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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烈火 归月军仗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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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月军仗着对天波道山林地势的熟悉,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甩不脱。
白日里不见人影,夜里却总有冷箭自林间掠出;前路才刚清出一条,转眼又在山坳、林隙、险坡处遭到伏击。朝廷大军越往南走,步子便越沉,像陷进了看不见底的泥潭,一步一步,被拖得筋疲力尽,士气也在这些神出鬼没的袭扰里,慢慢耗成了一层薄灰。
可比士气更叫人发寒的,是粮。
数万大军每日张口便是粮草,闭口便是军饷。天乾朝廷这些年既要平月北诸道,又要防北境大周蛮骑南下劫掠,国库本就虚得厉害。此次康王陈靖在月北各道强征来的三万道军,朝廷只拨了区区十五日的粮饷,原本就撑不了多久。
陈靖入了天泉道后,更是像饿狼见了肉,顺手便把南方水乡刮了一层皮。
天泉道下辖八县,无一幸免。白石县更是被搜刮得最狠,连百姓家中缸底那点米都未曾放过。可偏偏,陈靖搜来的钱粮大半都进了自己口袋,真正送到前线的,不过九牛一毛。
而天波道北部那些县城,归月军撤离时便早已将粮草与百姓一并转走。朝廷军一路占下来的,竟是一座座空城。
没有粮,不能就地补给。
没有人,不能征发民夫。
没有路,无法迅速推进。
再加上连续袭扰、水土不服、疫病流行,减员便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短短这些日子,朝廷军竟已折损五千余人。粮草官呈上来的数目更是触目惊心——若无后续补给,全军余粮,最多再撑十五日。
指望后方那位贪婪的皇叔再抠出粮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陈琦婷站在舆图前,许久没有说话。
她素来行事果断,这一回却也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已低了几分。
“烧山。”
两个字落下,厅内静了一瞬。
众将皆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天波道北部连绵山岭,是归月军最倚重的屏障。山在,林在,敌军便难以展开,人马再多也施展不开;山若没了,密林化作焦土,归月军这几年借地势而起的所有筹谋,便要被生生剥下一层皮来。
可此时,不烧不行。
若任由归月军继续藏在山里,朝廷大军便会被一点点咬死;若想保住大军,便只能先把山林烧空。
第二日,南凌县以北,烈火冲天。
风一刮,火舌便顺着山脊一路翻卷而上,像一条红得发狂的巨蟒,所过之处,绿意尽化焦黑。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热浪逼人,连远在城中的人都能闻到那股烧焦的草木气息。
山中潜伏的归月军与沈延所率越岭飞军,终于失了依托,不得不从林海里撤出,退回南凌县。
那一日,南凌县议事堂内,气氛沉得近乎压人。
李晓月坐在上首,眉目冷肃,白曜不在时,她便是这支军中当之无愧的主心骨。柳红绡、苏挽州、赵铁山、魏凌来、白平安、夏淳、夏渊,连同沈鹤云与沈延,皆已在座。
人不算少,厅中却静。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回,是真正到了要拼命的时候。
李晓月先开口,问的却不是战局,而是人。
“长离现在何处?”
魏凌来起身答道:“回统领,依殿下先前布置,长离已被敌方生擒,如今应囚在顺安县城内。”
厅内几人神色皆有一瞬微变。
李晓月垂了垂眼,眉宇间忧色未褪。
“虽是殿下谋划,可让他孤身入虎穴,到底太险了些。”
她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说给众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想到白曜一直暗中护着洛长离,且那少年如今本事也不算弱,她心底那口气才稍稍缓了些。
很快,夏淳先报军需。
南凌县这些年趁着战事间隙屯垦开荒,军民同休,粮草储备竟出乎意料的足。如今城中库存,足够九千人马支撑半年。更难得的是,夏淳早已在城外隐蔽处另设数处备用粮仓,若统一调配,固守一年也并非不可能。
柳红绡原本掌后勤,听完之后,终于少有地松了口气。
她向来最烦这些账册,如今见夏淳把一切梳得井井有条,心中只觉欣慰,终于可以抽身,把心思尽数放回她最擅长的战阵与杀伐里去。
“粮草虽足。”李晓月指尖点在案上,目光却已转向舆图,“可山火一烧,屏障尽失。朝廷大军不日便能兵临城下,到时我们只能依托南凌一城,硬撼数万之众。”
敌军数倍于己。
即便加上敦灵道赶来的两千精锐,局势也依旧沉重。
白平安缓缓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舆图前,抬手点了点南凌县周边地势。
“南凌不同于顺安县。”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此地北面地势狭窄,洪江又在侧,敌军无法大规模展开。再多的人,真正能压到城下的,也不过数千。”
沈延接话,声音冷沉:“可若一味困守,迟早被耗死。南凌城防并不算坚,挡不住他们一波又一波轮番猛攻。”
白平安点头,并不否认。
“所以不能只守。”
他抬眼,眸光在厅中一扫,终于露出一点锋芒。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们前些时日不断袭扰,耗的便是他们的锐气。如今全军齐聚南凌,退无可退,他们想求决战,我们何尝不是?”
众人皆不出声,显然都在等他说下去。
白平安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点了点城外那条通往山谷的狭道。
“朝廷军如今急着烧山,说明他们的粮草也已经撑不住了。军心浮动,锐气已泄,这便是彼竭我盈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稳。
“我愿为先锋,率一部精锐出城迎敌,替全军顶住他们第一波、也是最凶的一波冲击。只要把这口气拖下去,等他们气衰,便是我们反扑的时候。”
“二哥!”夏渊眼睛一下亮了,“我也去!”
他年轻,血热,听到这种话,哪里按捺得住,立刻挺身请战。
赵铁山也抚着胡须重重点头:“俺也去。老子这把骨头还没散,正好会会他们。”
沈鹤云在一旁听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若南凌守不住,诸位也可退入敦灵道暂避。”他缓缓道,“神月复兴的火种不能断,到了这一步,正当放手一搏。”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那点沉沉的气,反倒被点燃了几分。
李晓月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见到的不是惧色,而是一种快要烧起来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支令箭,放到白平安面前。
“定乾,此战关系存亡,你要多少人马?”
白平安双手接过,答得极快:“精兵三千,足矣。”
他抬眼,语气斩钉截铁。
“此去是拼死一战。若我能顶住敌军,甚至寻到机会,还请李统领把握时机,亲率大军出城,给他们致命一击。”
“好。”
李晓月又取出一支令箭,交给魏凌来。
“魏统领,率所有骑兵,于侧翼策应。”
接着,她看向沈鹤云:“沈叔叔,越岭飞军可否先一步设伏于敌军必经山谷,挫其前锋,乱其阵脚?”
沈鹤云一拱手:“义不容辞。”
“元朴。”她转向夏淳,“那五艘楼船上的床弩,弩箭可备齐了?”
夏淳忙道:“回统领,自缴获楼船后,属下便命工匠日夜赶造,如今重型床弩弩箭已备两百余支。”
“甚好。”
李晓月最后看向苏挽州。
“苏统领,你率水师所有战船,沿江列阵,将这两百余支弩箭,尽数泼到他们头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一提,清越而有力。
“我亲率六千精兵在城内待命。前线若有破绽,便由我率军杀出。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战定乾坤。南凌县不容有失,复兴大业也只在这一举。诸位,此战,拜托了。”
“谨遵将令!”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那一声里,有誓死,有决绝,也有压得极深的悲壮。
山火整整烧了十日。
昔日葱郁的山岭,尽成焦土。枯木残桩东倒西歪,空气里尽是刺鼻焦味,天色也被烟尘熏成了灰黄,像一层厚重的旧帷,将整个南凌都罩得沉沉的。
陈琦婷并未亲临前线,她坐镇顺安县,静候战报。她素来擅谋,越是关键时候,越不会轻易离位。
朝廷军这边,则以天璇卫都统为主帅,两千天璇卫为中军,统率一万五千从各道征调来的道军,总计一万七千余人,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南压。
失了山林掩护,归月军的袭扰果然骤减。
朝廷大军一路推进,竟比先前顺畅了许多。
直到逼近南凌外的山谷,才遭到沈延率越岭飞军的居高伏击。
毒箭如雨,骤然泼下。
前锋猝不及防,连正面都未能接上,便折损近千。山谷里一时间惨叫四起,朝廷军顿时心乱。
等到南凌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天璇卫都统眼底几乎立刻亮了起来。
归月军的老巢,终于到了。
他当即下令,丢下行动不便的伤兵,全军加速。
可真正到了南凌城外,才发现这地势,果然如白平安所料,极难展开大军。城前狭窄,洪江在侧,能往前堆的兵力有限,后头再多的人也只能挤在一处。
都统只得命一千天璇卫精锐排成攻坚阵,其后五千道军携云梯等器械压上。
六千人,便这样在旌旗与战鼓声中,缓缓朝南凌城逼去。
城楼之上,李晓月冷冷看着敌军推进,直至他们进入最佳射程,才猛地扬起手中令旗。
刹那间,江面上的五艘楼船、十二艘战船同时发难。
床弩绞弦的声音像在扯人的神经,一支支重箭呼啸而出,竟如短矛一般,破空直落,狠狠扎进朝廷军阵里。
那一瞬,血色四溅。
天璇卫前阵想收缩阵型,包铁大盾齐齐立起,想挡住寻常箭矢。
可床弩重箭哪里是能用盾挡的东西?
精铁甲片被贯穿,□□大盾像纸糊的一般炸开。弩箭所过之处,阵型被生生撕裂,铁甲扭曲变形,血肉与碎骨混着内脏四处迸飞,阵前顷刻染红一大片。
前军想退,后头五千道军却已被军官驱赶着不断往前挤,退路被自己人堵得死死的。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袍一排排被重箭钉死在地,连躲都躲不开。
江面上的轰鸣持续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支重箭射尽,战场才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风声,和伤兵压抑不住的惨叫。
也就是在这一刻,南凌县城门轰然洞开。
白平安一马当先,手中巨剑“千钧”拖地而出,左侧是持枪疾进的夏渊,右侧是挥着沉铁盾、须发贲张的赵铁山。
三千归月军精锐如决堤洪流,紧随其后,怒吼着冲出城门。
他们并没有挤成一团,而是迅速分作数十支小队,每队约五十人,队正背旗,彼此呼应,像一把把刀锋,狠准地插向敌军本就混乱的阵脚。
前阵那一千天璇卫精锐,已被床弩打得七零八落,剩下的一百来人也东倒西歪,军心近碎。归月军这一冲,便如狼扑羊群,转眼便被吞没。
后头那五千道军,本就多是各道临时征来的兵卒,缺训,武备杂乱,身上只穿着薄薄布甲,哪里经得住这种近身杀伐。
归月军数十个小队齐齐扎进阵中,彼此配合,分割包围,硬是以更少的人,打出了一片片局部优势。
哭喊声,求饶声,兵刃相撞声,瞬间乱成一锅。
后方观战的天璇卫都统,脸色一变再变。
他手里还有一千天璇卫精锐,后面更压着整整一万道军。咬了咬牙,他挥动令旗,令那一万道军分批列阵,分次投入战场,企图凭借绝对人数,把这支出城的归月军一点点磨死。
战场中央,白平安与夏渊已杀得浑身浴血。
夏渊枪出如龙,招招狠准,劲力刚猛,身形却快得像一线红电。他率着小队往返冲杀,枪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而白平安更像一头从血里淬出来的凶兽。
那柄“千钧”巨剑沉得吓人,在他手里却像没有重量。他不讲花巧,不讲变化,只是最直接的横扫、竖劈、劈、砸、斩。可也正因如此,越发显得可怕。
一剑落下,人马俱碎。
风里都是血腥气。
城楼之上,沈鹤云望着战场,抚须长叹:“假以时日,归月军中必将多出两位威震天下的名将。白平安此子,更有统帅之才,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真不愧是镇国公之后,将门虎子。”
可朝廷军的后续部队,却像无穷无尽的潮水,一波刚退,另一波便又压了上来。
五千道军被打得开始溃散,紧接着,新投入的一万生力军又顶了上去。
激战持续。
血把土地一寸寸浸透,泥土踩成了黑红色。
三千归月军先锋虽勇不可挡,可在这样近乎无休止的消耗下,伤亡也开始一点点攀升。
原先数十个齐头并进的小队,渐渐只剩十个还在苦苦支撑,剩下的,早已埋进了这片血肉磨坊。
南凌城外,风越来越冷。
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