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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破局 卯时初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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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至,天色尚灰,窗纸外还浸着一层薄薄的寒意。
洛长离已在床上盘膝坐了半个时辰。
寅时正刻,他还在梦里睡得沉沉,便被白曜面无表情地从被窝里拎了出来,直接按进了这场冷得发骨的晨练里。眼下真气虽依着天流心法在经脉间缓缓流转,他人却仍半梦半醒,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连头皮都一阵阵发麻。
他心里暗暗叫苦。
师傅这般“严苛”,多半还记着他昨日嘴快,在她面前胡说八道的那点旧账。
正胡思乱想,门外便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阿洛哥,你醒了吗?”
声音温软,像晨雾里拂过一缕风。
洛长离如蒙大赦,忙应了一声。
门被肩头轻轻顶开,沈青瑶端着个木盘走了进来。盘里一只粗陶砂锅冒着丝丝热气,旁边还搁着一小碟米糕,晶莹软糯,带着淡淡花草清香。
“青瑶姐,你怎么起得这样早?”洛长离一见便有些手忙脚乱,忙要下床。
沈青瑶把托盘放到床头案几上,揭开砂锅盖子,顿时一股浓郁的肉粥香气散了开来。她舀了一勺,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洛长离怔了一下,脸上倏地一热。
“这……怎么敢当。”
话虽这么说,人却已经老老实实张口接了。热粥入口,米粒绵软,肉糜炖得极烂,鲜香里还带着一丝清淡药草味,温温地滑进腹中,连昨夜残留的倦意都像被熨平了些。
他忍不住连连点头。
“好吃,真好吃。青瑶姐这手艺,绝了。”
沈青瑶看着他吃得急,唇角也跟着弯了起来,索性在床边坐下,静静瞧着他。
“阿洛哥喜欢就好。”
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散了这点难得的晨光。
“你为我阿爹引来了神医前辈,这份恩情已是再造。我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洛长离舔了舔嘴角,少年心性里那点直白与讨喜不知不觉便露了出来,脱口而出:“要是天天早上都能吃到青瑶姐做的粥就好了。”
话音一落,屋里静了静。
沈青瑶脸上霎时飞起两抹红霞,忙低头去收拾砂锅盖子,手指却不知怎的有些乱。
“那怎么行……晓月知道了,怕是要找我麻烦的……”
她轻咳一声,迅速把那点微妙的羞意压了下去,转而说道:“我们待会儿便出发。地龙洞在族地深处的密林里,要过镇西关。我还得先去见代使令,拿到加盖印鉴的手令,才能出关。”
“在自家地盘上,出城还得手令?”洛长离有些诧异。
沈青瑶神色微凝,低声道:“如今大多数族人已迁来益县城中,但西部丛林深处,还有些不愿归附的小部族,各自为政,乱得很。族地虽名义上属敦灵道,可真要进出,也得按规矩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阿娘常驻老家主持事务,每月也只抽空来益县几日。那边的人情规矩,比城里还要复杂些。”
洛长离听着,只觉得这敦灵道看似平静,底下却处处是缝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稍不留神便会被缠住。
“这手令,很难拿?”
“按理说只是走个过场。”沈青瑶把碗收好,语气却没那么笃定了,“项叔应当不会故意为难我。”
她说“应当”二字时,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洛长离心里便跟着一沉。
……
敦灵道道衙正堂。
沈鹤云病倒后,敦灵道使令兼益县司使之职,便由县丞项堂生暂代。此人是天乾始元四年的举人,一年前辗转来投敦灵道,彼时老县丞新亡,沈鹤云见他处事干练,文牍利落,便将其收在麾下。
天乾立朝已有八载,神月年号早已改换,可西南这片边地,仍旧沿用旧制,像是对中原改朝换代的消息隔着千山万水,只懒懒应付一声便算。
项堂生心思活,办事稳,又知进退,很快便在敦灵道站稳脚跟,成了名副其实的第二号人物。
此刻他端坐堂上,听完沈青瑶要出关寻药的请求,脸色沉了沉,良久才叹出一口气。
“青瑶小姐,此事……恕下官难以从命。”
“项叔!”沈青瑶语气一下急了,“我阿爹性命垂危,急需出关寻解药,您就不能通融一次,签个手令吗?”
项堂生摇头,神色却坚决。
“正因为使令大人病重,我才更不能让你以身犯险。如今关外那几个部族蠢蠢欲动,局势未明,万一你在外头出了差池,我拿什么向沈使令交代?”
沈青瑶咬了咬唇。
“那您先前不是让延伯伯率兵守着镇西关么?让他拨些兵马随行护送,不就成了?”
她口中的沈延,是沈鹤云的胞兄,敦灵道都指挥使,麾下统着一千“越岭飞军”。这支军队多由沈氏子弟与蛊苗精锐组成,人人擅弓弩暗器,长于山林奔袭,来去如风,是沈鹤云最倚重的亲军。
沈延本人更是箭术、枪法、身法皆有名头,在西南一带声望极高,位列“蛊苗四恶”之一。
项堂生还未开口,堂外便先响起一道粗豪的声音。
“青瑶,你就莫要再为难代使令了。”
洛长离循声抬眼,便见仡轲台大步跨了进来,身旁还跟着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中年男子。那人一身玄黑蛊苗服饰,脖颈上挂着好几串光泽沉沉的玉石项链,浓眉如墨,目若铜铃,行走之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莫山叔。”沈青瑶几乎是无视了仡轲台,只对那男子微微颔首。
仡轲莫山声如闷雷,目光锐利得像能钉进人骨缝里。
“青瑶,你考虑得如何了?那位隐世神医性子古怪,极难请动。我若真要请他,也得费极大代价。”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不容转圜,“你是知道的,我仡轲莫山的规矩,只帮自家人。”
他话音未落,仡轲台便趁势往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住沈青瑶。
“青瑶,我的心意你早该明白!”他声音里压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热烈,“嫁给我,我绝不会亏待你。待我族脉成为敦灵蛊苗之首,你便是族中最尊贵、最耀眼的圣女!”
项堂生坐在主位,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并不出言阻止。
堂外廊柱阴影里,洛长离将这一切看得分明,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师傅。”他压低声音,侧首看向身后那道白衣身影,“您瞧这项堂生态度暧昧,仡轲父子又来得这么巧,怕是别有文章。徒儿有一计,或可诈一诈那仡轲台的底细。”
“何计?”白曜的声音淡淡从他身后落下。
堂内,沈青瑶已被两面夹逼得无路可退。她强压着翻涌的怒意,勉力维持礼数。
“莫山叔,多谢您费心。我已寻得救治阿爹之法,至于婚嫁之事,青瑶年纪尚轻,还未曾考虑。”
“怎么可能?那毒……”
仡轲台一惊,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还没说完,便被仡轲莫山一手按住肩头,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压了回去。
“沈某已无大恙,有劳诸位挂心了。”
一个略显虚弱,却仍带几分威严的声音,从侧门缓缓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洛长离正搀着一名身着绯色使令官袍的中年男子,颤颤巍巍地走进堂中。
那人面容清癯,眉眼与沈鹤云极为相似,不是抱病多日的沈使令又是谁?
“阿爹!”沈青瑶一见,眼圈瞬时便红了,急忙上前扶住“沈鹤云”的手臂。
可她指尖刚一碰上,便察觉不对。
那触感少了病中之人的虚弱温度,反倒像披了一层冷霜。她再细细一看,那张脸虽与父亲极像,却少了几分风霜沉郁,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
她立时明白了。
这是乔装。
洛长离趁她发怔,已借着靠近的姿势,极低地问了一句:“青瑶姐,你们蛊苗之中,何种毒物最凶最烈?”
沈青瑶本就聪慧,心念一转,便知道他要做什么,忙低声答:“百毒青藤。”
洛长离点了点头,随即面向堂内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放心。昨日幸得一位江湖神医出手,沈使令所中百毒青藤之毒已解。如今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康复如初。”
“你放屁!”
仡轲台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顿时急红了眼,口不择言地吼道。
“百毒青藤是穿肠剧毒,中毒者一刻钟内必五脏溃烂而死!天下无人能解!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呵,井底之蛙。”
洛长离故意摆出一副高人姿态,眼角扫过去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轻蔑。
“谁告诉你百毒青藤无药可解?沈使令如今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么?”
仡轲台被他噎得一滞,死死盯着“沈鹤云”。
白曜乔装得极妙,发须皆似,连步态气息都学了七八成,又刻意站在堂中光线稍暗处,身形微微佝偻,瞧着竟真像病后未愈。仡轲台越看越心惊,心底那七八分疑虑竟也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项堂生与仡轲莫山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惊疑。
“你呀。”洛长离忽然拖长了声调,摇头晃脑地叹息,“真是不学无术的白痴。”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白痴。”洛长离半点不让,甚至还偏了偏头,“那你倒说说,沈使令若不是中了百毒青藤,又怎会缠绵病榻,显出这样的症状?你只会在这儿狂吠,和三岁稚童撒泼打滚有什么分别?”
“汉人小子!你这才叫孤陋寡闻!”
仡轲台被他刺激得彻底失了理智,心头那点自负与不甘一齐冒了出来,竟脱口而出:
“青亡虫之蛊,你可曾听过?中蛊者经脉滞涩,四肢麻痹,渐失五感,最终形同枯木,无药可医!这才是沈……”
他话到一半,猛然意识到失言,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哦?青亡虫?”
洛长离眼中精光一闪,故意抱了抱拳,语气却冷得像刀。
“据我所知,此蛊并非蛊苗传承。仡轲台公子,当真见多识广。”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慢,像是故意把那点心虚剥给众人看。
仡轲台僵在原地,猛地转头看向沈青瑶。
只见她原本清澈温软的眸子,此刻已燃起熊熊怒火,那目光像淬了毒的箭,直直钉在他脸上,几乎要把他生生剜穿。
下一瞬,沈青瑶悲愤交加的厉喝便炸响了整个厅堂。
“仡轲台——!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
她手腕一翻,腰间短刀已然出鞘,寒光如雪,竟毫不犹豫地朝着仡轲台的心口狠狠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