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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破浪 凛冽的破空 ...

  •   凛冽的破空声,先一步撕开了江岸与山风。

      归月军骑射营的第一波箭雨,如约而至。

      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疾坠如蝗,几乎将春日天光都遮出了一层阴影。

      可天璇卫的方阵,却纹丝不动。

      厚重的包铁大盾在一声声短促而冷厉的号令中,迅速自军阵前沿竖起,层层叠叠,像一堵骤然拔地而起的玄铁城墙。箭矢撞上盾面,迸出细碎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像一场匆促而徒劳的急雨。

      落下去,便没了声息。

      穿不透。

      也撼不动。

      归月军这边,魏凌来立在马背上,神情却没有半分波动。

      那双在沙场里浸过无数血火的眼睛,只淡淡一掠,便已看清了对面的底气。

      天璇卫的重骑兵,开始动了。

      人与马皆覆重甲,步步前压时,像一列沉沉碾来的铁塔。春日天光照在甲面上,泛着冷幽幽的光,连马蹄落地时的闷响,都仿佛带着压人的分量。

      零星射向面甲的箭,也只是被精钢轻轻弹开。

      魏凌来眼底微敛,手中令旗一翻。

      “撤。”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骑射营立时后退,五十骑在荒原上调头如风,马蹄扬起大片烟尘,顺势回身,再一轮箭雨倾泻而出。

      仍旧无用。

      箭矢落在重甲上,只发出一串徒劳的脆响,便被冷冷滑开。

      可天璇卫的重骑冲势已起,带着铁与火铸成的压迫感,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越逼越近。

      然而归月军这支骑射营,最不怕的,恰恰就是“近”。

      他们退得快,散得也快。

      追逃之间,魏凌来忽然抬手,打了个极轻的手势。

      阵型骤变。

      十名精锐骑士立刻收拢到他身侧,其余四十骑则在周围迅速散开,拉出一个流动的圆。马蹄踏碎烟尘,转瞬之间,便把中心几人的身影藏得严严实实,只余外圈烟浪翻滚,看不清里头的动静。

      陈琦婷凤目骤然一凝。

      只一眼,便明白了魏凌来的用意。

      “鸣金!快叫他们回来!”

      可还是迟了。

      烟尘里,那道流动的圆骤然一散——

      魏凌来与那十名精骑,早已张弓搭箭,箭头冷冷对准了正全力冲锋的天璇重骑。

      对方一心只想碾碎眼前这些“轻飘飘”的南边骑兵,哪里料到烟尘背后藏着的,是一把专门往眼窝里捅的刀。

      十一支利箭,同时离弦。

      尖啸穿空。

      目标不是甲,不是胸,不是腿。

      而是那铁面甲下,唯一露出的死角——眼睛。

      箭无虚发。

      最前列的十一名重骑,几乎是同一瞬间中箭落马,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闷响沉沉,惊得后头战马都乱了半拍。

      死到临头,他们或许都还不明白。

      为什么刀枪不入的重甲,会忽然失了作用。

      还没等天璇卫反应过来,外圈四十骑已同时回身,再一轮劲射。

      二十支箭,像从风里抽出的冷刃,精准无比地扎进混乱之中。

      又是十八骑应声栽落。

      箭矢贯穿眼窝,血从面甲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冰冷铁面一滴一滴往下淌,像是从铁壳里流出的黑红露水。

      前后不过片刻,二十八名重骑,横死当场。

      而归月军骑射营,竟连一人都未折损。

      天璇卫都统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握着军令旗的手,竟微微发抖。

      “鸣金!快鸣金收兵!”

      可魏凌来哪里会给他喘息的余地。

      令旗再起,骑射营如嗅到血腥的狼群,倏然散开,转而从两翼包抄,仅剩的二十二名重骑顿时暴露在漫天乱风里。

      轻骑如飞,重骑如笨铁。

      双方一快一慢,简直像在拿命做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弓弦一次次震响,便有一名重骑捂着眼睛栽落马下。惨叫声、马嘶声、甲胄坠地声混在一处,听得人心口发紧。

      烟尘慢慢散去时,战场上只剩一地身披重甲的尸体。

      每一具尸身的眼眶里,都插着一支箭。

      冷得像雪。

      魏凌来连看都未多看一眼,抬手便下了第二道令。

      “卸甲。”

      老兵们立时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早已做过千百回。刀锋撬开甲扣,转眼便把那些仍能用的重甲拆下,捆绑到战马上。

      那是战利品,也是下一场战斗的骨头。

      天璇卫都统气得几乎吐血,眼见己方重骑被吃得干干净净,终于暴怒起来,厉声喝令步卒前压,长枪盾阵稳步推进,后军弓弩手覆盖射击,试图把这支狡黠如狐的骑射营逼回山林。

      可魏凌来见好就收,毫不恋战。

      他把令旗一收,五十骑卷着满身烟尘与缴获的甲胄,如潮水般退入一侧山林,转瞬便不见了影子。

      自此之后,天璇卫失了骑兵,便如拔了牙的兽。

      行军路上,魏凌来的骑射营神出鬼没,时而自密林深处放箭,时而在山隘转角骤然截杀,箭来箭去,像一阵阵冷风掠过脖颈,逼得天璇卫步卒屡屡止步,速度被生生拖得像陷进了泥沼。

      一场原本应该势如破竹的南下,竟被这五十骑,硬生生拦出了三分狼狈。

      而江面上的风,亦不比陆上平静。

      顺安县外,火已经烧起来了。

      二十艘战船化作巨大的火炬,烈焰在江面上翻卷,火舌舔着船身,浓黑的烟柱直冲天际,连江风都被熏得发苦。

      泄露的火油漂在水面上,连成一片摇曳不定的火墙。

      并不宽,却足够骇人。

      何晨光站在楼船之上,远远望见那道黑烟扑面而来,心头便是猛地一沉。

      风向不对。

      这火,正朝着自己来。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船头旌旗,只觉得那风吹得旗面猎猎作响,像是在替对方发笑。

      火攻?

      他们的战船都已经烧没了,还拿什么来火攻?

      何晨光一边觉得不安,一边又强压着那点心虚。

      他麾下十艘快船已经与敌同归于尽,付出了三百精锐的代价,可眼下这五艘楼船还好端端地立在江上,像五座不动的城。

      只要楼船还在,江面主导权便仍在他手里。

      想到这里,何晨光还是压下了退意。

      “传令各船,谨慎前进,占据码头外侧有利位置。”他沉声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靠岸。等后续大军抵达,再行定夺。”

      命令落下,楼船缓缓前压。

      火势渐弱,烟却更浓了。

      顺安县的轮廓,被江雾与黑烟一点点吞没,前方水域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捂住了眼睛,叫人看不真切。

      何晨光立在舷边,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水声不对。

      太密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烟幕后头迅速逼近。

      下一刻,烟雾破开。

      一艘、两艘、十艘、百艘——

      无数小小的渔舟,像从水底钻出来的幽影,接连冲出烟幕,密密麻麻,朝着五艘巨大的楼船蜂拥而来。

      何晨光脑中轰然一震。

      这是……

      接舷!

      顺安县本就是水乡,渡口众多,渔舟遍布。归月军早就暗中征集了大批小船,藏于各处,如今借着火烟遮掩,全都放了出来。

      小船不过容两三人,可数百艘堆在一处,便足以载数千人。

      归月军士卒又多是水乡长大,通水性,熟水路,乘舟如履平地。

      红娘子柳红绡亲率一千精锐,会同原有八百水军,共一千八百人,乘百余艘渔舟,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楼船眼皮底下。

      “他们想接舷登船!”

      何晨光终于反应过来,后背陡然爬上一层冷汗。

      可来不及了。

      “弓弩手!床弩!放!”

      楼船之上箭雨骤起,床弩射出的短矛般弩箭破空而下,轻易便能将薄薄的渔舟撕裂。

      江面上瞬间响起一片惨叫。

      一百多名归月军士卒中箭坠水,数十艘渔舟被生生击碎,木片四溅,没入江底。

      可渔舟实在太多了。

      一艘沉了,后头十艘便立刻顶上来。

      一片接一片,像不知疼、不知惧的鱼群,前赴后继,硬生生冲开箭雨封锁,撞近了楼船船身。

      “登船!夺船!杀——!”

      白平安一声怒吼,率先抛出飞钩,手臂一震,便借索攀了上去。沉重的“千钧”在他手中却像活了一般,巨剑挥落,船舷边几名楼帆水军当即被劈落江中,血水溅上船板,为后头登船的士卒硬生生劈出一块落脚地。

      接舷战,瞬间炸开。

      甲板不过那么大,偏偏上头挤了两军的人。刀枪碰撞,血肉横飞,脚下是摇晃不稳的船体,头顶是凛冽风声,每个人都像在拿命抢一寸立足之地。

      归月军人多,潮水似的涌上来。

      可何晨光麾下的楼帆水军,果然不负声名,悍勇得近乎死硬。即便身陷重围,仍旧不退半步,刀锋翻飞间,连退路都不肯让。

      甲板上每一寸空间,都在争夺。

      每一寸,都在死人。

      白平安年纪不大,杀意却最盛。

      “千钧”所到之处,无人能挡。短短片刻,他已连斩二十余名敌兵,身上也溅满了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可楼帆水军终究个体更强,归月军不断有人被砍翻,跌进江里,转瞬便被翻涌的水浪吞没。

      白平安吸了口气,眼底杀意更重。

      不能拖。

      擒贼先擒王。

      他猛地沉腰坐马,体内真气奔涌,双臂一振,竟将那柄沉重无比的“千钧”悍然抡起。

      剑风卷起一阵狂潮。

      他整个人如同一团失控的烈风,朝着船舱方向直扑过去。沿途拦路的数十名楼帆水军,竟无一人能挡他一合,不是死,便是伤。

      何晨光端坐主船舱内,听着外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刀兵相撞声,脸色已经阴得发青。

      “外面究竟怎么回事?那个使巨剑的小子,又是什么人?”

      副将面色难看,低声回道:“回司使,是个归月军少年悍将,勇猛得很,我们的人拦不住。”

      “废物!”

      何晨光怒火上涌,抬手一挥,“留六个人守在这里,其余全出去!务必把那小子的头给我提来!”

      副将迟疑了一下:“大人,若属下把人都带出去,您的安危——”

      “这里是船舱!”何晨光厉声打断,“固若金汤,他们还能飞进来不成?快去!”

      副将无奈,只能带着五十四名亲卫推门而出,转瞬便扑向了甲板上那个左冲右突的少年。

      舱门再次阖上。

      四下顿时静了些。

      何晨光站在原地,仍觉心口隐隐发紧。他抬脚往墙边走去,那里挂着一套备用甲胄,若真有变故,至少还能披甲自保。

      可就在他伸手,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冷甲叶时——

      船舱两侧的雕花木窗,骤然炸裂。

      “砰!”

      碎木横飞。

      数道带着铁链的黑沉龙爪钩破空而入,狠狠扣住窗棂,竟将整面窗框都拽得嘎吱作响。

      何晨光瞳孔骤缩,猛地后退。

      守在他身边的六名亲卫反应极快,刷地拔刀,迅速将他围在中央。

      下一瞬,五道黑影自窗口翻入。

      那是五名赤裸上身、只着水靠的水鬼,肌肉紧绷,落地无声,一进来便默契地守住了窗口要道。

      紧跟其后,又有两道人影掠入舱中。

      一人青衫磊落,身形清瘦,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得像刀;另一人是名女子,劲装利落,手持一对分水短刺,眉眼英气逼人。

      何晨光只看了一眼,便如见了鬼,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梅……梅墨渊?!”

      他声音都变了,“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梅墨渊立在舱中,眼底几乎要烧出火来。

      “托你的福,梅某从鬼门关里爬回来一趟,今日特来报答。”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袖摆一震。

      那看似柔软的袍角,骤然绷得笔直,竟如一柄灌满内劲的利刃,斩开空气,穿过亲卫刀网,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

      何晨光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觉右肩一凉。

      紧接着,钻心剧痛轰然炸开。

      他惨叫一声,踉跄倒地,整条右臂竟被齐肩斩断,鲜血如泉,喷涌而出。

      亲卫们又惊又怒,疯了似的扑上去。

      可梅墨渊根本没看他们一眼,目光只死死钉在地上挣扎的何晨光身上,像是要把这张脸连皮带骨都刻进眼底。

      祈文君身形一闪,手中短刺化作点点寒星,带着五名潜龙会水鬼迎上那六名亲卫。

      舱内空间本就狭窄,短兵相接,恰是她们的天下。

      不过几个呼吸间,负隅顽抗的亲卫便已尽数倒下,血溅木板,浓重的腥气在狭小舱室里一层层散开。

      梅墨渊一步步走向何晨光。

      那脚步很慢,却像每一步都踩在何晨光脊梁上。

      他抬脚,狠狠碾上对方右肩断口。

      “啊——!”

      何晨光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

      “当年黑天帮初立,我与文君敬你年长,尊你为师,委以重任。”梅墨渊的声音低沉得发冷,字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不过一介屡试不第的穷酸腐儒,竟也敢把我梅某的人头,当成你攀附权贵的阶梯?”

      他脚下又是一重。

      骨裂声清晰得叫人头皮发麻。

      何晨光右侧锁骨应声碎裂,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蜷在血泊里,连气息都乱了。

      可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断断续续,像是喉咙里滚着血。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晨光吐着血沫,眼神怨毒得可怕,“谁叫你……梅状元……才华横溢,连中三元……叫人……叫人嫉恨啊……”

      他喘了几口,声音越发嘶哑。

      “你得罪了康王,我便觉得……时机到了。只是没想到,你命这么硬。若不是归月军狡诈,以我麾下楼帆水军之悍勇,你们这些丧家之犬,岂能近我分毫?”

      “夫君,跟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生还说什么?”祈文君冷声道,“干脆一点。”

      话音未落,她手中短刺寒光一闪,干净利落地削去了何晨光的左臂。

      又一声惨叫,几乎撕裂舱顶。

      双肩尽失,何晨光已疼得发疯,满面扭曲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浑身都在颤。

      梅墨渊却只是俯身,揪住他的衣襟,声音冷得像霜。

      “你与康王来往的那些书信,现在何处?”

      何晨光喘着粗气,眼神里带着濒死前最后一点阴狠。

      “我今日身死于此,灭口之事……又何需你来动手?”

      他忽然又笑了,笑得气若游丝,却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疯劲。

      “我何晨光碌碌一生,能成荆县司使,称霸三江,早就够本了……哈哈,要杀便杀,何必假仁假义……”

      “冥顽不灵。”

      梅墨渊胸中压了多年的恨意,终于在这一刻尽数炸开。

      他不再多言,顺手抄起一柄落在地上的钝口腰刀。

      没有求快。

      也不求痛快。

      只是缓缓将刀锋压上何晨光的脖颈,一点一点往下切。

      血慢慢漫开。

      先是一道细细的红线,继而成股流淌,最后彻底成了一片浓稠的暗红。

      何晨光的惨叫声从尖利变成嘶哑,最终彻底断了。

      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滚落在木板上。

      眼里满是不甘,也满是惊惧。

      祈文君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名水鬼立刻奉上一只早已备好的漆黑木匣。

      梅墨渊沉默着捡起那颗首级,放入匣中。

      他望着匣中那张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先是压抑的、极轻的笑。

      笑着笑着,眼眶却慢慢红了。

      两行热泪,竟就那样混着血污无声滑落。

      船舱里一时静得厉害。

      外头仍有兵刃相击的声音,喊杀声隔着木板闷闷传来,却像已经远了一层。

      梅墨渊闭了闭眼,低声道:“归月军……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手重新打开木匣,取出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递给祈文君。

      “最后,再帮他们一把。”

      他顿了顿,语气很轻,却像压着风雷。

      “此间事了,日后再见,我们与归月军的诸位,恐怕就要兵戎相见了。”

      祈文君明白他的意思,接过首级,运足内力,抬手便将其掷出船舱。

      与此同时,她清越的声音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整个江面上:

      “逆贼何晨光已伏诛!首级在此!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声浪滚滚,压过了甲板上的厮杀。

      正在血战中的楼帆水军闻声,几乎是下意识抬头。

      下一瞬,一颗熟悉的头颅划破半空,重重砸落在甲板上,血珠飞溅,须发皆张,双目圆睁。

      不是何晨光,又是谁?

      主帅已死。

      军心,便像被人从中生生斩断。

      残存的楼帆水军眼底最后一点狠意,终于在这一刻散尽。有人扔了刀,有人踉跄后退,还有人直接扑向船舷,跳进江里,拼命朝岸边游去。

      而归月军将士则在短暂的怔然之后,陡然爆出一阵震天欢呼。

      那声音像是从压抑太久的胸腔里冲出来,带着血气,也带着终见胜机的痛快。

      刀光还在船板上闪。

      血还在江里翻。

      可江面上的这场战事,到了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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