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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智取楼帆 灵泉县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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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县深处,一处隐秘宅邸内,灯火不高不低,刚好照得人心里发亮,也照得人心里发凉。
陈琦婷坐在案后,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哒、哒、哒。
节奏极轻,却像是在夜色里敲一面看不见的鼓。片刻之后,窗外风声微动,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掠入室内,落地时连衣角都没带起半点声响。
梅墨渊,祈文君。
“殿下。”
二人躬身行礼,神色都极郑重。
陈琦婷抬手虚扶,眉眼间却藏着一层淡淡倦意,像是连日奔波后终于压不住的疲色。
“不必多礼。”她顿了顿,目光一抬,便锐利得像夜里出鞘的刀,“刚得到消息,皇叔秘密召见了何晨光与庄洋。”
梅墨渊和祈文君对视一眼,神色都沉了几分。
陈琦婷指尖微顿,声线却更稳:“此事牵连甚广。依本宫推断,父皇大约并不知情。梅先生,当年你高中状元,入朝为官,可曾与皇叔有过接触?”
梅墨渊沉默了一瞬。
那些旧年尘封的画面,像被人从深井里猛地拽了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也带着刺骨的痛。
“回殿下。”他低声道,“当年康王确实找过下官,意图招揽。”
他抬眸,眼底一片冷沉。
“彼时行务省广务台有一肥缺,康王欲暗中运作,将下官调任该处吏员,借承办宫中露台修葺之机,在工款中巧立名目,上下其手。据他所言,若事成,可得白银不下百万两。”
百万两。
这四个字落下时,屋内静了静。
陈琦婷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冷意:“你拒了。”
不是询问,是笃定。
梅墨渊挺直脊背,语气干净利落:“是。为人臣子,当以忠君爱国、体恤民瘼为本。侵吞国库,盘剥百姓血汗,违我读书人初心。宁死不为。”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得人心口发沉。
陈琦婷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赞许,又似叹惋。
“此事,本宫亦曾听闻。”她缓缓道,“当年父皇欲修葺宫中露台,正是广务台承办,要从各地征调名贵木石。本宫曾苦谏父皇,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当以民生社稷为重,岂可为一己享乐而劳民伤财?父皇虽最后悻悻作罢,可这些年……确是愈发刚愎,也愈发耳根软了。”
她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像刀刃猛地拧开,落回眼前这盘棋局。
“本宫这位皇叔,面上和蔼可亲,礼贤下士,实则面善心恶,睚眦必报,且野心不小。想来当年,何晨光与庄洋便是借着他的势,方才构陷于先生,致黑天帮分崩离析,梅先生蒙受不白之冤。”
梅墨渊与祈文君俱是一静。
这沉默,便是最重的回声。
往事如刀,刀刀见骨。
屋内烛火轻轻一跳,陈琦婷的眼神也跟着一点点冷下去。
“若要彻底平反,势必要牵扯到皇叔。到那时,盘根错节,只会越扯越深,甚至动摇国本。”
她指尖压在案上,声音低而稳,像一锤定音。
“所以,权宜之下,何晨光与庄洋这两个关键证人,必须死无对证。待日后钦差南下查察旧案,本宫自有办法运作,为你们洗刷冤屈,还你们清白。”
梅墨渊与祈文君身形同时一震,随即齐齐拜下。
“殿下苦心,我等铭感五内!”祈文君声音发紧,却极郑重,“必效死力,以报殿下!”
梅墨渊也低声道:“殿下放心。此刻何晨光领命出征,必与归月军在顺安县有一场恶战。我已有安排,那里,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陈琦婷微微颔首,正欲再嘱咐几句,胸口却忽然一阵翻涌,喉头猛地泛起一股腥甜。
她侧过身,抬袖掩唇,压着嗓子咳了几声。
再摊开手帕时,那雪白的帕角上,已然染了几点刺目的红。
“殿下!”
祈文君脸色骤变,几步抢上前去,立刻扣住陈琦婷腕脉。
脉象浮虚,略乱,却并无中毒之兆,也不像寻常急症。
“殿下,除了咳血,可还有别的不适?”她急声问。
陈琦婷缓过那阵气,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眼下青痕也愈发明显。她靠在椅背上,声音低得发轻。
“这几日……每到深夜入睡,便有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从骨缝里往外钻,胸口发闷,心悸不宁,几乎难以成眠。”
梅墨渊神色一沉,也上前一步:“殿下,得罪了。”
他抬指搭上另一侧腕脉,凝神渡入一缕真气,细细探查。
不过片刻,他便眉峰紧锁,神色变得比方才更凝重几分。
“殿□□内,确实潜伏着一股极古怪的阴寒之气。”他缓缓收手,声音低沉,“如同活物一般,在经脉间游走,刁钻顽固,极难驱逐。以在下功力,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逼出。”
“寒气?”
陈琦婷瞳孔骤然一缩。
一刹那,她脑海里浮出的,竟是白曜那双冷得近乎不近人情的金瞳,和那头如雪的白发。
“难道是她……”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低语出声。
下一瞬,便又把所有情绪压了回去,抬手淡淡一摆。
“无妨,些许小疾,还奈何不了本宫。眼下最要紧的,是顺安县之事。”
她声音重新稳下来。
“你们二人即刻动身,前往顺安县。时机已经到了,报仇雪恨,方是正经。”
……
同一时间,顺安县。
临江高塔之上,风从江面灌进窗棂,带着浓重水汽,潮湿得像能拧出一把雾来。
魏凌来、苏挽州、洛长离、白平安四人凭栏而立,正在紧张议事。
塔下是滔滔洪江,江水沉闷奔涌,拍击堤岸时发出低哑的轰鸣。远处北部山脉的轮廓隐没在低云和水汽之后,影影绰绰,像一头伏在天边的兽。
顺安县城门前,却是一片难得开阔的平地。
在天波道这般多山多岭之地,这样一处平原重镇,本就是兵家必争。
“面朝平川,一江封喉。”魏凌来抚着胡须,沉声道,“顺安县从来不是好守的地方,也从来不是能轻易让给敌人的地方。”
白平安已将昨日试探楼帆水军的见闻细细说过一遍。
苏挽州听完,眉头锁得更紧。
“荆县何晨光,果然名不虚传。”他缓声道,“楼船五艘,快船十艘,兵力又远胜我军。咱们顺安如今满打满算,不过十艘战船,八百水军。论规模、论战力、论船身坚固程度,都差得太远。”
“单靠水军,攻不下顺安县。”洛长离沉声接话,目光越过江面,落向更北方的灰白天际。
“我担心的,是水军后头的步骑大军。”他慢慢道,“顺安县虽扼洪江要冲,可陆地上无险可守。若朝廷步骑紧随而至,水陆夹击,才是真正的凶险。”
白平安点头,抬手点在舆图上。
“长离大哥所言正是。若我军死守顺安,便会面临双线作战,压力太大。可若轻易弃守,洪江水道门户大开,朝廷水军顺流直下,便可随时威胁南凌县。”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眉心也慢慢蹙起。
这局,确实难。
魏凌来沉思不语,苏挽州盯着舆图,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洛长离则下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把“赤风”弓,弓身冰冷,触感沉静,像在提醒他别急。
片刻后,白平安忽然抬头,眼神一亮。
“长离大哥,你可是已有想法?”
洛长离被他一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慢慢道:“我只是觉得,何晨光昨日小胜,难免骄纵。咱们不妨继续示敌以弱,引他深入。顺安县城池或许可以暂失,但洪江水道,绝不能轻易让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坚决。
“无论如何,都得把楼帆水军这支劲敌,尽数歼灭在这里。”
“不错!”白平安抚掌,眼中精光四射,“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必须多派斥候,紧盯朝廷步骑主力的南下动向。要抢在他们抵达之前,集中力量,先在这顺安县外的江面上,把何晨光的楼帆水军打掉!”
议定之后,行动立刻铺开。
白平安这是第一次真正领兵,也是第一次在归月军中独当一面。他与苏挽州一同镇守顺安,操持水师布防。
魏凌来则与洛长离率骑营北出,主动寻找战机,牵制朝廷南下步骑,为顺安县争取时间。
与此同时,李晓月已发下调令,将刚从顺平县有序撤出的红娘子柳红绡所部一千五百精锐,火速调入顺安,协助守城。
柳红绡接到命令时,人还在附近帮百姓避难。
她行事利落,当日便重新整队,不过一个时辰,人马已集结完毕,刀枪整齐,入城待命。
次日天未明,阴云压得更低,细雨便悄悄落了下来。
雨丝斜斜打在洪江上,水面被层层涟漪揉碎,整条江都笼在灰蒙蒙的水汽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顺安县外的江面上,归月军仅有的十艘战船,一字排开,横亘在江心。
每两船之间都以粗重铁索连结,船舷朝北的一面,密密麻麻堆着湿草垛和加厚木板。远远望去,那不像船,倒像一堵简陋却倔强的水上城墙,死死拦在顺安县的门前。
码头和主要渡口的水下,暗桩、渔网早已布好,像一层沉默的陷阱。
沿江的民居中,红娘子柳红绡率着一千名精挑细选的近战好手,悄无声息埋伏其中。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扑出咬人。
远处江面上,沉闷的战鼓声与号角声渐渐逼近。
来了。
何晨光的楼帆水军,终于到了。
五艘楼船如同五座移动的山岳,压着江水缓缓破雾而来,十艘快船簇拥两侧,帆影如林,旌旗招展,甲板上密密麻麻站着精锐水卒,鼓噪声、呼喝声、金铁碰撞声混在一起,竟把雨声都压了下去。
楼船旗舰船头,何晨光负手而立,远远看着归月军那“铁索连舟”的阵势,唇边不由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归月军无人了么?”他嗤了一声,语气里尽是不屑,“竟把全部战船连在一起,自缚手脚,妄图决战?真是愚不可及,自寻死路。”
他抬手一挥,意气风发,仿佛胜负已经写在天上。
“传令——”
“所有楼船前进至距敌阵三百步处,床弩压阵。再派十艘快船,载三百精锐,突前接舷,给本官速速剿灭这支归月军水师!”
命令一下,战阵立时铺开。
五艘楼船在江面上调整方位,排成一线,如同五座压过来的江上堡垒。各层箭垛后的床弩缓缓转动,弩臂粗壮,弩箭如枪,寒光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冷的杀意。
“放!”
随着一声令下,弓弦崩响,沉闷如雷。
无数巨弩撕裂雨幕,带着尖锐得近乎刺耳的呼啸,铺天盖地砸向归月军船阵。
木屑炸裂,甲板震颤,整片江面都像被重锤砸了一遍。
有的战船甲板被直接洞穿,桅杆拦腰折断,轰然倒塌;有的船身被开出巨大的窟窿,水花从裂口里呼呼往上冒;更有弩箭连续穿透数层草垛与木板,余势不减,狠狠嵌进船体之中。
归月军的船阵剧烈摇晃,铁索绷得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些巨弩扯碎、撕开。
何晨光站在楼船上,看着那一片千疮百孔的“铁索连舟”,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没沉。
竟然没沉。
船毁了大半,阵型却还在。
他耗了整整十轮床弩齐射,竟没能一举击溃这支看似不堪一击的归月军水师。
“哼,不过是些奇淫巧技,负隅顽抗罢了!”何晨光面上烦躁更甚,猛地一挥令旗,“传令,登船出击!给本官夺下那些破船,杀光上面的叛军!”
战鼓声随之急促起来。
十艘快船立刻如箭离弦,借着水势与船桨,迅速扑向那几艘已然“废墟”般的归月军战船。
楼帆水军的精锐们口咬短刃,手持钩锁,身手矫健如猿,接连跃上归月军那剧烈摇晃的甲板。
他们以为,胜券已握。
然而下一瞬——
“杀!”
一声清越的怒喝,忽自一艘船的甲板下炸响。
白平安如猛虎出闸,持着那柄沉重的千钧巨剑,悍然杀出。
剑在他手中竟像轻若无物,舞动起来却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刚猛之势,剑风呼啸,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转瞬间,六名冲在最前的楼帆精锐已毙命于剑下。
白平安且战且走,迅速靠近船舷,立刻射出一支响箭。
信号既出,他毫不恋战,转身便喝:“撤!”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江中。
其他归月军水兵早有准备,纷纷效仿,如同一个个扎进水里的黑点,迅速朝码头方向游去。
登船的楼帆水军一时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撤退弄得发懵。
还未回神,岸边已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码头隐蔽处、城楼垛口后,瞬间涌出无数归月军弓箭手,张弓搭箭,动作整齐得像一面被猛然掀起的铁幕。
“放箭!”
苏挽州一声厉喝。
密集箭雨随即倾泻而下。
这一次,箭不是朝水里友军去的,而是专打那些已经登上归月军战船的楼帆水军。
穿肉入骨的闷响,钉进木板的脆响,和一声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炸开。
毫无遮挡的楼帆水军,在这三轮精准而致命的箭雨覆盖下,瞬间被打得东倒西歪,死伤惨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夺船之势,一下子便被打没了半边。
三轮箭雨过后,江面上短暂安静了一瞬。
幸存的楼帆水军心头一松,还未来得及喘气,便看见那些原本空无一人的归月军战船底层,又忽然钻出数十名水兵。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数个黑色陶罐。
罐中装的,全是黏稠发亮的火油。
那些水兵动作极快,根本不与敌人纠缠,抬手便将陶罐狠狠掷向自己脚下的战船,以及旁侧紧靠着的敌方快船。
陶罐碎裂。
黑色火油迅速在甲板、船舷、木板缝里流淌开来,像一条条悄无声息的黑蛇,沿着船身攀爬蔓延。
做完这一切,他们连一息都不多留,转身就跳入江中,奋力朝后游去。
紧接着,岸上的弓箭手射出了最后一轮箭。
这一轮箭上,绑着浸满油脂、正熊熊燃烧的布团。
“嗖——!”
火箭划破潮湿空气,精准落入遍布火油的船体上。
火星接触火油的刹那,烈焰便如花般炸开。
红得惊心,亮得刺目。
火势沿着二十条紧紧靠在一起的战船疯狂蔓延,浓烟滚滚,直冲云霄。雨幕都被映成了诡异的橘红,江风一卷,火借风威,风助火势,转眼之间,顺安县外这一段洪江,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楼帆水军派出的登船精锐,和那十艘宝贵的快船,尽数被困在火海中央。
而火焰,才刚刚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