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战西关 蛊苗四恶之 ...
-
蛊苗四恶之名,向来不是白叫的。
“飞军首”沈延,善统兵,能破阵;“四伤劲”仡轲莫山,出手如伤;“乱舞双刀”仡轲琴,一刀一命,刀下不留情;“万毒王”仡轲川,更是毒与蛊的化身,笑时如春风,翻脸便见黄泉。
这四个人,放在西南一带,便是能让孩童止哭、让山匪绕道的狠角色。
而此刻,镇西关内,帅帐之中,沈延一身戎装端坐,面色沉沉,像压着一场风雨。
沈鹤云病倒得蹊跷,项堂生又无声无息从益县调他来镇西关;蛊苗地界安稳多年,偏偏这时候起了乱子。桩桩件件,像一根根线,看似杂乱,实则都朝着同一个地方收紧。
他正想着,帐外通报声起,说是有人前来犒军。
来的人,竟是仡轲川。
沈延眼皮一跳。
仡轲氏这一支,与沈鹤云联姻的那一房一向更亲近仡轲琴,仡轲川平日与他们并不算多么热络,如今却提着酒肉亲自来犒军,殷勤得过了头,反倒叫人心里发冷。
“沈大人。”仡轲川站在帐中,瘦得像一根竹枝,眼眶深陷,偏偏笑得十分热络,“怎么瞧着仍旧愁眉不展?莫不是嫌我这点诚意不够?”
他抬手将一杯酒递了过去。
酒色醇厚,香气浓得发甜,几乎盖住了帐中原本的血腥与铁锈味。
“这是我族密酿的百日香,埋于地底百日才成,最是甘醇,沈大人不妨尝尝?”
沈延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接。
他战场上滚过多少回,刀口舔血的人,对这种过分周到的热情最是敏感。他只觉得那酒香里,隐隐透着一缕说不出的腻,像蜜,又像毒。
“仡轲族长好意,沈某心领。”他声音平稳,抬手把酒杯推开,“只是军务在身,不便饮酒。”
仡轲川眼底似有一缕阴影极快掠过,快得像蛇信一闪,转瞬又笑了。
“那倒也是。”他自己将那杯酒饮尽,以示无毒,“一点山间野酿罢了,沈大人多心了。只是近来山里几个小部族不太安分,我族子弟顺手猎了些野味,特来犒劳将士。咱们仡轲、沈氏本就是一家,日后在敦灵道,还要多多照应才是。”
“这是自然。”
沈延口中应着,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就在此时,那酒香忽然更浓了些。
他近日为了军务和沈鹤云的病,连着几夜没睡安稳,此时竟被那香气勾得喉头微动,手也不自觉往前伸去,竟是想将那方才推开的酒杯重新拿起。
指尖离杯沿,只差半寸。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两声急呼——
“延伯伯,不可!”
“沈将军,小心!”
声音急而脆,像惊雷劈开了闷帐。
帘子猛地一掀,沈青瑶拉着洛长离冲了进来。
沈青瑶一路奔来,鬓发微乱,脸颊发红,连气都没喘匀,眼里却全是惊急。她一眼望见仡轲川,神色骤然变了。
仡轲川看到她的那一瞬,唇角的笑意几乎僵住。
“青瑶侄女?你怎么来了?”
沈青瑶根本不与他虚与委蛇,抬手直指过去,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延伯伯,项堂生已经叛了!仡轲台、仡轲莫山用蛊害我阿爹,仡轲川与仡轲莫山有私交,和他们是一伙的!他来犒军,绝没有安好心!”
一句话,像刀子落地,帐中空气瞬间绷裂。
沈延目光骤寒,几乎是在刹那间便意识到自己方才差点中了局。
可仡轲川的反应,比他更快。
几乎在沈青瑶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张原本堆满笑意的脸陡然扭曲,露出阴冷凶戾的真容。他抬手一击,竟用暗器生生将沈延面前的酒杯击碎。
“啪——”
碎片飞溅,酒液四散。
几滴酒溅上沈延手背。
下一瞬,白烟腾起,皮肉被灼得嗤嗤作响,像有无数细针顺着伤口往里钻。那一片皮肤顷刻发黑溃烂,疼得人骨缝都发麻。
“有毒!”
沈延怒喝一声,反应却半分不慢。他左手抽出短刃,几乎没有一丝迟疑,狠狠往被毒酒沾染的地方剜去。
刀锋落下,带着黑血的一块皮肉被生生削掉。
狠,准,快。
那不是对自己狠,是对敌人狠到了骨头里。
仡轲川没想到他如此决绝,眼里凶光一闪,手腕又是一翻,数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已扣在指间,幽蓝寒芒一闪,直取沈延面门与胸口。
沈延刚剜去毒肉,左臂又中一针,麻意迅速往上爬,眼前都跟着一晃。
“延伯伯,接着!”
沈青瑶手忙脚乱自挎包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青绿色丹药,抬手便掷了过去。
沈延一把接住,看也未看便塞入口中。
药丸入腹,清凉之气迅速散开,勉强压住了毒势。他抬眼望向仡轲川,眼底杀意已起。
仡轲川见毒不成,袖袍一挥,竟放出一片黑压压的蛊虫。
嗡——
虫翼震动,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虫子有的口器如钩,有的遍身彩毛,密密麻麻,如一团翻滚的黑雾,朝沈青瑶扑来。
沈青瑶神色一沉,反手便从小瓷瓶中倒出几种颜色迥异的药粉,另一只手掀开包袱,竟也放出一群色彩驳杂的蛊虫。
两团虫云在帐中轰然撞上。
撕咬,吞噬,毒液飞溅。
一时之间,帐内嗡鸣如潮,腥甜、腐臭、焦苦味混在一起,几乎叫人作呕。
仡轲川眼神一厉,手已探向怀中,显然是要掏更凶的东西。
可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缓过气来的沈延动了。
“逆贼,受死!”
他一声怒喝,抓起倚在一旁的长枪,枪身震动,寒芒骤起,仿佛一道黑电破空,直刺仡轲川。
仡轲川擅毒擅蛊,近身本就是短处。眼看那一枪带着雷霆之势袭来,他急忙侧身,却仍旧慢了半步。
“噗嗤——”
枪尖穿肩而过。
血光炸开,仡轲川被那股巨力带得连连后退,肩胛骨几乎被贯穿,枪尖甚至从他背后透出,鲜血顺着枪身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惨叫一声,脸色瞬间白如纸。
帐外此时也已杀声大作。
沈延眼神一沉,正要乘胜追击,仡轲川却忽然咬牙,摸出一枚黑色圆球,狠狠砸在地上。
“砰!”
圆球炸裂,浓稠紫烟瞬间翻滚而起,带着刺鼻甜腥,眨眼便将帅帐吞没。
“乌仙毒草炼的毒烟,闭气!”
沈青瑶脸色大变,一边屏息,一边急急从包里掏出三个竹筒,分别抛给沈延和洛长离。
洛长离接过便喝。
他体质本就异于常人,虽被毒烟呛得太阳穴发胀,眼前微晃,却并未真正失去行动。
也正因此,他清清楚楚看见——
浓烟之中,肩头血流不止的仡轲川,正握着一柄淬毒匕首,悄无声息地朝沈延后心摸去。
那一刻,洛长离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一步动了。
“沈将军,小心!”
他低喝一声,脚下一蹬,身形如猎豹般掠出,避开最浓的烟处,一脚狠狠踹在仡轲川臀后。
仡轲川哪里想到,在连沈延都需运气闭息的毒烟里,竟还有人能如此迅猛地出手。
他只觉一股蛮力贯来,整个人像被野牛撞飞,顿时扑了出去,毒匕脱手,狼狈栽倒在地。
“呃啊——”
尾椎骨似要裂开,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惊恐回头,隔着翻腾毒雾,看到洛长离那双冷静得过分的眼睛,心底竟无端窜起一股寒意。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怪物?
毒烟未散,沈延已缓过一口气,洛长离又断了他的后路,仡轲川再无胆恋战。他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起,竟趁乱撞破帅帐一角,仓皇逃了出去。
待紫烟被风一点点吹散,帐中已不见仡轲川踪影。
很快,一名浑身浴血的副将冲入帐内,单膝跪地:“将军!仡轲川带来的二十名随从,已被我军尽数斩杀!”
沈延脸色阴沉如铁:“仡轲川呢?”
“属下无能,搜遍附近,也没寻到踪迹,想是趁乱逃了。”
沈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杀气。
可帐外战事却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关墙之上,鼓角齐鸣,杀声震天。得了洛长离提前提醒,越岭飞军早已在城楼上列阵待命,弓弩滚木全都备齐,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犒军”打得措手不及。
沈延目光在洛长离身上停了一瞬,忽然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洪亮得几乎压过外头的喊杀。
“好小子!心思缜密,胆气也足!今日若不是你,我沈延怕是真要阴沟里翻船!”
他望着洛长离,目光里满是欣赏:“不愧是归月军里出来的人。李晓月那丫头,带兵是一把好手,识人的眼光更毒,底下果然没一个是废材。”
“延伯伯。”沈青瑶忙接话,眼里隐隐带了几分骄傲,“阿洛哥不止救了您,还特意把金眼神医前辈请来了。阿爹中的青芒虫蛊毒,已经有法子可解了!”
沈延闻言,神色更为动容。
他整了整衣襟,竟郑重其事地对洛长离抱拳一礼:“小洛,愚弟之疾,让你如此奔波求医,此恩此德,沈某记下了。”
洛长离忙侧身避开,连连拱手:“沈大人折煞晚辈了。归月军与沈氏同气连枝,互为唇齿,本就是分内之事,哪当得起一个‘恩’字?”
他话说得真,眼神也真,倒叫沈延更加高看。
“好,好一个侠肝义胆的少年郎!”
沈延朗声一笑,连日积在眉间的阴沉都散去几分。
可外头的蛮兵,已压到了城下。
一道接一道怪异的吼声从山林深处传来,像猿啸,像兽嚎,杂乱里透着一股原始的狠劲。关外密林中,乌泱泱冲出成片蛮兵,粗看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他们穿得极简,竹甲、藤甲,甚至只是用宽叶与兽皮遮身,手里拿的也多是竹矛、木棍,锄头柴刀都在其中,兵器乱七八糟,队伍却多得叫人眼晕。
沈延立于城头,目光一扫,便冷声道:“五溪猎族、巴丹族、图蒙族……都是些平日里不服教化的部族,果然被仡轲川这等逆贼蛊惑,竟敢犯我镇西关。乌合之众罢了。”
他一扬令旗,声音沉稳如钟:“火箭准备——放!”
刹那间,无数火箭腾空而起,拖着橘红尾焰,像一场逆飞的流星雨,狠狠砸向关下密集人群。
火落人群,立刻引燃竹甲与草衣。
火势沿着藤蔓与干竹迅速蔓延,惨叫声顿时撕裂夜色。关下顷刻化作一片火海,焦糊味与血腥味直冲云霄。仅这一轮,前锋便死伤惨重,地上横七竖八倒了数百具焦黑尸体。
可仡轲川毕竟不是蠢人。
混乱之中,他竟从关外悄然绕出,肩上虽简单包扎了伤口,脸色仍白得吓人,眼底却一片怨毒。他站在蛮军中军,抬手挥动黑旗,迅速组织出一支百人精锐。
那一百人全是仡轲族本支子弟,人人铁甲在身,钢刀齐整,神情狂热,显然是养了许久的死士。
仡轲川强忍剧痛,从药囊中抓出一把淡黄粉末,朝他们猛地一扬。
粉末随风散开,被那些死士吸入鼻中,转瞬间,双眼便赤红如血,筋肉暴起,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们像被药火烧疯了一般,竟不知疼痛,顶着箭雨,手脚并用攀向城墙。
飞军射出的箭即使射中,也往往只能让他们身形一晃。除非要害中箭,否则这些人根本不肯退。
不过片刻,已有数名死士登上了城头。
钢刀翻飞,三名飞军猝不及防,立时被砍翻在地,鲜血溅上古老城砖,刺目得让人心头一沉。
城下蛮兵眼见先锋竟真攀上了看似牢不可破的关墙,顿时士气大振,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更疯狂地往前涌。
“这万毒王的邪药,确实麻烦。”沈延眉峰微锁,却并不慌乱,抬手便下令,“收缩阵型,弃外围垛口,守楼梯,卡通道。弓弩手继续压制,别让后续的人爬上来!”
飞军训练有素,立即照办。
他们边战边退,互相掩护,箭矢不停,将试图攀城的蛮兵一批批钉死在城墙上。
就在洛长离以为沈延会继续死守时,下一道命令却让他一惊。
“传令,放敌军入关!”
“沈将军!”洛长离几乎下意识开口,“这怎么能——”
“阿洛哥,别急。”沈青瑶却伸手按住他的衣袖,眼底竟有一股笃定的亮光,“我们沈氏世代守在这里,对付这种不熟地形的蛮兵,自有法子。”
果然,城门与关口一开,蛮兵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入。
他们喊叫着,兴奋得近乎发狂,仿佛胜利就在眼前,冲进关内便要搜寻财物与女人。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了。
关内并没有想象中的人声鼎沸,也没有堆成山的粮草和财货。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石砌平房,狭窄曲折的巷道,像一张早就布好的网。
那些冲进去的蛮兵,像没头苍蝇般在巷子里乱窜,转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就在此时,屋顶上、石窗后、墙头边,幽灵一般冒出无数飞军身影。
一千越岭飞军早已在沈延的调度下化整为零,借着对地势的熟悉分散潜伏。此刻一声令下,他们如灵猿般在屋脊间跃动,手中弓弩与短标枪接连射出,专挑落单的蛮兵下手。
箭落无声,枪出必杀。
蛮兵不知道敌人藏在何处,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有死神的影子,慌得脚下发软,军心瞬间崩散。
那百人死士也被引进了最不利的巷道。
他们力气大,不怕疼,在空旷地带自然凶悍,可一旦被困进狭巷,重甲反倒成了累赘,转身都慢。飞军在屋顶居高临下,箭矢、标枪、火油罐轮番招呼下来,叫他们有力无处使,只能被动挨打。
沈延在城楼上看得分明,等的就是这一刻。
“重甲队,出击!”
五十名披甲持盾的飞军精锐轰然杀出,如移动的铁壁,死死堵住城门入口。
这一堵,关内蛮兵进退尽失,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城门前空地上的残兵,也被箭雨一点点碾碎,横尸遍地。
而那百名死士,最终被引进一条死胡同。
两侧屋顶上,滚烫火油泼下;下一瞬,火箭、礌石、滚木一齐砸落。任他们再悍不畏死,也终究是血肉之躯,在这样的绞杀之下,挣扎不过片刻,便全数烧成焦炭。
冲进镇西关的近三千蛮兵,就这样被一寸寸绞碎。
喊杀声,渐渐低了。
哀嚎声,也终于断了。
关内的血腥气久久不散,像一层黏稠的雾,压在每个人鼻端。
城楼上,飞军重新列阵,弓弩再度对准关外。
仡轲川站在远处,望着关内火光渐熄,听着喊杀声止歇,抬头又见关头守军不减反增,心口猛地一沉。
完了。
他带来的百名精锐已几乎死绝,手下也只剩不到千人,眼下再打下去,怕是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撤!快撤!退回族地再说!”
他再不敢迟疑,调转马头,领着残兵狼狈退去。
可他刚松下一口气,连百步都没跑出,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女子厉喝——
“仡轲川!叛族逆贼,哪里走!”
那声音清脆,却冷得像刀锋出鞘。
仡轲川骇然回头,只见一抹红影自侧翼林中疾掠而出,刀光如银练横空,瞬间照亮他惊惶扭曲的脸。
下一刻,血光冲天。
他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整片胸腔都被那刀势绞碎。低头时,胸前已多出一个巨大的血洞,鲜血喷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好生猛霸道的刀法。
这是他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
曾经叱咤西南的“万毒王”仡轲川,从马背上重重栽落,砸起一片尘土,死得干净利落。
“是阿娘!还有琴姑姑!”
城楼上,沈青瑶激动得抓紧洛长离的袖子,指着关外那道刚刚收刀而立的红衣身影,眼里几乎迸出光来。
出手斩杀仡轲川的,正是“乱舞双刀”仡轲琴。
而率援军赶到的,便是沈鹤云之妻、沈青瑶的母亲——仡轲蓉心。
她本已察觉局势不对,只是消息模糊,不敢轻动,直到听闻镇西关有变,便立刻亲自带着族中高手赶来。只是,她们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镇西关的危局,已被沈延硬生生顶了回去。
仡轲蓉心迅速下令清理关外残兵,安定军心。随后,她与沈延合兵一处,率飞军与蛊苗精锐直扑益县,以雷霆之势扫清仡轲莫山残余势力,敦灵道局面终于重新稳住。
沈鹤云仍病重卧床,益县乃至敦灵道的诸般事务,暂由沈延与仡轲蓉心共理。
二人雷厉风行,废除项堂生之前推行的苛政,彻查奸细,整饬吏治。城中风气一扫阴霾,竟有了几分久违的清明。
至于仡轲莫山、仡轲川这一脉,则因背叛蛊苗、勾结外敌、谋害使令,被按族规施以极刑。
名下族人,多数被发配到更深、更险、更苦的原始丛林中去,以示惩戒。
项堂生被发现时,已是四肢关节尽碎,瘫在道衙角落,像一滩烂泥。是谁下的手,无人知晓,只能将他投入大牢,留待日后慢慢审问。
而救沈鹤云性命的法子,也终于在蛊苗族长老们的筹备下完成。
他们寻来地龙最喜食的赤果树浆,又以极谨慎的手法,诱出沉睡地龙,从其体内汲取了极少量晶莹剔透、带着奇异腥气的地龙汗液,交到洛长离手中。
白曜接过后,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她先让洛长离取了一些自己的血,又以内力护住沈鹤云濒临枯竭的心脉,随后才以金针渡穴之法,将那几滴地龙汗液一点点送入沈鹤云体内。
那潜伏在血中的青芒虫,遇上这更为猛烈的毒性,顿时如遇天敌,疯狂挣扎,继而僵直,接连死去。
待蛊虫尽除,白曜又立刻以洛长离那带着奇异生机的血液入药,缓缓化去地龙汗液的余毒。
沈鹤云原本灰败如死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回了血色。
呼吸也稳了。
紧锁的眉头,也终于松开。
不过两日,那个昏迷多日的人,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甚至还能在旁人搀扶下,颤巍巍地下床走动。
沈鹤云得知前因后果,又听说归月军眼下所处困局,二话不说,立刻下令,让沈延率越岭飞军,再从蛊苗族中抽调数百名善战子弟,火速驰援归月军。
临行那日,益县城门外,风很静。
沈鹤云在仡轲蓉心搀扶下,亲自送洛长离出城。他紧紧握住洛长离的手,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真切感激。
“长离,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此恩如再造,沈某没齿难忘。日后归月军但有差遣,敦灵道沈氏,定倾力相助,万死不辞。”
洛长离郑重回礼,神色很稳:“沈使令言重了。救死扶伤,本就是分内之事。晚辈离开归月军已近半月,军中情形实在牵挂,还得尽快赶回。沈使令也请保重身体。”
仡轲蓉心看着眼前这少年,越看越是喜欢,语气都柔了几分:“好孩子,路上千万小心。待你沈伯伯再好些,整顿完族中之事,我们会立刻集结兵马,去与你们共抗朝廷大军。”
“多谢沈使令,多谢沈夫人。”
洛长离再次拜谢,翻身上马。
可就在他抬眼时,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沈青瑶身上。
她今日穿着崭新的服饰,银饰叮咚,颜色鲜亮,衬得一张脸愈发白净,眉眼也愈发清丽。只是那双一向含笑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像山间晨雾,散不开,也藏不住。
仡轲蓉心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心思,轻轻推了她一下,柔声道:“长离就要走了,你有什么话,快同他说。”
沈鹤云也笑着退了几步,将这片空地留给两个年轻人。
沈青瑶被推到洛长离面前,脸颊一下子红了,像被晚霞点着。
她低着头,咬着唇,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真到了分别时,那些一路憋着没敢说出口的话,忽然全堵在胸口,堵得她鼻尖发酸,心里空落落的。
“阿洛哥……”她终于抬起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你……你还会回来吗?还会回益县来看我吗?”
洛长离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底也莫名一软,笑道:“当然会。等我们联手击退朝廷大军,我一定回来找你玩。”
他顿了顿,眼里浮起一丝难得的温柔笑意:“到时候,我还要再来叨扰青瑶姐,尝尝你熬的那锅香喷喷的肉粥。”
沈青瑶听到这句话,心头像忽然亮了一盏灯,先前那点压不住的酸涩顷刻散了大半。
“嗯,嗯!”她连连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滑下来,“你想吃多少,我都给你做。”
说完,她像是忽然做了什么决定,快速褪下腕上的银镯。
那镯子做工精致,雕着繁复的花纹,戴在她手上许多年,早已有了温润的光泽。她拉起洛长离的右手,不由分说,将那只还带着她体温与淡淡香气的银镯,轻轻套了上去。
“这是我阿娘当年嫁给我阿爹时,外婆传给她的。”她声音越来越低,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说是能驱邪避凶,保人平安。我……我现在给你……你戴着,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话说到最后,她已羞得不敢再看他,猛地转身跑回父母身边,把滚烫的脸埋进母亲怀里,再也不敢抬头。
洛长离怔怔望着手腕上的银镯。
那镯子冰凉,却像有温度,一点一点,烫进心口。
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感动,有暖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他最后看了一眼朝他挥手的沈鹤云夫妇,看了一眼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肩头微微发颤的沈青瑶,又看了一眼益县那斑驳而熟悉的城墙,终于一拉缰绳,调转马头,踏上归途。
马蹄声嘚嘚,沿着官道一路远去。
少年的背影渐渐融进群山与密林之间,像一粒被风送走的火星,明亮,却终究要离开这座城。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道身影几乎再也看不见,益县古老的城墙之上,才远远飘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轻轻的,软软的,像山间清泉从石缝里流过,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也带着一点怎么也藏不住的惆怅。
“山上的花开了又谢喽——”
“河里的水涨了又退喽——”
“我唱过的歌都随风去喽——”
“只有一句‘等你回’,沉在心底变石头——”
风一吹,歌声便散了些。
可那句“等你回”,却像真沉进了山里、城里,也沉进了某个人的心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