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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楼帆水军 月色沉沉, ...

  •   月色沉沉,灵泉县已入更深时分。

      城中万籁俱寂,唯有康王陈靖的行辕里,灯火如昼,映得窗纸上一片晃动的暖黄。外头守卫森严,甲胄不响,长戟如林,像一群立在暗夜里的石像,将这一方天地围得密不透风。

      书房内,陈靖懒懒倚在案后,手中翻着一本闲书,眼皮却并不怎么抬。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跳,照出他眉目间一层淡淡的倦意与不耐。

      门外内侍低声道:“殿下,人到了。”

      陈靖指尖一顿,眸光微抬。

      “进来。”

      厚重的木门无声启开,两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一前一后踏入屋内。来人皆在门槛处停了一瞬,阴影里,视线短短交锋,像刀锋在暗处轻轻磕了一下,寒意无声漫开。

      入了屋,两人一齐向着案后的陈靖行礼。

      陈靖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书卷,抬起眼来,唇边浮起一丝不深不浅的笑。

      “何司使,庄首领,深夜来访,辛苦了。”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真容。

      左边那位面容清瘦,眼神深沉,正是荆县司使何晨光;右边那位则生得粗壮,脸上一道横肉几乎绷出凶相,正是黑天匪首庄洋。

      “劳殿下挂心,下官惶恐。”何晨光率先躬身,姿态恭谨,眼底却一片冷静。

      庄洋则粗声粗气地拱了拱手,半点不掩那股山匪出身的蛮横。

      “坐。”陈靖抬手,语气和煦得像是在招呼自家人。

      两人依言落座,却刻意隔开了一段距离,中间空出的一截地面,像一道看不见的沟壑。

      陈靖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些。

      狗咬狗,才最合他心意。

      庄洋却是个憋不住脾气的,当先便开了口,阴阳怪气地啐了一声。

      “何司使前阵子不是病得快死了么?怎么,阎王爷嫌你命硬,不收?”

      何晨光眼角一抽,心底暗骂此人粗鄙,可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是转向陈靖,低头道:“殿下明鉴,下官这些时日养病在家,并不敢怠慢公务。”

      庄洋冷笑:“养病?我看是养兵吧。荆县司使当得风生水起,连康王殿下的号令,怕都要掂量三分了。”

      何晨光眸光一冷,缓缓抬头。

      “庄首领倒是会说笑。山林里称王称霸惯了,难免忘了规矩。你虽坐拥匪寨,可终究是匪,我却是朝廷命官。你在我面前口出狂言,未免太不知上下尊卑。”

      “你——!”

      庄洋猛地拍案,花梨木椅的扶手“咔”地一声裂了半边。他霍然起身,煞气翻涌,眼看就要扑上去。

      “庄洋。”陈靖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庄洋胸口起伏,狠狠瞪了何晨光一眼,终究不敢当着陈靖的面发作,悻悻坐了回去。

      陈靖淡淡扫过二人,像看两只被拴着链子的恶犬,眼底冷光一闪而过。

      何晨光与庄洋,原本都出身黑天帮。一个靠心机,一个靠凶狠,跟着祈文君与梅墨渊一路起势,后来却双双攀上了康王,反咬旧主,做了投名状。

      一个成了朝廷命官,另一个则成了山里替他见不得光办事的刀。

      如今刀快钝了,陈靖自然要重新掂量。

      “庄洋。”陈靖把玩着手边茶盏,语气倒真像在替人筹谋前程,“这些年你替本王奔波,也算劳苦功高。本王已为你想好了去处。待此间事了,你便随本王回京,入朝为官。”

      庄洋脸色一僵。

      陈靖像是没看见,继续道:“你麾下那些弟兄,本王也会一道安排,收编入军,从此吃皇粮,做正经兵。”

      这话乍一听是赏,细想却像笼子。

      庄洋若真进了京,离了地盘,离了人马,便等于拔了牙的虎,断了爪的狼。往后是死是活,便只能由人摆布。

      他额角青筋悄悄一跳,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压住了那点不甘与惊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多谢殿下栽培,庄洋……遵命。”

      何晨光在旁看得分明,嘴角便淡淡勾了一下。

      陈靖对两人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只当作没看见,转而看向何晨光,语气里果然缓和了几分。

      “至于你,本王已去函内使台,极力保举。天泉道使令一职,若无意外,便是你了。”

      何晨光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按捺不住眼底的狂喜,立时起身拜下。

      “殿下知遇之恩,下官没齿难忘!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嗯。”陈靖微微颔首,话锋却在转瞬间一沉,“不过,眼下天波道尽落归月军手中,洪江水道又被他们扼住,这便成了你的拦路石。何司使,你麾下楼帆水军,也该动一动了。”

      何晨光眼底光芒微闪,心中却极快地转过数道念头。

      近来天策七卫的人,已悄无声息进驻荆县、渊县、青川三地,摆明了就是盯着他。康王这一番话,分明是逼他尽快拿出真本事,好表忠心。

      他若不应,天泉道使令之位便成了空话。

      何晨光咬了咬牙,终是将那口气压进腹中,抬头时脸上已恢复成一片笃定。

      “殿下放心。下官麾下楼帆水军,早已操练多时,正可为此战先锋。”

      楼帆水军。

      那是何晨光压箱底的本事。

      一千水卒,人人擅水,腰缠麻绳,携精钢钩锁,最擅跳帮登船、水下凿船,打起水仗来阴狠得很。再配上五艘高耸的楼帆战船,船体如楼,弓弩成列,箭孔密布,行在江上,便是一座座会动的铁堡。

      另有十艘快船,来去如风,专做追击与截杀。

      凭着这支水军,何晨光才敢在荆县稳稳坐住,成为一方霸主。

      陈靖见他应得爽快,唇边笑意这才真了几分。

      “如此,甚好。”

      烛火轻轻一跳,映得他眼底那点算计格外分明。

      书房外,夜色更深。

      而南凌县那边,洛长离却正躺在硬板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月光如洗,安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檐角的声音。可他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怎么也落不下去。

      白日里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来回翻涌。

      敦灵道的局,沈鹤云的病,仡轲川的毒,陈琦婷的脱身,梅墨渊与祈文君的忽然离去……每一样都像一根细针,扎得人不得安宁。

      尤其是陈琦婷。

      她走得太轻,轻得仿佛只是一场不曾来过的风。

      可那双眼,洛长离忘不掉。

      平静,清醒,算尽一切,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以为自己在看她,其实早已被她看透。

      “陈琦婷……”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尾音在寂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从灵泉县初见,到后来一路被她牵着鼻子走,再到她以身为饵,翻手搅动云波……这一路,步步都落在她的算计之中。这样的心智,这样的手腕,将来必是大患。

      可就在他眉心越皱越紧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睡不着么?”

      清冷如雪,却又熟悉得让人心头一震。

      洛长离几乎是立刻坐起身来,惊喜与意外同时涌上心头。他连鞋都顾不得仔细穿,匆匆点亮床头油灯,快步开门。

      月色里,白曜静静站在门外。

      她今日竟换下了平日那身素白旧袍,改穿了一袭淡淡的鹅黄宫装。颜色不艳,却极衬她那一身清冷气质。裙摆在夜风里微微轻曳,像春日初生的一抹嫩色,落在雪地上,轻得几乎不真切。

      月华落在她身上,映得她一头雪发愈发皎白,金瞳在夜里安静流转,像两点极淡却极亮的星火。

      平日里她总是冷的,像山巅雪,像冰中刃。

      可此刻站在月下,竟少了几分高不可攀,多了些说不出的柔和缥缈,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洛长离一时竟看怔了。

      直到白曜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淡淡询问,他才猛地回神,耳根一热,忙侧身让开。

      “师傅,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白曜进了屋,目光在屋中一扫,落在案头时微微停了停。洛长离却已快步转身,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袱里小心取出一个细长的木盒。

      他双手奉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弟子前些时候在益县,看见了这个……觉得或许适合师傅,便买下来了。”

      白曜垂眸接过,打开盒盖。

      里头静静躺着一支木簪。木色温润,打磨得极细,簪身上刻着几朵花,线条极美,花瓣舒展,枝叶相缠,瞧着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种清雅端丽的味道。

      她指尖轻轻抚过簪身,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牡丹、兰草、寒梅。”她看着簪上的纹样,轻声问,“既是百花簪,为何只刻这三样?”

      洛长离挠了挠头,原本还有些局促,可一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心里那点少年人的大胆便又浮了上来。

      “因为在弟子心里,师傅便像牡丹,雍容大气;像幽兰,高洁清雅;也像寒梅,风骨坚韧。”

      他说得认真,眼神清澈得几乎不染一点杂念。

      “弟子请匠人照着这个心思做的,只盼能略衬师傅几分风采。”

      白曜握着木簪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他,金瞳中情绪难辨,像被夜色轻轻掩了一层。

      “这是你对为师的评价?”

      洛长离一听,慌忙摆手,脸上都热了起来。

      “不敢不敢!弟子绝无僭越之意。只是……只是心里真这么想。”

      白曜看着他那副有些急、又有些笨拙的样子,唇角竟极轻地一动。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那语气极淡,尾音里却像藏了一点近乎少女般的嗔意。

      只这一句,洛长离胸口便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心跳猛地快了半拍,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白曜垂眼看着手中的木簪,静了片刻,低声道:“多谢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她平日里惯常披发,此刻便抬手想将长发拢起,试着自己簪上。可那一头雪发太长太顺,簪子落上去时,总觉得不够稳妥,动作便显出几分少见的生疏。

      洛长离瞧着她那点难得的无措,心里又是好笑,又莫名软得厉害,鬼使神差地开口。

      “师傅若不嫌弃,徒儿帮您挽发可好?”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白曜侧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轻,洛长离心里却咯噔一下,正想着该如何收回,白曜却已微微转身,背对着他,将木簪递了过来。

      她没说话。

      可那动作,已是默认。

      洛长离心口猛地一跳,接过那支仍带着她指尖微凉温度的木簪,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抬手,将手指缓缓穿入那一瀑冰凉顺滑的雪发之中。

      发丝柔软,像夜里流过指尖的一缕月光。

      他的动作极轻,几乎像在捧一件最易碎的珍宝,不敢有丝毫唐突。没多久,一个简净利落的发髻便已挽好,他再将那支百花簪稳稳簪入发间,正正好好。

      白曜抬手,取过桌上铜镜,照了照。

      镜中女子眉目清冷,白发高挽,发间一支木簪静静压着那一片雪色,竟出奇地合衬。她看了片刻,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点满意,轻轻颔首。

      “尚可。”

      她放下铜镜,话锋忽然一转。

      “陈琦婷脱身而去,你心里,想必不甘。”

      洛长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眉心也跟着蹙起。

      “是。”他低声道,“此女心思太深,手段太密,这一走,无异于纵虎归山。往后归月军,怕是少不得要吃她的亏。”

      他说着,神情也沉了下去。

      “更没想到,连雾鸦司那样隐秘的势力,也归顺了她。还有那块天机图,也被她带走了……”

      “天机图关系着古南欧国的秘宝,陈琦婷不会轻易放过。”白曜语气平静,像早已料到,“她一定会设法去探。”

      洛长离抬头:“那我们……”

      白曜没有立刻答,只是指尖一翻,不知从何处捻出一根细如牛毫的银针。

      灯火微晃,针尖寒芒一闪。

      “我留了后手。”

      洛长离一怔。

      白曜的声音依旧淡,淡得几乎没有波澜:“那日我察觉她私下动用天策七卫的信鸽传消息,便顺手在她身上落了一针。针上有毒,她自己却未必立时能察觉。”

      “师傅还会用毒?”洛长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腰,想到往日练功时被她银针“教导”的经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白曜淡淡瞥他一眼。

      “你以为沈使令身上的蛊毒,是如何解的?”

      洛长离一听,顿时正了神色。

      白曜把玩着那根银针,语调极冷:“此毒名叫附骨寒。是慢性毒,不会当场要人命,却会在每到子夜时发作,头痛欲裂,胸闷如堵,寒气钻心,痛苦难忍。寻常大夫查不出,便也治不了。”

      她抬眼看他,眸色深得像夜海。

      “而能解此毒的人,只有我。”

      洛长离眼睛骤然一亮,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妙啊!”他忍不住一拍掌,眼里全是佩服,“以陈琦婷的聪明,只要症状一发,稍微一想,便会猜到是我们做的手脚。到时她若想摆脱痛苦,定会主动来寻我们。那时候,主动权便在我们手上了!”

      他说着,声音都带了几分兴奋。

      “师傅,您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逼她交出南欧秘宝?”

      白曜却摇了头。

      “不是逼。”

      她顿了顿,金瞳里浮出一丝极浅的幽光。

      “她不是会轻易低头的人。真要强逼,只会适得其反。”

      洛长离一怔:“那……”

      白曜望着窗外夜色,半晌才轻声开口。

      “南欧秘宝里,有一物,对我极为重要。”

      洛长离屏住呼吸:“何物?”

      屋内灯花轻轻炸开一声,短促而清脆。

      白曜这才缓缓看向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却字字都像沉石落水。

      “奇经丹。”

      洛长离一愣。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慢慢划开了某种他从未敢细想的东西。

      “我修天流心法多年,以极寒之气为引,功力虽大进,经脉却早已受损,沉疴暗藏。唯有奇经丹,方能彻底修复我体内经脉,拔除旧患。”

      “什么?!”

      洛长离如遭雷击,猛地从椅上站起,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一直以为,师傅只是功法特殊,需借寒气压制一二。却从未想过,那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桩足以要命的隐患。

      “师傅,您……”他喉咙发紧,声音都不稳了,“您怎么从来没同弟子说过?”

      白曜静静看着他。

      灯火在她眼底落下一点细微的光,映得那双金瞳深得几乎不见底。

      她没有立刻答,只是轻轻将那支木簪从发间抚了抚,似乎连这点小小的温度,都值得她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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