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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城火 灵泉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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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县的夜,被火撕开了。
一处处燃烧的屋舍,在黑夜里塌陷、崩裂,火舌顺着飞檐疯长,映得半座城池血一样红。浓烟滚滚冲上天幕,连原本清冷的月色,都被染成了暗沉沉的猩红。
风里全是焦糊味。
还有血腥气。
这座依水而建的古城,并非第一次见战火。
四百年前,神月太祖便是自天泉道起兵,一路北上,定九州、平山河,最后建立了那个延续数百载的庞大王朝。
谁也没想到。
昔年英雄地,如今竟成了匪患横行的温柔乡。
道使弃城而逃。
都指挥使不知所踪。
大小军官卷着细软、带着家眷,落荒而逃。
四千守军,顷刻崩散。
于是几百黑天匪,竟真如狼入羊群。
——
“哈哈哈哈!这就是天泉道?”
一名满脸虬髯的黑天匪提刀狂笑,脚边横七竖八全是尸体。
他一脚踩住死去官兵的头颅,猛地拔出卷了刃的长刀,鲜血顿时喷了一地。
“老子还当是什么铜墙铁壁!”
他大笑着,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一脚踢进河里。
“结果全是一帮软骨头!”
河水翻涌。
尸首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血,把整条河都染红了。
“抢钱!抢女人!动作快些!”
“谁先冲进大户人家,谁先发财!”
黑天匪的狂笑声穿透夜色,像野兽的嚎叫。
而此时。
另一边。
洛长离正拽着贾浩元,在火海里拼命奔逃。
街上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哭喊着找孩子,有人拖着伤腿往前爬,也有人刚冲出门,便被迎面一刀砍翻在地。
鲜血溅上墙壁。
下一瞬,又被火光吞没。
“让开!”
洛长离一把推开迎面撞来的木车,带着贾浩元拐进长巷。
两人呼吸都乱了。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贾浩元跑得脸色惨白,锦袍下摆早被火星烧出大片焦痕。他从小养尊处优,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如今还能跟着跑,全凭一口气吊着。
“洛、洛兄弟……”
他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我爹……我爹怎么办……”
洛长离没答。
他忽然抬头。
前方县衙方向,火光冲天。
可那两扇朱漆大门,却还没倒。
——
“守住!!!”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县衙石阶之上,一道身影立在那里,宛若礁石。
长弓开满。
箭若流星。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去,直接贯穿了一名黑天匪的眼窝。
那匪徒惨叫着翻下马背。
“再上!”
“堵住衙门!!”
“别让那帮贱民进去!”
黑天匪疯狂扑来。
而县衙前,只剩不足百人。
衙役、散兵、伤卒。
甚至还有几个握着菜刀木棍的百姓。
可他们没有退。
因为他们身后,就是整座灵泉县最后的活路。
“进县衙!”
“快!!”
魏凌来一边开弓,一边厉喝。
他的官袍早被血浸透,半边肩膀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那双眼却仍亮得惊人。
箭出。
再倒一人。
百姓哭喊着往衙门里冲。
老人跌倒。
孩童被挤哭。
有人踩着尸体往里爬。
真正的乱世,从来不是千军万马,而是当所有秩序崩塌后,人命忽然变得比草还贱。
洛长离目光一扫。
忽然。
他瞳孔微缩。
左侧窄巷里,不知何时竟摸出一支黑袍匪队。
人数不多。
却全是精悍骑兵。
他们没有冲正门,而是绕后包抄,直扑那些来不及进衙门的妇孺。
刀锋已经举起。
“贾浩元!”
洛长离猛地低喝。
“左边!”
话音未落。
他人已经冲了出去。
“洛兄弟!!”
贾浩元吓得魂都快飞了。
可洛长离速度太快。
少年身影穿过火光,像一道骤然掠出的黑影。
那几个黑天匪一愣。
随即狞笑。
“哪来的小崽子?”
“找死!”
刀锋迎面劈落!
洛长离侧身一闪。
寒光擦着他耳边劈下。
下一瞬。
他手中那柄采药短锄骤然翻起,直刺对方咽喉!
狠。
快。
没有半分花哨。
那匪徒脸色骤变,仓皇后退。
洛长离借势旋身,药锄横扫,又逼退另一人。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
少年眉眼仍清俊,眼神却冷得惊人。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狼。
“妈的!”
第三名匪徒怒骂一声,提刀便砍。
这一刀极重。
洛长离刚逼退两人,旧力已尽,根本来不及回防。
刀风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
“砰!!”
一根粗重门闩狠狠砸来!
直接砸断了那匪徒手腕。
骨裂声刺耳无比。
匪徒惨嚎着后退。
贾浩元抱着门闩,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还溅着血,却硬生生挤出个笑。
“谁、谁说小爷只会逛青楼……”
他咽了口唾沫。
“我……我也是练过的……”
洛长离一怔。
下一瞬,竟低低笑了一声。
“站稳。”
他说。
贾浩元咬牙:“废话!”
火光熊熊。
两人背靠着背。
第一次真正并肩。
洛长离招式狠辣,专攻要害。
贾浩元则完全是乱打一气,门闩挥得毫无章法,却偏偏气势极凶。
一时间,竟真把那几名黑天匪逼退数步。
可人太多了。
刀光再次围拢。
一步。
两步。
越来越近。
贾浩元手臂忽然一痛。
刀锋划开皮肉。
鲜血瞬间涌出。
他疼得脸色发白。
“顶不住了……”
洛长离目光骤沉。
下一瞬。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泛红的石头。
火精石。
价值不菲。
也是他原本准备带进青冥山保命的东西。
可此刻。
他连犹豫都没有。
“退后!”
话落。
他狠狠将火精石砸向地面!
轰——!!
烈焰骤然炸开!
热浪翻卷而起。
那几名黑天匪猝不及防,被火焰逼得连连后退。
“走!”
洛长离一把拽住贾浩元,冲向县衙。
与此同时。
县衙前的防线,也终于到了极限。
最后几名衙役接连倒下。
黑天匪潮水般扑上石阶。
魏凌来站在最前方。
长弓早已染血。
官袍破碎。
可他一步未退。
“开门!!”
他厉喝。
“让百姓进去!”
衙役们拼命拉开大门。
洛长离几乎是拖着贾浩元撞进县衙。
“关门——!!”
轰!!
厚重木门猛地闭合。
与此同时,提前泼洒好的火油被点燃。
烈焰顺着长街疯狂席卷。
一道火墙,骤然升起。
黑天匪怒骂着后退。
火光映得所有人脸色惨白。
他们终究没再硬攻。
为首那名匪首阴沉地望了一眼县衙,忽然吹响骨哨。
尖锐哨音刺破夜空。
下一瞬。
所有黑天匪迅速集结。
竟毫不恋战地调转方向,朝城西疾驰而去。
洛长离扶着墙,大口喘息。
可他的心,却越来越沉。
城西。
那里是——
“我家!”
贾浩元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冲我家去了!!”
——
县衙内,一片死寂。
哭声压得极低。
到处都是伤者。
有人断了腿。
有人抱着尸体发呆。
空气里全是血与烟的味道。
魏凌来缓缓走下石阶。
直到此刻,众人才发现,这位灵泉县司使身上竟已有数处刀伤。
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滴。
可他神色依旧沉稳。
仿佛方才那个一人镇守衙门的男人,并非血肉之躯。
“小兄弟。”
他抬手,将一只竹筒扔给洛长离。
“接着。”
洛长离一把接住。
里面是水。
他怔了一下,低声道:“多谢魏大人。”
魏凌来看着他,目光里第一次带了真正的赞许。
“方才若不是你拦那一队匪骑,只怕有不少百姓进不了门。”
他说。
“你做得很好。”
洛长离心口微微一震。
他其实并不擅长被人夸赞。
尤其是被这样的人。
他早听说过魏凌来。
北疆出身。
曾是边军名将。
后来不知为何弃武从文,被调来这南方水乡做了个司使,当了个一方父母官。
可直到今日。
洛长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
虎虽老,骨犹在。
魏凌来忽然问:
“你方才看清他们去向了?”
洛长离立刻点头。
“城西。”
“而且不是乱抢。”
“他们像是早知道目标在哪。”
话音落下。
空气忽然静了。
贾浩元脸色煞白。
“他们是冲我家来的……”
他声音发颤。
“我爹……还在府里……”
魏凌来沉默了。
他缓缓环顾四周。
伤兵。
老弱。
哭泣的百姓。
以及……再也调不出的兵。
良久。
他忽然转身。
“备马。”
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人一震。
一匹老战马很快被牵来。
魏凌来接过长弓,重新换上弓弦,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有那么一瞬。
他不像个地方小官。
倒更像一名即将重新踏上沙场的将军。
“魏大人!”贾浩元猛地扑上来,“您一个人去?!”
魏凌来翻身上马。
“若真是冲贾府去的,总得有人拦一拦。”
“可是——”
“你留下。”
他低头看着贾浩元。
“这是命令。”
说完。
他用黑布蒙住马眼。
下一瞬。
战马长嘶!
轰然冲出县衙大门!
火焰在夜风里翻卷。
那道身影,竟就这样单骑冲进火海。
与此同时。
弓弦震响。
“嗖!”
“嗖!”
“嗖!”
三箭连发。
远处三名窥探的黑天匪应声坠地。
洛长离站在门后,怔怔望着那道背影。
火光。
黑夜。
孤骑。
像极了他幼时在说书人口中听过的那些英雄故事。
原来。
这世上真有人明知会死。
却还是会去。
他胸腔忽然狠狠震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滚烫起来。
大丈夫。
当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