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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千钧与惊鸿 “镇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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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白氏?”洛长离神色一凝,目光落在眼前少年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与探寻,“足下莫非是神月白氏血脉?”
洪江风急,吹得岸边芦苇低伏。
白平安站在风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刀。听得这句话,他眼底那点初见时的锋锐,反倒沉了一沉,化成一种更深的骄傲与沉痛。
“家父,正是镇国公,白文懿。”
他开口时,声音低而稳,像从很远的地方压过风声而来。
“镇国公府世代镇守云襄道,铁血戍边,挡大周蛮骑于国门之外,护佑神月北境安宁。”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洛长离竟莫名觉得,眼前这人不再只是一个来投军的少年,而像一截被乱世硬生生从旧山河里拔出来的脊梁。
白平安抬手,解下背后层层缠绕的破布。
布条落下,露出的,是一柄方正沉厚的巨剑。
剑身通体黝黑,古朴无华,宽厚得近乎不像兵刃,倒像一块沉眠多年的铁碑。未出鞘,便已有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叫人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白平安将剑单手托起,递到洛长离面前,神情郑重得近乎庄严。
“此剑,名为千钧。”
“乃我神月开国名将白羽先祖所佩之剑。昔年白羽先祖仗此剑纵横沙场,定下神月基业。后先帝亲赐此剑于初代镇国公,御笔明诏,‘见剑如见君,护国守土’。自此,千钧便成了镇国公一脉的信物与传承,四百余载,从未离身。”
洛长离听到“白羽”二字,心头便是一震。
神月开国名将的佩剑,传了四百多年。
他指尖悬在剑身上方,竟一时不敢真的落下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沉睡许久的旧梦。可最终,他还是慢慢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粗糙的剑脊。
指尖触及的一刹,竟有一缕森然寒意顺着经脉直窜上来,仿佛有远古沙场上的杀气,隔着四百年的光阴,仍旧未散。
耳边像响起了金戈铁马的嘶鸣。
眼前似有烟尘、战旗、断戈与血色,一幕幕掠影般闪过。
那不是幻觉。
更像是一段真正存在过的山河旧史,借着一柄剑,沉沉压进了人的骨血里。
一旁的夏渊早已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急忙追问:“白兄,你方才说神月有两大神兵,那千钧是其一,另一柄是何物?”
白平安闻言,神色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黯然。
“细剑惊鸿。”
他顿了顿,才又开口。
“那是神月历代帝王的佩剑,象征皇权与正统。只可惜八年前京城惊变,惊鸿也随之失落民间,至今不知所踪。”
惊鸿?
洛长离心头忽然轻轻一跳。
他不由想起师傅白曜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细剑。剑鞘古朴,剑意清寒,平日里她擦拭得极是仔细,像护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难道——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洛长离却没有继续往下想。
有些答案,往往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戳破了,反倒叫人一时不知该如何立足。
“原来是神月忠烈之后,名将传人!”夏渊这才回神,脸上顿时露出敬服之色,郑重抱拳一礼,“方才多有得罪,白兄莫怪!”
他说着,忽又振奋起来,眼睛亮得惊人。
“太好了!如今我归月军有神月长公主殿下坐镇,又有白兄这般名将之后前来效力,何愁天乾不灭,神月不兴!”
“长公主?”
白平安骤然变色,几乎是一下子抓住夏渊的手臂,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你说的,可是那位天生白发金瞳、自幼被囚于璇玑塔中的长公主殿下?她……她竟真的还在人世?还在这月南之地,率义军反抗天乾?”
他眼底的光,几乎是一瞬间便灼了起来。
那是漫长黑夜里,骤然看见星火的人,才会有的神色。
“快!带我去见殿下!”
洛长离见他如此反应,心底最后那点迟疑也散了。
这少年,眼里的光太真。
不是来试探的,也不是来混水摸鱼的。
他是真的为神月而来。
……
当洛长离带着白平安步入议事堂时,白曜已在主位上落座。
她白衣胜雪,白发如瀑,金瞳澄亮,静静坐在那里,像一轮悬在深夜里的月。她并未刻意显露威压,可那股自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贵气,仍让人不由自主屏息。
白平安在门口站住,目光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她锁住。
传闻里那位身陷囚塔的长公主,此刻就真真切切坐在眼前。
她比传闻里更静,也更冷。
可偏偏那份冷意之下,又藏着一种极难言说的坚韧。像雪原深处的古松,任风雪压枝,根却早已扎进了最深的土里。
白平安自幼习武,行走江湖多年,自问眼力不差。
只一眼,他便知晓,这位看似纤弱的殿下,身上藏着的是足以惊世的武功。
那一刻,他心头所有犹疑,都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白氏正统仍在。
神月未亡。
镇国公府世代忠烈,如今国破家亡,正是忠臣义士挺身而出的时刻。归月军既有长公主这面旗,自己身为镇国公之后,岂有不效死力之理?
心潮翻涌之下,白平安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行了军中大礼。
“末将白平安,镇国公白文懿之子,参见长公主殿下!”
“愿凭此身,效忠殿下,光复神月,万死不辞!”
白曜缓缓起身。
她步子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息,像风拂过雪面。走到近前时,她抬手虚扶,语声平静,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白将军请起。镇国公府满门忠烈,天下皆知。你能来此投效,归月军如虎添翼。”
她的目光掠过那柄千钧,金瞳里极罕见地掠过一丝波澜。
“这是……千钧?”
“殿下慧眼,正是千钧!”白平安双手奉上,神色更肃。
白曜伸出那只莹白如玉的手,竟单手握住了那看似沉重无比的剑柄,低头细细看着剑身上古老而质朴的纹路,像是在读一部被尘封太久的史书。
片刻后,她缓缓抬手,抽出腰间细剑。
“锵——”
一声清越剑吟响起,细剑出鞘半寸,寒光流泻如水,像秋夜里忽然划过的一线霜。
奇异的是,白平安手中的千钧竟也微微一震,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
一轻一重,一巧一拙。
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在空中竟隐隐相缠共鸣。
“此乃惊鸿。”白曜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怅然,“神月两大神兵,一王一将,一轻一重,一巧一拙。没想到,漂泊分离多年,它们竟能在此地重逢。”
这一句,说得极轻。
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像有一层沉重的旧年月,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
洛长离站在一旁,望着白曜手中那柄清寒如水的细剑,忽然明白了许多。
她每每擦剑时那般仔细,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那剑背后,藏着太多她不愿轻易示人的过往。
白曜将惊鸿收回鞘中,目光落到白平安脸上时,已恢复成一贯的清静。
“令尊镇国公,如何了?”
白平安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一刻,他眼底先是涌上一层极深的悲恸,随后才是压也压不住的恨意。
“八年前,陈斌老贼篡位,天下大乱。家父在云襄道闻讯,悲愤之下誓师勤王,亲率大军,一路连破天乾叛军数道防线,杀至京城脚下,眼看便要攻入城中,清君侧,复神月……”
他喉头狠狠滚了一下,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股几欲冲口而出的哽咽压回去。
“可北蛮大周趁虚而入,猛攻云襄道后方。军中又有奸细叛逆里应外合……家父腹背受敌,孤军死战,最终力竭血尽,慷慨殉国!”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声音已然发颤。
这个一路走来都背着千钧、不肯低头的少年,在提及父亲时,终于露出了深藏心底的脆弱。
他没有哭,可那双眼里翻涌的水色,比眼泪更沉。
洛长离听得心口发闷。
那不是简单的一句“战死”。
那是一个老将,在绝境里被山河拖进血火,仍旧没有跪下去的背影。
他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白平安紧绷的肩。
力道很轻,像是无声的安慰,也像是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白平安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那点湿意,继续道:“那时我尚年幼,在家将拼死护卫下,带着千钧杀出重围。此后便浪迹江湖,四处寻找抗乾义士,与天乾朝廷周旋抗争……可恨我空有一腔热血,势单力薄,蹉跎至今,才得遇殿下与诸位同道。”
“定乾兄。”
洛长离看着他,目光很稳。
“往事已矣,来者可追。如今天下志士渐聚神月旗下,我等少年英杰,更当同心协力。假以时日,必能击破天乾大军,光复河山,告慰镇国公与所有殉国英烈的在天之灵。”
白平安重重一点头,眼里重新燃起斗志。
随即,他忽然看向洛长离,嘴角一扯,笑意里多了点少年人特有的挑衅。
“长离,为何要称我为兄?你我初见,不如去校场切磋一番,谁赢了,谁便做大哥,如何?”
“哎?我也来!”
夏渊立刻举手,兴致勃勃地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咱们三个年纪相仿,正好比试比试,凭本事定大小,公平得很!”
洛长离一时失笑,正要去看白曜的意思。
白曜却已将手中惊鸿连鞘递来,眸光清淡,声线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鼓励。
“长离,去试试手吧。”
李晓月也忍不住笑了,环臂站在一旁,眼底满是看热闹的兴味。
“去吧。也让我们看看,你这趟回来,到底长进了多少。”
众人一怂恿,洛长离到底还是被推着上了校场。
……
校场风阔,尘土微扬。
洛长离先把惊鸿小心放到一旁,白平安见状,扬眉问:“长离,你不用兵器?”
“我对剑道还浅。”洛长离倒答得坦然,“拳脚更趁手些。”
白平安闻言,二话不说,转身便将千钧往地上一插,沉声一笑。
“那我也不占你兵器的便宜。咱们就比拳脚。”
李晓月挥袖一扬,算作开局。
“开始!”
话音未落,白平安身形便已动了。
他脚下一踏,整个人如猎豹般扑出,右拳直捣中宫,拳势沉如铁锤,带起一阵迫人的恶风。
洛长离却不退。
他扎稳马步,肩背微沉,体内天流心法自然运转,右掌精准探出,竟如铁钳一般,稳稳扣住了白平安的手腕。
白平安低喝一声,竟不变招,反而想凭天生神力硬生生挣脱。
可洛长离五指如钢浇铁铸,纹丝不动。
两人竟就这么在原地僵住了。
额上青筋微跳,汗珠一点点渗出来,脚下尘土被无形气劲逼得微微扬起,在两人周围卷出一道极细的旋风。
内力与蛮力在方寸之间死死相撞,发出细微却叫人牙根发酸的咯咯声。
一旁的夏渊看得目瞪口呆,脸都白了。
“我的娘诶……”
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俩,还是人吗?
光是这股气势,他上去怕是连一招都接不住。
僵持片刻,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丝欣赏,竟极有默契地一齐撤力,向后跃开一步。
白平安先稳住气息,招式再变。
双拳连环,势若擂鼓,拳影层层压上,封住洛长离上身要害。最后一记扫堂腿更是干脆狠辣,直逼下盘,逼得洛长离不得不纵身跃起。
人在半空,无处借力,最是危险。
白平安眸光一亮,正欲趁势追击,却忽地一怔。
洛长离这一跃,太高了。
得益于出使敦灵道途中修习的轻功,他虽身法尚浅,双腿爆发力却惊人。只见他人如鹞子冲天,升至最高点后,竟猛然向下坠落,借着下坠之势,一脚狠狠踏向白平安。
白平安反应极快,也跟着拔地而起,身法轻灵如燕,半空迎上,蓄力一拳,直击洛长离胸腹空门。
“嘭!”
洛长离闷哼一声,竟硬生生以胸膛接下这一拳。
剧痛炸开的同时,他体内真气轰然流转,借力一沉。
白平安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如山岳压顶,惊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劲道狠狠掼向地面,砸起一片尘土。
洛长离落地时也并不体面,踉跄着连翻了几步,胸口气血翻涌,才勉强站稳。
白平安撑着地面站起来,咳了两声,看向洛长离的目光里满是惊异。
他自己那一拳有多重,他最清楚。
寻常武者硬接这一击,真气不散也得缓上半天,可洛长离竟能瞬间借势反压,还把他掼了下来。
这哪里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分明是一头韧得可怕的兽。
“再来!”
洛长离也被激起了火气,不等白平安缓过来,已再次攻上。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拳势如洪江怒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绵不绝,迅猛暴烈,仿佛体内那口气永远不会断。
白平安亦被逼出了真性子,索性正面硬接。
拳掌相交,砰砰作响,气劲四溢,卷起地上砂石,打得尘烟四散。
两人都是年轻气盛、骨头硬得很的年纪,这一打,便谁也不肯先退。
衣衫渐破,手臂、肩侧、肋下都挂了彩,青紫淤痕迅速浮起。可越是如此,越叫人不肯收手。
这一场比试,渐渐变成了意志与耐力的对耗。
终于,白平安内力先行不支。
他到底不如洛长离有天流心法那般绵长深厚,久战之下,气机终于一滞,被洛长离一记巧劲震退数步,再也难以进击。
白平安喘着粗气,抬手一把扯下已经破烂不堪的上衣,露出精壮上身与遍布的紫青痕迹,却忽然朗声一笑。
“服了!”
“简直像在和一头不知疲倦的猛虎交手。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洛长离同样喘得厉害,袖口也裂了,额角还沾着灰,却也笑了。
“定乾兄过谦了。你若动用千钧,我恐怕十个回合都走不出去。方才多谢你拳下留情。”
“输了就是输了。”白平安一抹脸,神色坦荡,毫不扭捏,“我白平安,不是输不起的人。”
他说着,郑重一抱拳。
“愿赌服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大哥。”
夏渊立刻笑嘻嘻地蹦过来,学着他的样子一抱拳。
“大哥!二哥!”
洛长离看着眼前这两个年纪都比自己大的“弟弟”,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无奈地认下。
谁能想到,归月军未来的“三英”,竟是在这样一场尘土飞扬的比试里,定下了长幼次序。
李晓月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掩口笑出声来。
连白曜也微微侧过脸,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藏在雪发之后,轻得像一片落在月下的霜花,无声无息,却足够惊人。
……
洗去一身尘土,处理完伤势后,众人重新回到议事堂。
白平安也正式参与了后续军议。
他仔细看过舆图,先是听夏渊说完“以退为进、收缩防御、诱敌深入”的设想,再抬手在南凌县北部那片密林上轻轻一点。
“此策可行。”
他开口很稳,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该落脚的地方。
“朝廷大军远来,不熟天波道地形,尤其北部山林水网复杂,仓促之间难以迅速推进至南凌核心。若在此地层层设伏,反复袭扰,足以牵制其数万大军数月。”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洪江水道。
“真正要紧的,还是水战。”
“必须先守住洪江,至少不能让它完全落入敌手。”
李晓月闻言,顺势指向舆图另一侧。
“苏挽州已率八百水军,进驻顺安县。此地扼守江流要冲,若能稳住,朝廷水军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军眼皮子底下。”
白平安眼神微亮,像是早有此想法。
“困守待战,终究被动。”
他忽然一拱手,主动请命。
“李统领,末将请命。只需给我五十水军好手,两艘轻捷战船,我可先出顺安,去试试朝廷水军的虚实。”
“五十人?”李晓月闻言皱眉,“定乾,不可轻敌。朝廷水军纵非精锐,在洪江上游也有大小战船数十,兵力逾千。你只带五十人去,太险。”
“正因他们兵力多,我才更要去。”
白平安不躲不避,目光坦然迎上去。
“末将自幼守北境,水战之法也曾细研。此行不是为了硬拼,是为了窥敌虚实,摸清底细。若我们连敌人有多少船、多少人、什么路数都不知道,后面所有布置都只是纸上谈兵。”
他语气一转,字字落地。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否则,咱们在这里说得再好,也不过是在沙上筑塔。”
李晓月看着他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沉吟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一旁微微颔首的白曜,终于缓缓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箭,递到白平安手里。
“好。便依你之言。”
“白平安听令,命你即刻挑选五十水军精锐,携两艘快船,前出顺安,侦察敌情。”
她的语气随即一沉,严厉得不容置疑。
“记住,你的任务只是试探与侦察,不是正面决战。”
“我要你保证,务必全身而退。”
白平安将令箭紧紧握住,抬头时,眉眼间那点少年傲气又重新亮了起来。
“统领放心。”
他一字一顿,声如金铁。
“朝廷水军,不过碌碌之辈。末将定不辱命,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