年纪虽轻,却有胆有识,难得的是心性也正。我很欣赏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更何况,小女青瑶,也十分中意他。”
李晓月心里不知怎地,轻轻一沉。
果然。
那银镯,便是沈青瑶所赠。
她面上却仍稳着,缓声道:“长离虽是孤身一人,但他如今已拜白曜殿下为师。婚姻大事,恐怕还需殿下首肯。”
她说到这儿,略一停顿,才继续道:“况且眼下殿下与长离都在前线,婚约之事,不如容后再议。”
沈鹤云看她一眼,心知此事急不得,只得先按下。
只是他心中,已然认定洛长离这未来女婿,倒是越看越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