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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回笼 南凌县的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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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凌县的变故,来得太快。
前一刻江风还平静,下一刻,船已离岸,人已在雾里,像一只从指缝间漏出去的鸟,连回头都来不及。
李晓月反应不可谓不快。
可梅墨渊与祈文君一左一右,像两道不声不响却极难撼动的墙,生生将她拦在了码头上。一个以柔化刚,一个以巧破力,叫她一时竟无法近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货船顺江而去。
归月军水军哨卡接到的,又是雾鸦司熟悉的旗。
那旗帜日日往来,早已成了惯例。再加上并无新的拦截军令,哨兵只略一盘查,便依旧放行。
于是,陈琦婷就这样,带着那一点不动声色的胜势,消失在茫茫江雾里。
她回到灵泉县时,天色已近黄昏。
码头上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康王陈靖与太子陈思衡竟亲自候在此处,连随行的文臣武将都垂手肃立,一派迎接贵人归来的阵仗。可那阵仗里,偏偏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冷硬,像笑里藏刀,像热茶底下压着冰。
远远看见船舱里走出的那道身影,陈思衡再也忍不住,几乎是一路奔过去的。
“阿姐!”
他拉住陈琦婷的手,上上下下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连声音都急得发颤:“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清减成这样?脸色也白了些……归月军那帮逆贼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伤着哪里?”
少年人的担忧,来得直白,也最难作伪。
陈琦婷一路绷着的那根弦,因他这一声“阿姐”,微微松了些。她抬手替他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声音温和:“无妨,他们倒还不敢明着为难我。”
她语气淡,眼底却并未真正放松。
就在这时,陈靖也踱步上前。
他生得富态,袍袖宽大,面上堆着笑,偏偏笑意不入眼底,瞧着便像一层薄薄的油。
“哈哈哈,好侄女果然福厚。”他声音洪亮,仿佛真有几分长辈疼惜,“此番平安归来,真是祖宗保佑。本王与皇兄日日悬心,如今总算能安了。”
说话间,那双细长的眼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陈琦婷。
审视,衡量,试探。
像秤砣落在心上。
陈琦婷敛袖屈膝,礼数一分不差,笑意也一分不少:“有劳皇叔挂念。”
礼是周全的,话是得体的,可彼此之间,哪有半分真正的亲近。
站在陈靖身后的祝师师今日穿得利落,一身劲装,腰背笔直,抱着双臂,眉目清冷如霜。她没有立刻上前,只静静看着这一幕,像看一场无声的棋局。
陈靖寒暄两句,便话锋一转,抬手指向城门方向,像是顺口一说,实则不容置疑。
“此地兵凶战危,不宜久留。依本王看,不如即刻启程,由本王派人护送你们姐弟回京休养,也省得你父皇日夜牵挂。”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队天璇卫禁军已齐刷刷上前,盔明甲亮,气息沉稳,站成整齐一列。刀锋未出鞘,压迫却已先一步铺开。
这是护送,也是圈住。
陈琦婷目光掠过那一排禁军,神情不变,连语气都安稳得像一池静水。
“多谢皇叔好意。只是临行前,父皇曾有口谕,令我姐弟此番南下,需深入历练,体察民情军务,非奉特召,不得轻易返京。如今月南局势未定,匪患虽去,叛逆未平,人心也还不稳。若此时便回京,恐负圣望,亦难免受父皇责备。”
她微微一顿,抬眼迎上陈靖。
“倒不如待这边局势稳了,叛逆伏诛,侄女再与皇叔一道凯旋复命,岂不更妥当?”
“皇兄口谕?”陈靖眉头拧起。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像要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陈琦婷太稳,稳得让人无从下手。
最后,他只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那队天璇卫散开。
随即,他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祝师师!”
祝师师立刻上前,单膝微曲,抱拳行礼,声音清越:“康王有何吩咐?”
她姿态恭敬,骨子里却仍是那股不肯低头的清峭。
陈靖指了指陈琦婷与陈思衡,语气硬得像军令。
“太子和公主殿下的安危,本王就交给你了。务必寸步不离,好生护着。若有半分差池,本王唯你是问。”
“是。”祝师师应得干脆,“定不负康王重托。”
陈靖这才满意似的点了点头,负着手,转身便走。
他走得并不快,背影却有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像他今日来,不过是看一眼自家笼中的雀是否还活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里,祝师师脸上的冷意才一点点化开。
她几步走到陈琦婷面前,毫不见外地握住她的手,目光细细在她脸上停了停,声音也低了些:“昭璇,你当真没事?在那边……没受委屈吧?”
这是她私下里惯用的称呼。
陈琦婷抬眸,神色终于柔和一瞬:“放心,我无事。”
她话锋一转,看向祝师师:“倒是你,怎么会突然南下?我记得祝大师严令你闭关一年,如今还不到时候吧。”
提起此事,祝师师英眉微蹙,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事说来话长。”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场尚未完全落幕的交手。
“去年我奉父命游历四方,磨砺武技,遇上一个极难缠的人。”
“他背着一柄玄铁大刀,刀身方正厚重,名唤‘千钧’。那刀一挥,便如山崩石裂,专挑官吏大员下手,狠得很。朝廷前后围捕几次,都叫他逃了,反倒折了不少人手。”
陈琦婷神色微动:“我也听过。传闻此人,是前朝镇国公白文懿的嫡系后人。那柄千钧,亦是白氏神兵之一。”
“正是。”祝师师眼里有一丝难得的兴味,“这样的人,自然成了朝廷心腹大患。我爹得了消息,便传讯让我去会会他。”
她说到这里,眼底忽而一亮。
“没想到,他竟是个不到二十的少年。”
“年纪不大,刀法却凶,内力也雄,实战经验更是老辣得不像话。若不是亲手交过手,谁也想不到那样的人,会是个少年。”
“结果如何?”陈琦婷问。
她对祝师师的身手心中有数,能叫她这样评价的人,必定不凡。
祝师师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有一丝不甘,却更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
“八十余合,我占上风,压着他打。可那小子韧性极强,刀法又古怪,像是专在生死里磨出来的,一时半会儿竟拿不下。”
“最后还是让他负伤遁走了。”
她眼中掠过一抹锋芒。
“若再给我二十合,我定能斩他。”
陈琦婷静静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洛长离。
若再过两年,等那少年真正长起来,是否也会像眼前这位刀锋般锐利的祝师师一样,锋芒毕露,叫人不得不正视?
想到这里,她心口忽然微微一涩。
那样一个人,明明是块极好的璞玉,却偏偏注定不能为己所用。
而更糟的是,未来还会成为敌手。
这滋味,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祝师师见她出神,便笑了笑:“所以,我一听说那人可能逃到月南来,便不顾闭关之令,随康王大军南下了。上回让他从我手里溜掉,实在不甘心。”
“原来如此。”陈琦婷轻轻点头。
就在两人说话间,一直被冷落在旁的陈思衡终于按捺不住。
他搓了搓手,凑到祝师师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掩不住的讨好:“师师,我近来拳法修炼遇到些瓶颈,总觉得气息运转不畅。你能不能抽空指点我一下?”
三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分本就不同。
祝师师生得明眸皓齿,眉目清丽,偏又武艺高强、性子清正,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陈思衡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里能不动心。
只是他心里最敬最服的,到底还是自家姐姐。
陈琦婷看着弟弟那点心思,心里早有数,只无奈一笑,轻轻推了推祝师师:“凌曦,你就替我管管他。疏于武艺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正好叫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祝师师对她向来听从,当即收了几分柔和,恢复成那副利落模样,对陈思衡抱拳道:“既有公主殿下吩咐,师师自当尽力。殿下,请随我来,寻个僻静处演练。”
陈思衡眼睛一亮,立刻笑开,欢欢喜喜跟着她往演武场去了。
看着两人走远,陈琦婷独自站在城门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梅墨渊与雾鸦司,算是此行最难的一步,如今总算顺利收拢,叫她心中落下一块石头。
可她并未真正放松。
她忽然想起白石县的夏家兄弟。
夏渊勇猛,适合冲阵;夏淳沉稳,适合谋局。若能收入麾下,必是一文一武,相得益彰的好用之人。
她原本正想着该如何寻机会招揽,哪知无意间听到几名禁军低声闲谈,心口却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白石县,已被陈靖的人来回扫荡了数遍。
不是查一处,而是刮一层。
城中三大镖局、四大行会、六大船帮,无论真有无与归月军或黑天匪牵连,几乎都被连根拔起。产业抄没,骨干死的死、逃的逃。连雾鸦司多年在白石县经营的明暗线,也损得七零八落,几乎元气大伤。
而原先的白石县司使,更是被直接扣上“通匪”之名,草草审讯后便斩首示众。
如今白石县的政务,竟由陈靖麾下一名副将代管。
陈琦婷听到这里,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她立刻去见陈靖。
陈靖的行辕里,茶香氤氲,他本人正斜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像一尊养得太肥、却并不慈和的佛。
听她提起白石县,他连眼皮都没抬,只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白石县?那地方藏污纳垢,匪类横行,平了也就平了,有什么大不了?”
陈琦婷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话语更稳,也更慢。
“白石县江湖势力盘根错节,固然复杂,却并非全是冥顽不灵的叛逆。若细细甄别,恩威并施,未尝不能将其转化为朝廷助力。地方安定,才是要紧。”
她抬眼,语气不疾不徐。
“此番南下,不止为剿匪平叛,更为让月南各道县官民真正归心。王者之道,在于恩威并用,虚怀若谷,方能显天乾气度,而非一味杀伐,徒增怨气。”
“好了好了!”陈靖终于睁眼,眉心拧起,显然有些不耐,“侄女年纪轻,不懂地方上的弯弯绕绕。”
他说着,竟竖起三根胖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里甚至带出几分得意。
“你可知此次查抄,得银多少?三百万两!”
陈琦婷眼神微震。
三百万两。
这个数,意味着陈靖几乎把白石县翻了个底朝天,真正做到了刮地三尺。
“一个白石县,哪来这么多银子?”陈靖冷笑,“那些不入流的江湖门派、行会、船帮,若不是搜刮民脂民膏,哪能积出这等巨款?本王这是替朝廷收缴贼赃,为民除害,有何不妥?”
他越说越顺,像真把这桩事当成了功德。
“尤其那个猛虎镖局。”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阴冷,“连天机图这样的小差事都能办砸,致使宝物失落,至今不知去向。这样的废物,留着何用?皇兄若知道,只怕都要亲手判他们满门抄斩。”
陈琦婷指尖微微一紧。
她面上仍平淡,心底却已经起了裂痕。
“皇叔可是……已经将猛虎镖局屠了?”
“屠?”陈靖嗤了一声,似笑非笑,“侄女用词何必这样难听。”
他斜眼瞥她,像忽然从她这点不易察觉的反应里嗅出了什么。
“不过,倒也怪。大军前去查抄时,夏家早已人去楼空。据说是在合围前就听到了风声,偷偷溜出了城,如今不知所踪。”
夏家没死。
陈琦婷心里先是一松,紧接着又沉了下去。
是雾鸦司提前递过了消息,还是夏淳自己嗅出了风声?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那两兄弟并非普通人。
可陈靖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扫荡一番,等于是亲手把那些原本可能收拢的人,统统推去了朝廷对面。
夏淳若真与归月军联手,必成劲敌。
她想到这里,眸光微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必须加快。
要尽快给归月军致命一击,也要顺势解决黑天匪残余,连带那个盘踞荆县、与梅墨渊有血仇的何晨光,也不能放过。
正思忖间,陈靖忽而眯眼看她,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侄女方才在想什么?神色这般出神。莫不是……与那猛虎镖局真有旧?”
陈琦婷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情绪,神情恢复如常,淡淡道:“皇叔说笑了。侄女只是听闻,水军前番初战,在洪江损失颇重。若始终打不通水路,谈何迅速收复天波道,平定归月叛逆?”
一提水战失利,陈靖脸上的得意便淡了下去,转而成了一层阴郁。
“本王也正为此事头疼。”他重重叹了一声,“北地来的兵,上岸能打,下水就像旱鸭子。洪江水急路险,仓促之间,去哪儿找一支可用的水军?”
陈琦婷眼神一闪,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顺势开口:“侄女倒听说,荆县司使何晨光麾下有一支精锐水军,战力不俗。皇叔何不以巡道使名义下一道敕令,令他率主力前来协防?”
“何晨光?”陈靖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颇有几分厌恶,“那是个首鼠两端、见风使舵的小人。前番他支了一千兵马去援,结果尽数折了。如今再叫他把看家本事拿出来,怕也只会阳奉阴违,敷衍了事。”
“那便许他好处。”陈琦婷显然早已想过这一步,“何晨光素来觊觎天泉道使令之位,皇叔可许他此职。只说若他这回能打通洪江,立下大功,便保举他接任天泉道使令。”
陈靖眯了眯眼,明显有些心动。
陈琦婷却没停。
“此外,为防他出工不出力,或再起异心,皇叔还可即刻从禁军中抽调一千五百精锐,分三队,分别进驻荆县与青川县、渊县两翼水陆要冲。名义上是协防操演,实则正好扼住何晨光的咽喉。”
她声音不高,却句句落得稳。
“如此一来,既能展示朝廷威势,又能叫他明白,若不尽力,后路便先断了。到时他便是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乖乖听命。”
陈靖听得眼睛都亮了,猛地一拍大腿。
“妙!此计甚妙!”
他哈哈一笑,显然已经被说动,立刻唤来亲随,雷厉风行地吩咐下去,一面起草给何晨光的敕令,一面调派禁军,即刻开赴三县要地。
帐中香气氤氲,茶水仍温。
可风已经起了。
陈琦婷立在原处,面上平静,心底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