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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引追兵 街道两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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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两侧的屋舍仍在燃烧。
火光把夜空撕成一片不安的橘红,风一过,灰烬与火星便扑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来不及熄灭的劫难。魏凌来策马从那片火色里穿过,半边脸被映得血红,另一半却沉在冷沉沉的阴影中,轮廓锋利得近乎冷酷。
黑天匪零散的巡逻小队刚从巷口探出头,喉间便骤然一凉。
下一瞬,便倒进了火与黑影交界的地上。
箭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利落得近乎无情的破空声。
魏凌来踏过尸身,靴底压碎一截燃着的梁木,火星爆开,映亮他眼底一瞬冷光。他没有看那些横陈的尸首,只将视线稳稳投向前方。
贾府的高墙,已经近在眼前。
越靠近,那股异样便越发清晰。
不是喊杀。
不是哭嚎。
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静得让人发冷。
魏凌来缓缓勒住马缰,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在骨血里的旧火,竟在这一瞬被悄然点燃。
太久了。
太久没有这样的味道了。
那是一种属于沙场、属于杀伐、属于真正生死之地的气息。
魏凌来低下眼,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老伙计。”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旧意。
“久违了。”
他伸手扯开挂在马鞍侧的粗布长袋。
一杆通体乌黑的长枪缓缓露了出来。
枪身暗沉,隐有红纹,像被血一层层浸透后又生生熬成的颜色。月色落在枪尖上,寒光一线,冷得像要割开人的骨头。
魏凌来握住枪身时,指尖竟微微一震。
仿佛沉睡多年的猛兽,在这一刻终于醒了。
贾府之内,血腥味更重。
正堂前的青石板地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尸体层层叠叠地倒伏着,像一片被硬生生碾平的荒草。护院教头程武半个身子都被砸进了照壁里,眼珠仍睁着,里面还残着临死前那一点惊怒不甘。
从门口到庭院,一路都是血。
断臂、碎肉、翻倒的兵刃混在一起,连夜风吹过,都像带着黏腻的腥气。
这座灵泉县最富贵的宅邸,此刻像被人生生剖开了肚肠。
而站在那片血泊中央的人,正是黑天匪高手,“黑煞拳”莫真。
他生得极高,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被火光一照,显出一种野兽般的凶悍。深青色的刺青爬满肩背与胸膛,随着肌肉的起伏隐隐游动,像一条条盘踞在骨血里的毒蛇。
他抬脚碾过一截断裂的门槛,靴底在碎肉与青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后,他随手甩了甩掌心的污秽。
那是最后一个试图抵抗的护院,被他一拳打碎了半边头颅留下的痕迹。
“老东西。”
莫真咧嘴笑着,露出森白牙齿。
“交出来。”
大厅里,贾千淳仍坐在那把唯一完好的太师椅上。
他面前的茶盏还稳稳端着,连水面都没有半点晃动。
二十余名黑天匪精锐呈扇形围在四周,刀刃上的血顺着锋口一滴滴落到地上,敲出极轻的声响,反倒衬得堂内安静得更可怕。
莫真拖过一把沾血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贾千淳身边,随意抬了抬手。匪徒们立刻收刀,却没有半分松懈,仍像一群嗜血的狼,冷冷盯着贾家家主。
“贾家主,好胆色。”
莫真笑了一声,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铁面。
“临危不乱,倒也配得上你这身家业。”
贾千淳缓缓放下茶盏,神色竟还是平静。
“统领若有所求,不妨直言。”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府中金银器物,尽可取走。只求高抬贵手,放过我府中无辜之人。”
莫真斜眼看向窗外。
外头几个匪徒正抱着麻袋,笑骂着翻贾府库房,珠宝、古玩、绸缎被一股脑地往外搬,滚得满地都是。
他嗤地一笑,眼底却没有半点贪色。
“金银珠宝?”
“那是俗人才稀罕的东西。”
他微微前倾,带着血气的压迫感顿时扑面而来。
“我听说,贾家主近日得了一件宝贝。”
“叫什么来着……”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玩一场迟来的审讯。
旁边一名亲兵低声提醒:“首领,是天机图。”
“对!”
莫真一拍大腿,声音如闷雷在堂内炸开。
“就是天机图。”
“把这东西给我,我立刻带人走,绝不再伤你贾府一人。”
贾千淳的眼睫连颤都没颤一下。
他甚至还轻轻笑了笑。
“恕在下愚钝,实在不知统领所指何物。”他慢慢道,“天机图?从未听闻。”
“装糊涂?”
莫真脸色骤然一沉。
下一瞬,他一拳轰出。
轰然巨响里,那张厚重的花梨木八仙桌竟被他一拳打得四分五裂,木屑炸飞,茶盏碎了一地。
“老东西。”
莫真缓缓起身,肩背肌肉一块块绷起,像一头将要择人而噬的兽。
“再不说,我便把你贾府上下一个个剁碎了喂狗。”
就在这时——
屋檐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莫真反应极快,猛地偏头。
可那箭实在太快。
快得像一道从黑夜里猛刺出来的寒星。
左脸颊瞬间被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剧痛还未来得及传来,第二箭已跟着到了。
噗嗤。
直接贯穿了他的左肩胛。
鲜血猛地迸开。
莫真闷哼一声,眼底却骤然燃起一股凶戾之意。他竟连喘都没喘一下,反手折断箭杆,指尖飞快点住肩头几处穴道止血,紧接着抽出腰间短刃,毫不犹豫地剜进伤口,把箭头生生挑了出来。
血肉翻卷。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有硬点子!”
莫真暴喝一声。
“抄家伙!”
几名黑天匪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朝箭来处冲去,张弓便射。可就在箭矢离弦的刹那,一道身影已从屋檐上翻落下来,轻得像只夜枭,悄无声息没入庭院假山之后。
下一瞬,弓弦再响。
嗖、嗖、嗖。
连珠三箭。
三名匪徒应声落马,连哼都没来得及哼。
魏凌来半伏在假山后,目光冷定,手中长弓抬起时几乎没有一丝迟疑。夜色为他遮掩了大半身形,只偶尔在火光掠过时,露出他削薄而锋利的侧脸。
箭出,必有人死。
匪徒们被压得不敢轻易露头,只得纷纷寻找掩体,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莫真见状,眼底却愈发兴奋。
“看住那老东西。”
他一把将贾千淳推给亲兵,扯了扯嘴角,眼中透出嗜战的亮光。
“我倒要看看,这是谁。”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踏地而起。
那庞大的身躯竟像一头冲出的黑熊,悍然扑向假山后。
魏凌来身形一闪,堪堪避开这一撞,旋即长枪横出,枪势如龙,顺势扫向莫真腰侧。
铛——!
枪杆狠狠撞上莫真的拳套。
金铁交鸣声刺得人耳膜发疼,火星四溅。
借着那一瞬的火光,魏凌来才看清,莫真拳套手背处竟嵌着数根尖锐铁刺,若被实打实撞上,骨头都能给人生生砸碎。
魏凌来的枪法没有半点花招。
全是军阵里磨出来的杀招。
刺、挑、扫、崩。
每一式都直奔要害,狠、准、稳,像一条沉默而致命的蛇。莫真起初还能仗着蛮力硬接,等过了数招,右臂已被枪尖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可他越战越凶。
拳风一起,竟震得假山簌簌直响,碎石不断坠落。
魏凌来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染得乌黑枪身上添了层新的赤色。他旧伤未愈,力道渐渐不支,呼吸也沉了下去。
“边军的破阵枪?”
莫真眯起眼,忽然笑了。
“你曾是边军的人?”
魏凌来没有答。
枪尖却陡然一颤,化作数点寒星,一招极险的“回马望月”直刺莫真咽喉。
这一枪,是他毕生功力所凝。
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
眼看枪尖就要贯喉而入,暗处却悄无声息飞出一支短箭,正正扎进魏凌来支撑发力的右腿。
淬毒。
魏凌来身形一滞。
那一瞬间的迟缓,便足够莫真抓住。
“卑鄙!”
贾千淳在厅中拍案而起,目眦欲裂。
可莫真哪里会给魏凌来半分喘息?
他暴喝一声,拳头狠狠砸上魏凌来胸口。
咔。
骨裂声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长枪脱手飞出,深深钉入廊柱,枪尾仍在剧烈震颤。魏凌来一口血猛地喷出,身形晃了晃,却竟然没有倒。
他硬是用那条中毒的腿死死撑住地面,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莫真揪住他的发髻,强迫他抬头,眼底竟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惜才。
“边军的骨头,果然硬。”
他咧嘴一笑。
“可惜了,各为其主。报上名来,老子给你个痛快。”
魏凌来被血糊住的眼睫微微抬起,艰难地看了他一眼,唇边竟扯出一点冷淡的笑意。
下一瞬。
一口血沫啐了过去,正中莫真面门。
莫真怔了怔。
旋即大笑。
“有种。”
他抹去脸上的血,舔了舔唇角,竟像是被这点凶性激得更兴奋了些。
“我喜欢。”
他从手下手里接过鬼头大刀,高高举起。
刀锋落下之前,夜风却忽然一停。
“住手!”
一声清亮的断喝,从大门方向骤然响起。
所有人齐齐转头。
门外火光摇曳。
洛长离立在门槛之上,衣袂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他手里高举锦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随后从囊中抽出一块古玉,沉声喝道:
“你们要找的天机图——”
“在我这里。”
火光落在那古玉之上,竟隐隐透出温润光泽,玉面纹路蜿蜒,像一张尚未醒来的图卷。
莫真那一刀,生生顿在半空。
他愕然看向门口的少年,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点真正的意外。
“你?”
洛长离没有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满地尸血与摇晃火光,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朝莫真轻轻一笑。
“有本事。”
“就来抓我。”
莫真脸色一变。
“师爷!”
他猛地回头,几乎是吼出来的。
“滚过来看看!那是不是天机图!”
一个青衣师爷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扶着门框,眯眼细看。
火把一照,那玉上的纹路便愈发清楚。
师爷的呼吸顿时急了。
“是、是天机图!”
“古籍有载,天机图并非纸帛,正是承载于千年古玉之上!形制不错,光泽也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他娘的!”
莫真听得狂笑起来,满脸的暴戾都化成了贪色。
“搞了半天,天机图是块石头?”
“读书人的名堂,真他娘够多!”
“来人!给我——”
他话没说完,洛长离已经翻上身侧矮墙,轻巧一跃,落上屋顶。
月色落在他肩头,把那道单薄的身影照得极轻,却又极稳。
他将古玉高高举起,在夜风里晃了晃,声音带着一点故意挑衅的笑意:
“黑皮狗。”
“想要?来追小爷啊。”
黑天匪瞬间炸开了锅。
煮熟的鸭子就在眼前,还敢飞?
莫真怒极,几乎要把牙咬碎,猛地翻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暴喝一声:“追!”
“给老子追!”
“把那块玉给我抢回来!宰了那小畜生!”
大批匪徒立刻蜂拥而出,马蹄声如雷,轰然碾碎街巷。
直到此时,魏凌来才明白洛长离为何会来。
原来在他单骑冲出县衙之后,洛长离就已说服贾浩元,二人悄悄尾随到了此处。贾府外那一幕,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洛长离低声对贾浩元说的话,还在耳边。
“贾公子,府上……真有天机图?”
“……有。我爹前些时日花重金购得,我亲眼见过,不会错。”
“你信我吗?”
“信!”
“那就告诉我天机图的确切藏处。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带魏大人和令尊躲藏起来。”
于是才有了此刻。
洛长离在前,莫真在后。
一块玉,把最凶的匪首引出了贾府,也把最险的一条路,替众人硬生生撕了出来。
他在燃烧的街道上疾奔,身后是莫真暴怒如兽的咆哮,和越来越密的马蹄声。
“小杂种!”
“老子抓住你,定把你全身骨头一根根捏碎!”
火光在洛长离身侧飞速后退。
他没有回头。
只是不停地往前跑。
踢翻油缸,撞倒柴垛,拐进窄巷,再借墙头一跃而上。那些高高低低的屋脊与矮墙,成了他最熟悉的路。多年在灵泉县街头求生的经历,此刻全变成了救命的本事。
骑马的黑天匪在复杂街巷中反而失了优势,一时间竟只能追着他的背影吃灰。
“操!这小子属猴的吗!”
有人气得破口大骂。
莫真暴跳如雷,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追!”
“给我追!”
“上天入地也要把天机图抢回来!”
洛长离脚下不停,耳边是马蹄、怒骂、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鼻尖全是血与烟。他却在这片几乎要吞人的混乱里,感觉到一种近乎陌生的亢奋。
他一路把这群凶徒引向城外。
引向更深的夜色。
引向青冥山。
而那股从骨髓深处浮起来的寒意,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倒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着他往前。
像是命里本就该走这一遭。
像是山里有什么,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