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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箭罡 洛长离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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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长离这一拳递出时,先起的是风。
拳未到,热浪已至,像一团烧红的铁,直扑人面。
他整条手臂青筋暴起,皮肤下隐约有白雾蒸腾而出,连指节都绷得发白。那一拳去得极猛,竟似要将眼前山河都一并轰碎。
祝师师立在原地,青丝被劲风掀起,衣袂猎猎,却没有退。
她本可以避。
以她的身法,退开这一步并不难。可不知为何,望着那少年直直撞来的拳势,她眼底反倒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是棋逢对手时,才会有的光。
也是她对自己修为的笃定。
下一瞬,少女玉掌翻起,混元劲在周身流转如轮,不闪不避,竟要以硬碰硬,接下这一拳。
双劲相触的刹那,祝师师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不对。
洛长离的拳劲,并非她想象中的“一拳到底”。
那力道像潮。
一浪未平,下一浪已至,后劲绵延不绝,竟没有半分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停滞。寻常武人发劲,总有一瞬呼吸相接、气血回转的间隙,可这少年的内力却像一条烧得滚烫的江河,奔涌不休,越来越烈,越来越沉。
祝师师眸光终于凝了凝,周身气旋急转,将那股灼热拳劲层层化开。
可她手心仍被震得发麻。
两人拳掌相抵,竟在原地僵住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细尘,掠过战马鬃毛,连远处军阵中的旌旗都似静了一瞬。
祝师师额角,竟慢慢滑下一滴汗。
那汗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落下,落在下颌时,已凉了半分。
场中一时安静得可怕。
陈思衡先是瞪大了眼,随后猛地失声:“他、他竟然真接住了师师?”
他向来见惯祝师师出手,知道她在同辈之中几乎没有敌手。可眼下这个一身旧衣、看着像小乞儿似的少年,竟能与她正面对峙到这一步?
陈琦婷眉心微蹙,目光仍锁在场中,低声道:“混元神功讲究化元归一,以柔驭刚。长离弟弟这般猛攻,若不能一击得手,自己先耗空的,便是气力。”
陈思衡怔了怔,扭头看她:“长离弟弟?”
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阿姐,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陈琦婷被他问得一滞,白皙脸颊上不知为何飞起一丝极淡的红,转瞬即逝。
她轻咳一声,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场中。
“少说话。”
而此时,祝师师也终于开口。
她掌心微颤,目光却清亮如初,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讶异:“你这样不顾后果地催谷内力,就不怕自己先油尽灯枯?”
洛长离满头是汗,胸口起伏却仍稳。他咧嘴一笑,笑意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狠劲。
“在我倒下之前,总得拉你垫背。”
祝师师闻言,眉心终于轻轻一动。
下一刻,她掌间忽然传来一阵灼痛。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掌已被烫得绯红,连皮肉里都隐隐发热。更让她心惊的是,体内那圈流转不息的混元劲,竟因吸纳了太多至阳真气,微微一滞。
虽只一瞬,却已足够。
祝师师神色一肃,原本守势骤变,混元劲由纳转震,竟把方才吞入的拳力连同自身内力,一并轰然推出。
“砰——”
平地惊雷般一声巨响。
洛长离整个人被震得飞出十余丈,身子擦过地面,硬生生犁出一道深沟,尘土翻卷,草屑四散。
山坡上,魏凌来呼吸一紧,手已按上刀柄。
烟尘尚未散尽,洛长离竟又翻身而起。
他脚步一晃,膝头落地,下一瞬却硬生生撑住了身子。没有半分萎靡,那双眼反而更亮了些,像火被风一吹,烧得更旺。
第二拳,第三拳,接连而至。
拳风呼啸,竟比先前更猛。
祝师师终于收起那一点轻慢。
她不再与他硬碰,身法一展,身影如惊鸿掠水,翩然穿行在洛长离狂风暴雨般的拳势之间。先前她只用一只手,此刻却双掌齐出,见招拆招,守得滴水不漏。
拳影翻飞,掌风交错。
五十回合转瞬而过。
洛长离拳法仍猛,然而终究少了些精细与变化,始终没能碰到祝师师一片衣角;反倒是祝师师,已在他身上留下二十余处伤痕。
有的是掌劲擦出的血线,有的是指风点出的青紫,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越显得他眉眼锋利。
可洛长离像是不知疼。
他越打越狠,越打越疯,连呼吸都没乱过几分,身上的伤口竟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祝师师心中惊疑越来越浓。
她自幼所学深厚,又有混元神功护体,久战之下仍气息如常。可眼前这个少年,招式粗疏,分明未经过系统雕琢,偏偏内力雄浑得近乎离谱,像无穷无尽,怎么也耗不干。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招式虽杂,内力却如此古怪。洛公子,你师承何人?”
洛长离胸膛起伏,眼底却有倔意。
“家师名讳,岂是你能打听的?我师傅可是天下第一!”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骄傲,像是一把尚未真正出鞘的刀。
祝师师听得一愣,随即失笑,又有些好气。
“天下第一?”她轻轻摇头,“洛公子,这话说得未免太满。便是家父,也不敢自称天下第一。”
洛长离唇角一扯,毫不退让:“我师傅就是天下第一。”
祝师师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眼里竟掠过一丝淡淡的兴味。
“既然是天下第一高人的徒弟,”她忽然敛了笑,眸色转冷,“那我便认真些。”
话音落下,她周身气息顿变。
少女双臂一屈,五指成爪,骤然探出。
洛长离只觉眼前一花,胸前寒意陡生,急忙抬臂交叉护在胸口。可祝师师招势一变再变,巧劲吞吐间,竟将他架起的防御轻易震开。
不等他回神,她已压低重心,屈膝沉腰,双爪连环,快得只剩残影。
尖锐的破风声里,她的爪锋竟在洛长离周身要害接连落下,手法繁复又精妙,每一击都狠得惊人。
骨节相击,衣袍震裂。
“咔、咔”几声细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最后一式,祝师师爪化为拳,目光如电,觑准空隙,狠狠一拳砸在洛长离下颌。
洛长离整个人被轰得腾空而起,血从唇角喷出,在空中连翻数圈,最终重重砸进尘土里,溅起一片灰白烟浪。
山坡上,魏凌来猛地起身。
他在那一刻已认出祝师师方才所用的招式。
“伏虎霸王拳……”
他瞳孔骤缩,右手瞬间握紧刀柄。
若不是先前洛长离扶他上马时叮嘱过,他早已率骑冲阵。
这门拳法,乃天乾护国八柱之一“拳霸”黄洪涛的成名绝技。如今黄洪涛已受封“虎侯”,坐享京畿富贵,而祝师师竟能把这路拳法用到这般地步,可见她自幼所受指点之深。
她身上,绝不只一门武学。
陈琦婷也在这一刻攥紧了手。
她脸上仍旧平静,指尖却深深陷进掌心。片刻后,她压低声音吩咐左右:“拿下他,押回本阵。”
顿了顿,她又对身边心腹极轻地补了一句:“再去请军医,备伤药,快些。”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她自己也没发觉,目光始终钉在那片尘土里,一瞬不移。
众人都以为洛长离这一回再起不能。
可那具倒在地上的身体,竟轻轻抽搐了一下。
随后,一只手臂撑住地面。
少年摇摇晃晃地,又站了起来。
他下颌歪得厉害,明显已然脱臼,却抬手扶住,猛地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他硬生生把下巴掰正了。
剧痛袭来,洛长离身子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从脸侧滑下,可他始终咬紧牙关,愣是一声未吭。
祝师师目光微闪,忍不住赞了一句:“洛公子,你当真了不起。”
她语气里已没了先前的轻慢,反倒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如此英才,埋没在归月军里,实在可惜。你若愿弃暗投明,我可亲自修书,引荐你入贞元派。家父若肯收你,前途不可限量。”
洛长离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缓缓站直。
他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只见他反手抽出背后的赤风弓,指节扣住弓臂,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
“我既已拜师,此生不渝。”
他抬眼看她,目光沉得像深夜寒潭。
“我立志光复神月,誓与天乾不两立。人生天地之间,当以忠义立身。背信弃义,投降敌寇之事,恕难从命。”
祝师师轻轻一叹。
那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风过柳梢。可她眼底的情绪却复杂了些,似惋惜,又似更深一层的欣赏。
洛长离却已不再多言。
他很清楚,单凭自己现在的拳脚,根本不可能赢她。
可他也没有打算继续用拳。
脑海里,忽然浮出当日益县县衙前,白曜白衣如雪,一指虚划,剑罡裂地三尺的画面。
那一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思绪。
天流心法所生的真气,本就随心而动,可放可收。
洛长离缓缓闭上眼,强忍周身剧痛,意守丹田,细细去感受体内那道炽热真气的流转轨迹。
下一瞬,他睁眼。
拉弓。
弓弦震响,一箭离弦。
那一箭看似寻常,速度也不算惊人,可箭尾却带着一缕淡淡赤意,仿佛连风都被烧热了。
祝师师不敢大意,目光紧紧锁住他肩、肘、腕、指每一处细微动作,几乎是箭出之前,便已预判出轨迹,莲步轻移,身形一偏,正要避开。
可就在她身形微动的那一瞬——
第二箭到了。
几乎是贴着第一箭的落势而来,像早已算准了她退避的方向。
“连环箭?”祝师师心头一凛。
此刻再变招已来不及,她索性提起混元劲,正面迎上。
箭与掌风相撞。
刹那间,全场静了一息。
下一刻,却是满座哗然。
那支箭没有被震开。
它狠狠扎进了祝师师右肩。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半边衣袖。祝师师低头看着肩头颤动的箭羽,眼中第一次浮起清晰的震惊。
她明明已将箭上那股灼热异种真气化去了。
为何仍挡不住?
她很快察觉不对。
这箭上,竟还裹着一层极凌厉的罡气。
以弓施罡?
这怎么可能!
“师师!”陈思衡瞬间红了眼,拔剑便要冲出去,却被陈琦婷死死按住。
陈琦婷眼底同样掠过一丝惊色,却还是稳稳压住了声音:“别动。”
她看着场中那少年,目光微沉。
洛长离却已在心中狠狠一震。
成了。
箭罡。
他重新张弓,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却逼着自己将方才那一瞬的感觉细细留住,再一寸寸推演出来。
祝师师右肩受伤,终于不再留手。
左袖一甩,一道金光倏地滑出,竟是一条做工极精巧的鎏金九节鞭。
长鞭一抖,鞭影如金蛇翻飞,瞬间在她周身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洛长离后续几箭接连射去,尽数被她格开。
可箭罡上附着的冲击,仍震得她手臂微麻,掌心刺痛。
右肩已伤,不能再抬。
祝师师终于彻底收起保留。
她左手提鞭,鞭势如毒蛟出海,尖啸声里,金色鞭影从刁钻角度缠来,竟似活物一般,逼得人无处可退。
洛长离挥着赤风弓勉强格挡,可九节鞭本就诡变多端,不过数合,他便被鞭影层层缠住,手臂、腰侧、脚踝尽数被锁,几乎动弹不得。
陈琦婷见状,立刻扬声:“凌曦,将他生擒回来!”
祝师师微微颔首,强忍肩头痛意,左手一提,将被金鞭捆得严严实实的洛长离拦腰抱起,足尖轻点,几个起落便掠回天璇卫军阵之中。
洛长离被束得浑身发疼,反倒在这一刻缓缓松了口气。
他知道,师傅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生擒。
此刻,他做到了。
山坡之上,魏凌来一直盯着场中变化。
见约定信号已成,他眼中精光一闪,手中令旗猛地挥落。
“杀——”
五十名早已蓄势待发的骑兵,自高坡之上轰然俯冲而下。
马蹄如雷,地动山摇。
弓弦震响,一片密集箭雨当空压下,遮天蔽日,向着天璇卫军阵倾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