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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中人 青冥山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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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山深处,雪已没过脚踝。
风从林梢穿过去,发出尖细而悠长的声响,像谁在极远的地方低低吹着一支断裂的骨笛。月色落在雪上,白得近乎冷酷,四周的树影却黑得发沉,一明一暗之间,仿佛连天地都被劈成了两半。
洛长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呼出的白雾在唇边散开,转瞬就被寒气吞没。
身后马蹄践雪,碎声如雨。
“狗娘养的小杂种!给老子站住——”
莫真的吼声在山林间炸开,惊得枝头积雪簌簌坠落。他一拳轰断一棵碗口粗的松树,粗暴地清出一条路,带着一群亲卫穷追不舍。
“放箭!给老子射!把他从树上射下来!”
箭矢破风而至。
洛长离猛地俯身,借着树干一旋,箭锋擦着耳侧钉进雪里,溅起一串细碎冰晶。他没有回头,只凭着对山路的熟悉,在嶙峋树影间左闪右避,身形灵巧得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狸猫。
越往山里走,寒意越重。
这本该是初春时节,可此地积雪不化,寒气却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一样,白得不近人情。泥地覆冰,石缝结霜,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莫真原本杀气腾腾,追到此处,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洛长离就是故意把他们引来的。
可引来这里做什么?
莫真眼底一沉,心头那股不安越发浓烈,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下。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人,最恨的就是旁人摆弄局势。可眼下,他偏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着,正一步步踏进某个早就布好的局里。
前方,洛长离终于停下。
他爬上一截粗大的树桩,回身望了一眼。
追兵逼近,火把在林间连成一线,像一条正在游动的赤色毒蛇。
洛长离胸口起伏得厉害,指尖发凉,却仍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将两指含入口中,随即用力吹响。
哨声尖锐,穿林裂雪,猛地划破了死寂的山谷。
莫真脸色瞬间变了。
“列阵!火把聚起来!”
可命令才刚出口,山林深处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吼——!”
积雪自树梢轰然崩落,铺天盖地。
紧接着,一道白影如电般从侧翼扑出,利爪裹着腥风,瞬息间便将两名靠外的亲卫扑翻在地。
那猛虎通体雪白,体型竟比寻常山君还要大上两圈,额间兽纹幽暗,双瞳泛着近乎妖异的寒光。它一口咬断一人的喉咙,血喷上雪地,红得刺目。
“畜生!”
莫真暴喝一声,竟不退反进,铁拳直迎而上。
他身后那些亲卫也都是亡命之徒,刀剑齐出,拼命朝那猛虎身上招呼。可那虎身法快得惊人,扑、咬、甩尾,招招狠厉,几乎只是几个起落,便又有一人被拦腰扑倒,胸口被利爪撕出深可见骨的血口。
洛长离缩在一块巨岩后,屏住呼吸,只觉胃里一阵阵翻腾。
他并不是没见过血。
可这样赤裸裸的撕杀,这样几乎不属于人间的凶残与野性,还是叫他手心发麻。
莫真到底是凶悍到了极点的人。
他一拳轰碎一头白虎的头骨,血浆与骨渣溅了满脸,竟连喘都没喘一下,反而像被激出了凶性,双目赤红,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近乎疯狂的搏命状态。
可一头倒下,另一头又从侧面扑来。
再一头。
第三头。
林中接连响起虎啸,震得积雪簌簌坠落,像是整座山都在发抖。
“怎么会……”有亲卫声音发颤,“怎么会有这么多虎?”
无人答得上来。
莫真却已杀红了眼。
他的腹部被虎爪撕开,肠子几乎都要流出来,竟还硬生生用手托住,扯下腰带死死扎住伤口,喘着粗气继续往前扑杀。血顺着腿往下淌,染红了半边雪地。
而那些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刀断了,手也断了。
最后只剩下风声、兽吼声,和血肉被撕裂时令人牙酸的闷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林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雪地里,只剩三具白虎尸身横陈在血泊中,毛色被染成了污红。莫真和他带来的三十余名黑天匪精锐,竟无一生还。
风吹过时,连血腥味都像是冻住了。
莫真摇摇晃晃地站在尸山血海之间,腹部的伤口胡乱扎着,肠子仍从布条下滑出一截。他喘得像头垂死的野兽,目光一点点扫过四周,终于嘶哑着吼出来:
“小……杂种……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未落,他便呕出一大口黑血,单膝跪在了地上。
洛长离心口猛地一跳。
时机到了。
他握紧腰间那柄小小的药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雪地太滑,脚下的残肢断臂让人几乎站不稳,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风雪扑在脸上,像冷刀子。
莫真被血糊住了眼,视线已有些模糊,却仍死死盯着他。
那一瞬,洛长离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沉得发痛。
他举起药锄,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莫真的天灵盖狠狠砸下去。
这一击若中,莫真不死也残。
可就在药锄落下的前一瞬——
莫真猛地抬头,眼里竟爆出最后一线凶光。
“死——!”
一拳轰出。
洛长离只觉胸口像被铁锤狠狠砸中,双眼骤然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在那一瞬错了位。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上身后一棵巨树,又沿着树干滚落在地。
积雪被震得纷纷扬扬落下,很快便将他半边身子埋住。
雪白之中,一点殷红迅速洇开。
洛长离疼得连呼吸都发抖,喉间一甜,几乎要昏死过去。
莫真咧开嘴,血从齿缝间涌出,竟发出一串嗬嗬的怪笑。他撑着地,像只断了腿的猛兽,朝洛长离一点点爬过去。
每挪一下,雪地里便拖出一条浓红的血痕。
近了。
更近了。
洛长离的意识开始往下沉。
眼前的雪林、血泊、兽尸、怒吼,全都一点点褪成模糊的影。他想抬手,却连指尖都动不了,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原来他也会死在这里。
这样想着,他竟生出一点荒诞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风停了。
而是痛意太深,连周遭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再睁眼时,眼前已经不是方才那片腥雪山林。
洛长离是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疼里醒来的。
胸口像被人生生碾过,连吸一口气都像有人拿刀在剜。可奇怪的是,四周并不黑。相反,有一层柔和却冰冷的微光静静浮在眼前,把幽暗照出一点朦胧的轮廓。
他缓缓偏过头。
“醒了?”
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
冷,清,淡。
像冰泉滴落在玉盘上,声音是好听的,却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
洛长离费力地眨了眨眼,强撑着去看。
先映入眼中的,是一袭素白衣袍。
再往上,是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垂落如雪的长发,和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冷得叫人不敢多看一眼。
她站在不远处,身姿挺直,像一株生长在寒雪里的青松。四周冰壁晶莹,映得她整个人仿佛也成了这冰窟的一部分,干净得不真实,也冷得不真实。
洛长离怔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
灵泉县的画舫上有最会讨人欢心的花魁,醉仙楼里有最会唱软声的歌姬。那些人各有姿态,或艳、或媚、或娇柔,皆是人间颜色。
可眼前这个人——
美得太过分了。
美得不像凡人。
像误落尘世的一场雪,轻轻一碰便会碎。
他看得失神,连胸口的疼都似乎停了一瞬,脱口而出的话也带了他惯有的几分轻佻:
“白发罗刹……”
他嗓子哑得厉害,却仍扯出一点笑。
“原来真是神仙姐姐?”
白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似乎并不习惯这个称呼,唇线微抿,眼底却没有多少怒意,只淡淡道:“世人总爱以讹传讹。”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洛长离身上。
“青冥山极寒,山中本就有地脉寒气。我修炼的功法需借此压制体内寒毒,并非外界传言那般。”
洛长离试着撑起身,胸口却又是一阵尖锐的痛,逼得他闷哼一声,重新跌回石床。
“莫真呢?”他急忙问。
“死了。”
白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洛长离怔了怔,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缓了缓,目光却忽然落在自己肩背处。
白曜也正看着那里。
她的视线极静,落点却很准。
洛长离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这才隐约看到自己肩胛边缘有一处极淡的星纹,在冰光下若隐若现。
白曜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点在那星纹上。
“祈禳族的印记。”
她低声道,语气里第一次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你是祈禳族人?”
洛长离怔住,随即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强撑着撑起身,勉强朝她行了一礼。
“祈禳族,洛长离。”
他声音低哑,却一字一顿。
“见过长公主殿下。”
白曜微微一顿。
这个称呼,太久没人叫过了。
久得像隔了一生。
她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过身,走向冰窟更深处。
“八年前,祈禳族被定为逆党,几近屠尽。”她的声音仍旧清冷,像冰面上缓缓滑过的风,“唯有一名年□□童,在族人拼死掩护下逃出京城。”
她停下脚步,回眸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看来,那个人就是你。”
洛长离没说话。
他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地方,听见“祈禳族”三个字再被人提起。那是他以为自己早该遗失的过去,是血里带着的旧罪,也是八年来不愿碰的伤口。
白曜却并未等他回应。
她自袖中取出一物,慢慢摊开在掌心。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古玉。
温润,深沉,玉心似有星云流转,纹路古老而繁复,像一张被藏了千年的图卷。
洛长离瞳孔骤缩。
“天机图?”
那块玉,和贾府里那一块,几乎一模一样。
白曜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天机图从来不止一块。”
她语气平平。
“你身为祈禳族后人,竟不知此事?”
洛长离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当年族中被抄,他年纪太小,许多秘辛都来不及听清,便被人仓皇送出京城。再后来,颠沛流离,饿过、冻过、挨过打,活下来已是万幸,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族中密卷。
白曜垂眸,拇指轻轻拂过玉面。
“天机图内藏乾坤,各自承载不同传承。”
她顿了顿,声音淡得像落雪。
“这一块,是你族中一位长老,临死前托人送给我的。”
洛长离怔了怔。
白曜抬眼。
“我借此修得‘天流’一脉,功力大进,却也被寒毒反噬,日夜煎熬。”
她说得极平静,像是说着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可洛长离听着,却无端觉得那样的冷,不该只落在她身上。
白曜忽然抬起指尖。
那几滴沾在她掌心的血,被她轻轻送入口中。
动作极轻,极自然,像饮一口最寻常不过的清露。
洛长离却看得眼皮一跳,喉咙发干。
这……还真是喝血的罗刹?
白曜淡淡扫他一眼:“胡思乱想什么。”
洛长离立刻收了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思,努力扯出一个笑。
“原来不是神仙姐姐,是会吃人的神仙姐姐。”
白曜:“……”
她看着他,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很浅很浅的无言。
像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这么没正形。
“那位长老临终前留下的话,我一直记着。”
白曜收回手,声音低了些。
“他说,祈禳一族逆天改命,终遭天谴。若我日后遇见一位身负星纹的少年,便要收他为徒。”
洛长离愣住。
“收我为徒?”
“你的血,能缓我寒毒。”白曜看着他,神色没什么变化。
洛长离沉默了片刻,忽然试探着开口:“那……能不拜师吗?”
白曜看他一眼,淡声道:“不能。”
“为什么?”
“恩人之托,不可违。”
“可姐姐你看着也就比我大不了几岁,叫师父,怪别扭的。”
白曜静静看着他。
半晌,才淡淡报出一句:“正元三年生人。”
洛长离脑子飞快一转,顿时眼睛都亮了。
“正元三年?”
他装模作样掰着手指,随即笑得一脸无辜:“那师父您今年也就……十八?好年轻呀。”
白曜:“……”
她那双万年不化的金瞳里,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洛长离趁热打铁,忍着胸口的疼,作势就要拜下去,嘴上还一本正经:“师父在上,徒儿洛长离——”
话没说完,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又歪回石床上。
白曜眉心微蹙,下意识开口:“别乱动。”
洛长离缓了缓,咧嘴笑了。
他脸色苍白,笑意却明亮得很,像落在雪里的一点火。
“那师父可得好好养着徒儿。”
他望着她,眼睛黑沉沉的,偏偏笑得没心没肺。
“徒儿我浑身是宝,用处大着呢。”
白曜:“……”
她难得沉默了。
冰窟里静了一瞬,只有微光在冰壁上缓缓流动。
许久之后,白曜才收回目光,淡淡道:
“活着。”
“你的血,于我有用。”
洛长离听了,竟半点不恼,反倒笑得更开了些。
“那师父可得多费心。”
“好好养我。”
白曜看着他,眼底那点极浅的波动,终究没有再压回去。
而那一瞬,冰窟深处的寒意,似乎都被他这句没皮没脸的话,悄悄冲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