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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来客 白石县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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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县的风,向来不算太平。
可这一日,风里却多了点山雨将来的味道。
夏淳站在猛虎镖局后院的老槐树下,指尖按着案上那张被反复摊开的舆图,半晌没有说话。天色尚明,院中却静得厉害,连檐下那串铜铃都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攥住了,迟迟不响。
灵泉县道衙那一趟镖,失了。
镖物被盗,官府震怒,白石县上下早已听到风声。
再往北,朝廷大军云集灵泉,旌旗连营,兵锋直指月南。
再往南,归月军连破黑天匪寨,天波道已稳稳攥入手中,气势正盛。
北有天乾,南有归月。
两军对峙,像两张拉满的弓,弦上那支箭,随时都会离弦而出。
夏淳胸口微微发热,连呼吸都比平日重了几分。
他知道,这不是一场寻常的战乱。
这是天下改姓换旗的前夜。
北军若胜,月南大势便彻底倒向朝廷,归月军纵有不甘,也难再翻出风浪。
可若南军胜——
夏淳指尖微微收紧,指节在舆图边缘压出一道浅白的痕。
可若南军胜,归月军便能借势北上,取天泉,扼荆县,卡住南北咽喉。到那时,月南六道也好,神月旧土也罢,不再只是图上冷冰冰的字,而是实打实能握进掌心里的山河。
猛虎镖局不过白石县一隅,若只求自保,左右逢源,未必不能苟且偷安。
可那不是夏淳想要的。
他从小读书识字,不是为了把一生埋进镖局账本里,也不是为了在乱世里做一个缩头缩尾的看客。
神月国祚四百余年,陈氏篡位,天下人心未定。
他随父亲押镖北上时,曾亲眼见过所谓“新朝”治下的惨状。
北方道县,粮田荒芜,饿殍横道,流民裹着破席蜷在城外,官道上连野狗都比人还多几分生气。陈斌登基八载,月北才勉强安稳,可朝廷仍要应付大周铁骑南下,年年征战,年年征税,打得百姓骨瘦如柴,叫苦连天。
这样一个朝廷,谈什么仁政,论什么大义?
名不正,则言不顺。
比起那个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天乾,矢志复国的归月军,反倒更像一条真正能把人带回旧日山河的路。
哪怕这条路眼下还很薄,很险,很难走。
夏淳也愿意赌一回。
更何况,夏渊与洛长离私交甚笃。
这条线,早就在暗处慢慢牵上了。
当夜,夏淳召集父母与族中几位长辈,将自己的想法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举族投奔归月军。”
四个字落下,堂中静得针落可闻。
没有人立刻出声。
这一步跨出去,便是与朝廷彻底决裂。往后再无两头讨巧的余地,成了,夏家或许能搏出一条新路;败了,便是全族覆灭,连骨头都未必剩得下完整的一副。
夏父坐在上首,眉峰深锁,沉默了很久。
他那双手,早年常年握镖刀,掌心粗糙,指节厚硬,指腹上留着一道道被刀绳磨出的老茧。可这样一只手,落到夏淳肩头时,却并不重,反倒像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决断。
“人生天地间,总不能一辈子都缩在镖旗底下。”夏父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慢慢挤出来的,“我夏家小门小户,做了一辈子镖局,又能有什么大出息?”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一张张紧绷的脸。
“可若连想都不敢想,便真的一辈子只能做镖局。”
“元朴,”他看着夏淳,语气忽然重了些,“此事,便交给你。”
夏淳心头一震,缓缓低头。
他知道,这不是轻飘飘一句托付。
这是全族的身家性命,是一条再也不能回头的路。
他没有再多言,连夜便借天丰、万才两大镖局急于吞并白石县势力的势头,将家产迅速变现,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尽数折成银票金锭。
夏家上下,连同镖局众人,扮作行商,沿洪江顺流而下,悄无声息地投向归月军。
他们前脚刚离开白石县,后脚朝廷大军便以“剿匪肃逆”为名,像一把骤然落下的铡刀,狠狠压进白石县。
龙蛇混杂的城镇,一夜之间便被翻了个底朝天。
凡叫得上名号的势力,无论有无牵连,几乎都遭了殃。
白石县原本最热闹的那条街,商铺门板被砸得七零八落,门前泼血的水痕还没干透,便又被新的军靴踏得稀烂。
只是这些,夏淳已经看不见了。
此时的他,正坐在归月军的议事堂里,听着外面江风拍岸,心绪沉沉。
洛长离回来了。
还带回了敦灵道使令沈鹤云的亲笔手书。
那一封字字沉稳的信,像一块压住人心的石头,也像一线终于照进暗夜里的火。
援军,不日便至。
归月军营中原本沉压的气氛,终于略略松了些。
可洛长离心里却并不轻。
他立在江边,望着浑浊奔涌的洪水,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那日码头上陈琦婷从船舷边望下来的声音。
那女子一双眼,太静了。
静得像早已把一切都算到了结尾。
她走得那样干净,干净得像从未来过,可偏偏又在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了一道影子。
“陈琦婷……”
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灵泉县初见,到一路被她牵着鼻子走,再到她以身为饵,搅动一整盘局势——若说这世上真有把人心、时局、退路都算进骨子里的本事,陈琦婷必是其一。
洛长离不得不佩服她。
可佩服之外,更多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
这样的人,若不在己方,便只能是敌人。
而她,已经回到朝廷。
“她留给你的。”
身后忽然传来李晓月的声音。
洛长离转身,便见她手里捏着那支金簪,走近后递了过来。
簪身细巧,纹样精致,在日光下泛着一点冷冷的亮。
他伸手接过,腕间却不经意一闪,露出一抹银光。
李晓月眼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她目光落在那只银镯上,神色一下变了。
“这是青瑶的镯子?”
洛长离一怔:“是青瑶姐赠的。”
李晓月的眉立刻蹙了起来。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里先是惊,再是复杂,最后竟带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洛长离,”她慢慢开口,语气微妙,“你这一趟敦灵道,收获倒是不少。”
洛长离一听便知道她误会了,忙把沈鹤云中蛊、如何联手挫败仡轲莫山一事简略说了一遍。
李晓月听完,脸上的那点冷意才稍稍散了些。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也缓了:“做得好。这样一来,敦灵沈氏便是我军最稳的一条援线。让你去一趟,果然没错。”
她说得坦然,可目光扫过那只银镯时,心里却还是轻轻一沉。
沈青瑶那丫头,她再清楚不过。
平日里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是最真最烈的性子。能把贴身之物交出去,这心思,哪还有半点遮掩的余地。
李晓月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酸涩,终究只白了洛长离一眼。
“又是金簪,又是银镯的。”
她顿了顿,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只抬手一指:“先去议事。夏家举族来投,你也回来了,眼下不是发呆的时候。”
议事堂内,灯火明亮。
白穆坐于上首,面色青白,咳嗽一阵重过一阵,却仍强撑着不肯退下。
夏淳与夏渊代表夏家坐在下首,神情都很恭敬。
而让人意外的是,白曜也在。
她仍是一袭素白旧袍,雪发金瞳,清冷得像天边一弯薄月。只是今日的她,眉宇之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淡远,多了些上位者才有的沉静与威仪。
“穆叔,您身体要紧,何必亲自劳神。”她轻声开口,眼神竟难得柔和。
白穆咳了两声,摆摆手:“咳咳……事关存亡,老夫……岂能安卧?”
“这里交给我们便是。”白曜看向李晓月,微微颔首。
李晓月会意,忙唤来卫士将白穆搀扶下去。
白曜这才缓步走向主位,安然落座。
她抬眸时,那双金瞳像是倏然亮了一下,清冷之下有种天然的威压,叫人不敢直视。
夏淳心头微震。
直到这时,李晓月才道:“夏淳,夏渊,这位便是神月长公主殿下,亦是归月军统帅。”
长公主?
夏淳脑中轰然一震。
他万万没想到,归月军背后竟站着的是前朝正统皇裔。
那一瞬间,先前所有犹疑都像被人当头拨开,眼前的路忽然就清晰了许多。
有正统在,有名分在,这一支军,还真不是简单的草莽之师。
夏淳与夏渊当即躬身行礼。
白曜抬手,柔和的劲力将两人轻轻托起。
她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那笑意很轻,却像冰雪初融时透出的第一缕春光,清冷,却极美。
“夏家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实乃归月军之幸。”她的声音不高,却稳,“日后当同心戮力,共谋大业。”
夏淳、夏渊齐声应下,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只因那笑实在太过摄人。
洛长离在一旁轻咳了一声,才把两人的神思拉回来。
白曜也很快敛了笑意,恢复清冷神色。
“此次出使敦灵,我得了一些紧要消息。”她扫视众人,“我从益县县丞项堂生口中拷问出,沈使令中蛊、仡轲莫山夺权一事,幕后主使,是康王陈靖。”
“康王?”洛长离眉头一动,“沈使令所中青亡蛊,源出大周极北天阴山。莫非……他与大周蛮子有勾结?”
“极有可能。”白曜淡声道,“天乾与大周多年血仇,绝无和解之理。陈靖却瞒着皇帝在月南布子,为的不过是培植私力。项堂生倾尽家财攀附于他,被派去敦灵道渗透沈氏,又联络仡轲族中野心之辈。若让他们得手,敦灵归降天乾,我天波道的归月军便会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李晓月听得背后发凉。
她原以为南北对峙已是凶险,没想到这局里还暗着另一条线,像毒蛇盘在草叶下,等人一脚踩上去。
“殿下。”她稳了稳心神,开口问道,“眼下我们该如何应对?我军兵力不足,即便有敦灵道支援,仍难与朝廷正面硬拼。更何况陈琦婷已放了狠话,要剿我们于月南,这形势,实在不妙。”
“李将军。”夏淳忽然开口,“我军现有多少可战之兵?”
“不到九千。”
“朝廷呢?”
“三万有余,其中尚有五千天策七卫精锐。”
夏渊盯着桌上舆图,眉心紧锁,手指顺着南凌县周边山川缓缓移动。
“九千对三万,若正面对撞,绝无胜算。”他指尖落在舆图上的南凌县,缓缓道,“天波道虽已在手,但兵力分散,被各县牵制,越是分守,越难取胜。不如先退一步,收缩兵力,放朝廷军深入。”
“南凌县背靠洪江,两面环山,本就易守难攻。其北部密林又极复杂,若在此设伏,足以牵制朝廷数万大军。”洛长离凑近看了一眼,接道,“敦灵道的越岭飞军最擅林间作战。若能在这片山林里布阵,配合洪江水路,南凌县便能守成铁桶。”
李晓月微微皱眉。
“可这法子太险了。”她低声道,“等于把全部重心都压在南凌一处。一旦南凌有失,天波道全境都将失守,我们只能退进敦灵山林,再无转圜余地。”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有哨兵快步入内,禀报说码头来了一人,孤身前来,要投归月军。
“孤身一人?”李晓月眉头立刻竖起,“大战在即,这时候单人来投,怕不是朝廷细作。”
“我去看看。”洛长离起身。
夏渊也跟着站了起来,显然对来人颇感兴趣。
两人一路赶到码头时,江风正烈,洪江水浪拍岸,白雾在水面上缓缓浮动,像一层未揭开的幕。
码头尽头,一道身影孤零零立在那里。
是个少年。
他背后负着一柄用破布层层缠裹的方形巨剑,身形挺拔,站姿极稳,像一棵立在风里的青松。身上那副甲胄明显不合身,旧得发沉,边角还有无数修补痕迹,显然经历过不少恶战。
他微微眯着眼,负手而立,望着脚下奔流的洪江,神色冷静得近乎傲慢。
像这滔天江水,也不过是他眼底一抹寻常风景。
洛长离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洛长离,归月军中人。敢问足下尊姓大名,为何而来?”
少年闻声转头,目光在洛长离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先是极浅的一点意外,随即像是看出了什么,眼底竟慢慢浮起几分满意。
“想不到归月军中,还有你这样的人物。”
他唇角一挑,笑意里天生带着一点锋利。
“天下敢正面抗击天乾者,本就不多。听闻归月军立志光复神月,威震月南,在下不才,特来献上一份绵薄之力。”
他说得平稳,语气却极有底气,仿佛不是来投军,而是来挑人。
顿了顿,他又抬眼望向归月军营方向,目光里尽是笃定。
“我一路行来,见贵军军纪严整,临敌不乱,调度有方,绝非弱旅。军中必有高人坐镇。与朝廷那些乌合之众相比,此战,归月军胜算更高。”
他话音一转,傲气也随之抬起。
“当然,若再多我一千兵马,便足叫朝廷数万大军,不敢觊觎此地。”
“你算老几?”
夏渊在旁边听得眉心直跳,终于忍不住一步踏上前,抬手便抓向那少年肩头。
“连名号都不报,就敢在这儿大言不惭,谁知道你是不是朝廷派来的奸细?”
可他手才碰到对方肩头,便觉一股雄浑内力骤然反震而来,酥麻瞬间沿着手臂窜上来。
夏渊脸色一变,竟被生生震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好深厚的内力。
洛长离瞳孔微缩,心头立时一沉。
眼前这少年,功力精纯厚重,竟半点不比自己差。
只见那少年仍旧从容,抬手抱拳,字字铿锵,像金铁相击,落地有声——
“吾乃白平安,白定乾。”
“镇国公之后,今特来投奔归月军,共举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