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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赤风初鸣 前往顺安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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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顺安县的驿道,晨雾未散。
马蹄踏过湿软泥地,溅起细碎尘土,薄薄一层浮在风里,很快又被江风吹散了。天色尚早,远山如黛,洪江支流在天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像一条沉默的刀背,横在天波道与天泉道之间。
洛长离与白平安并辔而行。
按理说,昨日初识,今日同路,本该有几分少年意气,话也不会少。可洛长离却罕见地安静,一路都垂着眼,眉宇间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连呼吸都比平时沉。
白平安侧目看了他几回,终是忍不住开口:“长离大哥,你这一路唉声叹气的,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他与洛长离昨日才在校场上打得难分难解,转眼间却已叫起“大哥”来,叫得理直气壮,半点不觉别扭。
洛长离沉默片刻,还是低声道:“是师傅的事。”
白平安一怔,立刻收了玩笑神色。
洛长离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昨夜师傅同我说,她体内有旧疾,伤及根本,需要一味叫‘奇经丹’的药。那药……很可能就在灵泉县。”
说到此处,他眼底那点压着的焦灼便再也藏不住了。
“可如今灵泉县是什么地方?朝廷大军重重把守,重兵如铁,我连想近一步都难。明知道她在等,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完这一句,喉头像堵了什么,连呼吸都发紧。
那不是寻常的忧虑。
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站在悬崖边,却偏偏自己伸不出手去。
白平安听得眉头也皱了起来。
昨日校场一战,他嘴上说得轻狂,心里却已真心认下了这位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大哥”。更何况,白曜那人……他只远远见过一眼,便能觉出那是个冷到骨子里的人。可越是冷的人,一旦真受了伤,反倒更叫人心惊。
“长离大哥,”白平安放缓了声音,“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眼下灵泉县是龙潭虎穴,硬闯不得。咱们先把眼前这仗站稳,往后总会有法子的。殿下那样的人,吉人天相,不会轻易出事。”
话是劝慰,然而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总会有法子”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纸。
风一吹,便散了。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日头升高,顺安县的轮廓才渐渐出现在江风尽头。
这地方守在洪江上游咽喉,地势险要,像被洪江这条巨龙硬生生劈开的门户。县城东、西两岸隔水相望,数座石桥横跨江面,桥头桥尾皆有重兵把守。江面上,归月军的战船与哨艇来回巡弋,旗帜猎猎,橹声与号令声隐隐入耳,戒备森严得像一张早已拉开的网。
苏挽州率领的八百水军,就驻扎在此。
两人入城后,直奔县衙,准备向守将报到。谁知刚迈进堂中,洛长离便愣住了。
堂内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形瘦削了些,鬓边多了几缕风霜,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被岁月磨过却不肯弯折的枪。
“魏大人?!”
洛长离几乎是脱口而出,连步子都快了几分。
那人转过身来,眼底先浮起一点笑意:“长离,好久不见。”
正是魏凌来。
比起灵泉县狱中时,他清减了些,面色也不如从前红润,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磨去锈迹后重新出鞘的刀,锐利、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凛然气魄。
白平安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寻常人物。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礼数极正,神情也郑重:“在下白平安,字定乾,镇国公白文懿之后。近日方投效归月军。敢问老将军尊姓大名?”
“镇国公之后?”
魏凌来浑身一震,神色骤然变了,连忙回礼:“原来是忠良之后,失敬,失敬!老夫魏凌来,魏镇边,出自朔关道忠月军,曾在白忠将军麾下任骑射营统领。”
“您就是镇边神射魏将军!”白平安声音微抬,眼底一下子亮了。
朔关道、忠月军、白忠将军——这些名字,对从小守边的他而言,早已不是纸上的旧闻,而是血火里传下来的威名。
当年神月三大边军,镇国公府守云襄,厉王陈斌据天节,白忠的忠月军则钉在朔关道前线,三道并肩,才勉强挡住大周铁骑。
如今镇国公殉国,忠月军烟消云散,故人早成黄土。
再见到这位老将,白平安心口竟有些发热,竟是毫不犹豫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中大礼。
魏凌来连忙将他扶起,手都抖了一下:“快起,快起!折煞老夫了。”
他的目光落在白平安脸上,像是看见了某些早已远去的影子,一时竟有些失神。半晌,才低低叹出一口气。
“白忠将军当年……也是这般少年气盛。”
一句话,便把堂中的气氛压得沉了些。
三人一番叙谈,才知道魏凌来也是听闻前线局势变化,主动向李晓月请命,赶来顺安县协防水路。
“李统领要收缩兵力,弃守北部数县,集中固守核心,这一步,老夫深以为然。”魏凌来抚着胡须,眼神老练而沉稳,“与其四处分兵,被敌逐个击破,不如先攥紧拳头,等敌军深入,再择机反扑。”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身进了内室。片刻后,双手捧出一把长弓来。
那弓通体黑里透红,像玄铁在烈火里反复淬过,弓身上隐约可见红纹蜿蜒,如血脉,又如火线,竟像是有一口沉睡的气在其中缓缓流动。
魏凌来将弓递到洛长离面前,声音沉缓:“老夫曾答应过你,要替你寻一把像样的弓。如今,算是兑现了。”
洛长离一怔,竟一时忘了接。
直到弓身入手,那股冰凉与温润并存的触感顺着掌心漫开,他才猛地回神。
弓不重,却极韧。
他试着拉了一下,弓弦瞬间被扯成满月,绷紧到几乎发出轻鸣,却没有丝毫吃力的迹象,反倒像一头静伏的猛兽,正耐心等着猎物入彀。
“好弓!”白平安也忍不住赞了一声,伸手抚过弓身,“这绝不是寻常铁胎弓,里头掺了什么神铁异木,竟有这般灵性?”
魏凌来看着那弓,眼里却有些舍不得,像在看一位跟了自己很多年的老朋友。
“它原本,是老夫那杆‘赤风’枪的枪身。”
此言一出,洛长离与白平安都怔了一下。
“赤风”二字,在边军旧将里并不陌生。
那是魏凌来跟随自己二十余年的旧兵刃,曾随他冲锋破阵,饮过无数敌血。如今将枪熔了,重铸成弓,这意味几乎不必明说。
“老夫年岁大了。”魏凌来轻轻拍了拍洛长离的肩,语气反倒平静,“这把弓的魂,不该埋在我这个老头子手里。它该在你们年轻人手中,再去见血,再去开路。”
洛长离胸口一热,握着弓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魏大人放心。”他抬眼,神色郑重得近乎郑重,“这把弓既叫赤风,我洛长离便让它重新有风。只要我还在一日,绝不叫它蒙尘。”
魏凌来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最终笑了。
他又亲手替洛长离系上一只厚皮箭筒,动作极稳,像把一段沉甸甸的希望,也一并交了出去。
稍作整顿后,白平安持着李晓月令箭,从苏挽州麾下挑了五十名最擅水战的精锐,又调了两艘轻捷快船,悄无声息地出了顺安码头。
江流一路向前,过了天波道边界,洪江水势渐平,眼前忽然开阔。
两岸再不是天波道里那种层峦叠嶂的山势,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与稻田。田畴整齐,水渠纵横,风吹过时,稻浪微伏,竟有几分安稳富庶的错觉。
可这错觉很快便被前方的水面撕碎了。
过临华县,再往前,便是洪江支流将入月江主干道之处。
一座临水而建的繁华城镇,静静横在前方。
栖霞县到了。
而何晨光赖以称霸月江的楼帆水军,早已在此严阵以待。
江面之上,十五艘战船铺开阵势,五艘三层高的楼船如同水上城堡,巍然压在江心,十艘快艇穿梭其间,像狼群游弋,阵型严密,旗号鲜明。远远望去,压迫感几乎扑面而来。
白平安立在船头,目光一沉。
“粗略算来,兵力不下千人。”
他沉声道:“五艘楼船,十艘快船,阵势齐整,不像乌合之众。”
洛长离望着那一排楼船,眼底也慢慢冷了下来。
那不是寻常商船,也不是临时拼凑的水匪。
那是经过多年操练、专为江战而生的杀器。
白平安很快压下情绪,果断下令:“把草人、草垛都堆到北侧船舷,快!”
水兵们动作利落,转眼便将两艘快船北侧的船舷堆得满满当当,远远望去,倒真像是船上站满了人。
“放小船。”
白平安又一声令下,随即偏过头看向洛长离,眼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锋芒与兴奋。
“长离大哥,敢不敢随我乘小舢板,去会会他们?”
洛长离看着他,胸中沉郁竟被这股突然燃起的战意冲散了几分,唇角一挑。
“有何不敢?”
两人竟真解下一艘仅容二三人的小舢板,操起木桨,如两尾逆流的鱼,径直朝着庞大的楼帆水军舰队划去。
楼船旗舰之上,何晨光正悠闲地品着茶。
透过舷窗,看见两艘小船孤零零地朝己方驶来,船上还立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他先是一怔,旋即嗤地笑出声。
“归月军是没人了么?”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放,语气里满是轻蔑。
“竟叫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掠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随手一挥,像是驱赶苍蝇。
“派十个人,乘两艘小艇过去,把那两个小崽子给本官擒来。本官倒要看看,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命令一下,两艘小艇立刻从楼船侧边滑出,五名水兵一船,气定神闲地朝洛长离与白平安包抄过去,速度不急不缓,带着猫捉老鼠似的戏谑。
洛长离立在摇晃的小舢板上,神色却沉静如水。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下盘,反手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搭上赤风。
弓身黑红相间,在他双臂发力时微微弯起,弓弦绷紧,像一轮被硬生生拉到极限的满月,竟没有半分颤裂的迹象,反而把他灌注其中的力量尽数吞了进去。
下一瞬。
“嗖——”
箭矢破空。
那一声尖啸,像要把空气硬生生劈开。
众人只觉眼前一晃,根本看不清箭影,便听见小艇上一名水兵发出一声短促惨叫,整个人竟像被无形巨力撞飞,直直跌出船外,扑通一声砸进江里。
水花炸开,溅起一片刺目的红。
江面霎时安静了。
楼帆水军中不乏善弓之人,可谁也没见过这样霸道的一箭。
快。
准。
狠。
更可怕的是,那还只是第一箭。
洛长离面无表情,再抽一支。
剩下九人顿时脸色大变,手忙脚乱举起木盾,缩身避让。
第二箭随即而至。
“咔嚓”一声脆响,一面硬木盾当场碎裂,箭矢穿过碎屑,狠狠钉入一人胸口,再带着血雨,深深嵌进船舷木板之中,箭尾兀自剧烈颤动,嗡嗡作响,听得人后背发寒。
小艇随之猛地一晃,几名水兵站立不稳,惊叫着跌入江中。
第三箭、第四箭接连破空而来。
这两箭虽因舢板摇晃稍偏了些,却依旧带着恐怖的声势,箭风擦过水面,激起一串白浪,吓得余下几名水兵几乎魂飞魄散,连弓都忘了拿,只顾拼命划桨,狼狈后撤。
白平安见状,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在江面上远远荡开。
“若假以时日,长离大哥必是天下有数的神射手!”
他话音一转,竟直接朝何晨光旗舰方向运足了中气,扬声嘲讽。
“朝廷水军就这点本事?连我归月军两个小孩子都拿不下,也配称什么楼帆水军?不如早早弃械投降,免得待会儿丢人现眼!”
何晨光站在旗舰上,脸色一下子沉了。
茶盏在他掌心里咔地裂开一道纹。
再一息,碎瓷四散。
他猛地一拍案几,怒得几乎要掀了桌。
“起锚!升帆!给本官直接碾过去!”
身旁副将连忙劝阻:“司使息怒,杀鸡焉用牛刀?多派几艘快艇追击便是,何必让旗舰涉险——”
“险?”何晨光厉声打断,细长的眼里尽是怒火,“这江面平得像一块镜子,何处有险?两条破船,两个黄口小儿,也敢当众辱我,辱我楼帆水军!若不把他们碾沉,往后谁还看得起本官?”
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立刻执行!违令者斩!”
副将不敢再劝,只得硬着头皮传令。
于是,巨大的楼船旗舰在绞盘声中缓缓起锚,三面巨帆同时升起,风一灌满,船身立刻发出沉闷的震响,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开始压着江面缓缓前行。
水浪被船首劈开,翻卷成层层白沫。
白平安一边调度快船后撤,一边仔细观察着楼船上隐约可见的黑影。
“床弩!”洛长离目光一凝,最先看清了箭垛后那一排排粗重得近乎可怖的器械。
那是足以洞穿木甲、击穿甲板的重弩。
白平安低声问:“长离大哥,你估它们射程多少?”
洛长离眯了眯眼,略一估算:“两百步往上。若是重床弩,三百步也不奇怪。”
白平安默默算了算,等旗舰渐渐逼近三百步,眼底精光一闪,立刻下令:“擂鼓!全军呐喊!弓弩手,向前方漫射一轮!”
鼓声咚咚响起。
两艘快船上的水兵齐声喝喊,声震江面,同时朝楼船方向稀稀拉拉射出一轮箭雨。
那些箭才飞出百余步,便纷纷失力坠水,连楼船的边都没摸到。
旗舰上的何晨光见状,忍不住大笑,眼底满是轻蔑。
“蚍蜉撼树。”
他抬手一挥,声音里尽是志得意满。
“床弩准备,瞄准那两艘贼船,给本官射穿它!”
楼船各层箭垛后顿时忙碌起来。四人一组,绞盘上弦,弩臂缓缓拉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随后,几乎与长矛一般粗长的弩箭被抬上弩槽,锋利的箭簇在日光下泛着冷冷寒芒,齐齐对准了归月军的快船。
“放!”
命令一落,数架床弩同时暴射。
“嘣——!”
沉闷的震响像巨木裂石,数支巨弩撕裂空气,拖着尖锐得叫人头皮发麻的啸声,直奔目标而去。
有的弩箭狠狠穿透船板,木屑激飞。
有的连续洞穿三四个草垛,带起漫天干草。
更有几支擦着船舷飞过,掠起的恶风刮得人皮肤发冷。
幸而水兵们早依照命令隐蔽,加之草垛缓冲,这一轮并未造成伤亡。可那种足以穿船裂甲的力量,已经足够让人心惊胆寒。
另一艘撤得稍远的快船,因超出了大部分床弩的有效射程,倒是侥幸避过了正面直击。
白平安伏在草垛后,看着那些巨弩穿江裂浪,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楼帆水军果然不是虚名。
坚船、利弩、严阵以待。
若真正面硬拼,归月军水师必然要付出极重代价。
眼见试探已足,敌舰又被彻底激怒,白平安不再迟疑,果断下令:“另一艘船,弃船!”
“点火油,湿柴,起烟障!横江阻敌!全军撤!”
命令一下,另一艘快船上的水兵立刻跳上接应的小艇,随即点燃早已备好的火油罐与湿柴。
刹那间,江面上浓烟四起,火光翻腾。
一条长长的烟火幕墙横在水面,既挡住了楼船的视线,也将追击路线搅得一团混乱。
何晨光站在旗舰上,看着归月军“狼狈”撤退,又见那烟火阻江的模样,胸中怒气终于一点点化作了得意。
“哼,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他冷冷一笑,抬手示意停追。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踏平南凌、剿灭归月的那一日,也仿佛看见了天泉道使令之位正朝自己招手。
“传令下去,休整半日。”
他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尽是胜券在握的轻狂。
“明日一早,兵发顺安。三日之内,本官要在南凌县衙,大摆庆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