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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天下奇毒 仡轲台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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仡轲台那一刀,来得又急又狠。
他盛怒之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章法,刀锋一落,连屋中空气都似被劈开了一道口子。那凌厉的刀风不只直奔洛长离,连他身侧的沈青瑶也一道卷了进去。
沈青瑶脸色微白,下意识便要后退。
可洛长离比她更快。
他抬手一带,稳稳将她护到身后,动作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透着股少年人少有的果决。
下一瞬,弯刀已至眼前。
洛长离不闪不避,右手疾探,食指与中指并拢,竟在刀锋落下的刹那,精准无比地夹住了那道寒光。
“嗡——”
刀身被夹住的一瞬,竟发出一声不甘的震颤。
仡轲台瞳孔骤缩,旋即脸孔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攥住刀柄,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像是拼尽了全身气力,要将这柄刀再往前送半寸。
可半寸也没有。
洛长离只以两指相抵,身形稳得像生了根。仡轲台越是发力,刀身越是纹丝不动,倒显得他自己像个徒有其表的架子,连手腕都开始发抖。
洛长离心里便有了数。
这蛊苗青年看着高大凶悍,实则底子虚浮,怕是平日里养尊处优,靠着几分蛮力与性子唬人罢了。
他指尖微微一沉,丹田内那股灼热真气顺势涌出。
“撒手。”
话音未落,指间真气骤然一吐。
“铮”的一声轻鸣,仡轲台只觉刀柄上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虎口猛地一麻,整个人竟被生生震得松了手。
那柄精钢弯刀,就这样落入了洛长离指间。
仡轲台踉跄着退了两步,脸上血色尽褪,满是惊骇。
洛长离神色平淡,像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看也不看,手腕一翻,弯刀化作一道银光,竟被他从敞开的窗子里精准掷了出去。
“噗通”一声,外头池塘溅起一圈水花。
仡轲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刀沉了水,羞愤交加,偏又不敢再上前,只得将怒气全转向沈青瑶,强撑着脸面道:
“青瑶!你看见没有?这汉人小子如此嚣张,他贼眉鼠眼的,你怎么能让他待在你房里?”
洛长离闻言,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是这句。
贼眉鼠眼?
他方才明明洗了脸,怎么还是逃不开这四个字。
沈青瑶却被他那副无语的神情逗得唇角一弯,险些笑出声来。只是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她转向仡轲台时,眉眼已重新冷了下来。
“仡轲台,谁准你不经通传便闯进我房里?”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还对我的朋友拔刀,你是不是太无礼了?”
“朋友?”仡轲台的脸色一下变得更难看,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这两个字像针,扎得他心口生疼。
他与沈青瑶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十余年,如今却抵不过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汉人少年。那股酸涩与不甘混在一处,几乎烧得他眼底发红。
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右拳重重捶在左胸,强行摆出几分礼数,语气也软了下来。
“青瑶,我方才确实失礼了。”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今日来的目的,忙道,“可我此番前来,是有要紧事告诉你。”
沈青瑶一怔:“什么事?”
仡轲台见她神色缓和,心里微微一定,顺势道:“我找到能治沈使令病症的法子了。”
“当真?!”
沈青瑶眼中瞬间亮起光,几乎是一步冲上前去,抓住了他的手臂,“阿爹有救了?仡轲台,你说的是真的?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这一拉,带着几分急切,几分真心,暖意直落到仡轲台心底。
仡轲台只觉浑身都轻了,连胸中那点郁气也散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沈青瑶眉目温软,眼中满是期盼,便连急起来时都像山间初开的花,干净得叫人移不开眼。
一瞬间,某种强烈的冲动猛地涌了上来。
他几乎想就这样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可就在此时,沈青瑶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松开手,后退半步,恰到好处地拉开了距离。
仡轲台手臂悬在半空,顿时僵住。
那点没能落下的拥抱,便像卡在喉间的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眼底掠过一丝难堪,偏又不愿在洛长离面前示弱,只好把那点恼意压下去,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我四处打听,终于得知我叔叔认识一位隐世名医。那人手里有一味独门秘方,据说能治沈使令身上的奇疾。”
“莫山叔叔的故交?”沈青瑶眼睛又亮了几分,“太好了!我明日就备礼去求莫山叔叔引荐。”
“这……”仡轲台搓了搓手,面上露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青瑶,我也不是没去求过。可我叔叔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固执得很。他说什么也不肯帮外人。”
“外人?”沈青瑶愣住,“我阿娘也是仡轲氏出身,沈家和仡轲氏本就血脉相连,世代交好,怎么会是外人?我明日请阿娘一起去,总该行吧?”
“青瑶,你还不明白吗?”仡轲台低下头,露出几分痛心疾首的神色,甚至还努力挤出了点眼泪,“如今族里……并不太平。叔叔最看重的,便是‘自家人’这三个字。他说了,他的资源,只给真正的自家人。”
他刻意把“自家人”三个字咬得极重。
沈青瑶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些。
她低下头,唇瓣轻轻抿紧,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成拳,整个人都像被这句话生生钉在了原地。
洛长离在一旁听着,心里已然明白七八分。
这哪里是什么“好消息”。
分明是借机拿捏。
仡轲台此番前来,怕是想以“引荐名医”为饵,逼沈青瑶答应什么条件。至于那条件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青瑶,天色也不早了。”仡轲台见话已说到这份上,心里愈发得意,面上却还装得体贴,“明日我再带我叔叔来,等你的答复。”
临走前,他又狠狠瞪了洛长离一眼。
“汉人小子,给我滚出去!蛊苗的明珠、沈使令的千金,不是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能惦记的。”
洛长离听得差点笑了。
他慢悠悠抱起双臂,靠在墙边,目光淡淡地扫过去。
“哦?”他语气平平,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你还知道青瑶姐是沈使令之女?沈氏世代治理敦灵道,恩泽遍布蛊苗各部。两族通婚百年,早已血脉相融,不分彼此。可如今,某个自称‘自家人’的仡轲氏子弟,连出手相助都要附带条件,倒真是叫人寒心。”
仡轲台脸色一白,顿时被戳中痛处。
“你!”
“滚出去!”他怒喝一声。
洛长离挑了挑眉,懒懒道:“脚麻了,走不动。”
“……”
“要不,你过来抱我出去?”
沈青瑶原本满腹愁绪,被他这句话逗得一下笑出声来,眼里那点欲落不落的泪,也被笑意冲淡了些。
仡轲台却被气得胸口起伏。
他打不过洛长离,又不敢真在沈青瑶面前再丢一次脸,只能狠狠一跺脚,摔门而去。
门扇“砰”地合上,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青瑶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一粒晶莹水光,瞧着叫人心软。
洛长离看了她一眼,声音也放柔了些。
“青瑶姐,这种青梅竹马,人品大概不太行。”他说,“你不必为了这种事委屈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总能想到办法。我来帮你。”
话说得轻松,他心里却已隐隐有了盘算。
这等诡奇病症,怕还是要请师傅出手才行。
“阿洛哥,谢谢你。”
沈青瑶抬手抹了抹眼角,勉强挤出一点笑,“你刚来益县,就碰上这些糟心事,还要为我家的事操心。我还没好好招待你呢。”
她振作起精神,伸手去拉他。
“走,我给你做几个特色小菜。阿洛哥,你一定要尝尝我的手艺。”
“小姐,小姐!”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匆匆跑来一个老妈子,急得连脚步都乱了。她本要开口禀事,眼神一扫,却瞧见自家小姐竟与一位英俊汉人少年拉拉扯扯,顿时脸上一红,忙把视线移开,站在门边不敢多看。
“门外来了一位大夫,说是一个叫洛长离的人请来的,要为老爷诊病。”
“什么?”沈青瑶一愣,转头看向洛长离,“阿洛哥,你什么时候请了大夫?”
洛长离也愣住了。
他可没请什么大夫。
直到他随老妈子走到门口,看见那道身影时,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师傅。
白曜站在门外,已经换过一身打扮。
她那一头标志性的雪白长发被高高束起,梳成了男子发髻,发间还特意沾了些灰扑扑的尘色,显得黯淡无光。脸上贴着杂乱花白的胡须,面容也似被刻意做旧,皱纹纵横,沟壑深深。若不是那双金色眼眸实在过于清澈锐利,几乎叫人一眼瞧不出半点本相。
一袭宽大的青布长衫,补丁摞补丁,硬生生把她原本清瘦挺拔的身姿裹成了个臃肿老态的模样。
若真要说,活脱脱就是个风尘仆仆、穷困潦倒的老郎中。
洛长离怔了一瞬,随后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刚起,便戛然而止。
“哎哟!”
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不知何时已精准地钉进他臀侧,一阵熟悉的冰凉刺痛,让他当场笑不下去,只得龇牙咧嘴地去拔。
沈青瑶看得一愣,又被他这骤然变脸逗得掩口失笑,连忙去看门外那位“老大夫”。
“阿洛哥,这……这位就是你请来的大夫?”
“对!没错!”洛长离一边吸着凉气,一边连忙点头,胡诌得理直气壮,“这可是隐居山林、医术通神的天下第一名医,金眼医圣!”
这名头一抛出来,沈青瑶更是将信将疑。
她仔细打量着门外那位“老大夫”,怎么看都觉得除了眼睛颜色奇特些,实在不像什么医圣。
白曜藏在胡须后的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抽,冷冷瞥了洛长离一眼。
可终究没在这当口拆他台,只顺着话,嗓音沙哑而苍老地开口:
“小友过誉了。老夫不过是虚名在外,并非长离小友请来。老夫云游四方,途经益县,听闻沈使令染了怪疾,特来一看,或可略尽绵力。不知能否引老夫入内?”
沈青瑶虽仍有疑虑,可此刻凡是一线希望,她都不愿放过。
“当然可以!神医前辈,请随我来!”
她感激地看了洛长离一眼,连忙引着白曜往内堂去了。
沈鹤云正沉沉睡着,气色惨白,呼吸微弱。
白曜在床侧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他腕上。她指尖冰凉,神情却极专注,金色眼瞳里仿佛有细微光芒缓缓流转。
沈青瑶屏息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白曜才缓缓收回手,眉心微蹙。
“得罪了。”
她话音未落,并指如刀,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寒气,在沈鹤云手背上轻轻一划。
一道浅痕现出,几滴暗红血珠缓缓渗出。
她却并不直接触碰,而是运起内力,以气劲将那几滴血液托起,悬在掌心之上。紧接着,屋中温度骤然一冷,一层肉眼可见的冰寒雾气自她掌边漫开,竟压得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沈青瑶神色立时一变。
她自幼习武,又精通医理,立刻便看出这手段非同寻常。
真气外放,凝虚托物。
这等本事,绝非寻常高手能有。
这位看着落魄得很的“老大夫”,到底是什么来路?
就在这时,那悬浮血液里,竟慢慢浮起一缕极淡的绿色气雾。
那雾气细细的,像是被逼出来的毒息,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腥甜。
“有蛊虫?!”沈青瑶失声道,赶紧又凑近了些,睁大眼睛盯着那团血看。
果然。
细看之下,血里竟藏着一些极细微的绿色小点,正在疯狂窜动、挣扎,像一粒粒活着的毒种。那绿色气雾,便像是它们垂死之时吐出的东西。
“这雾有毒,退后些。”白曜声音沉稳,手掌微微一收,冰寒真气立时化作无形屏障,将那团绿色毒雾牢牢封住,随即寒意陡增,硬生生把那点毒息湮灭于无形。
接着,她取了一根银针,轻轻刺破洛长离的指尖,逼出一滴鲜血,滴入沈鹤云的血中。
那一瞬,血液猛地一颤。
绿色雾气果然迅速消散了许多,可那些细小的绿色光点,却只是动作略缓,并未尽灭,仍在血中顽强地蠕动着。
洛长离看得一怔:“我的血只能化解一部分?”
“不是你的血无效。”白曜神情凝重,抬手将那团血液移向烛火,顷刻烧作灰烬,“是这蛊,本就不凡。”
她顿了顿,缓声道:
“我曾在古籍上见过,极北之地,天阴山深处,有一种奇花,名青亡花。此花根系之中,寄居着一种与之共生的小虫,名青亡虫。”
她望向沈青瑶与洛长离,目光沉静。
“此虫喜血,能分泌一种侵蚀经脉、吞噬生机的剧毒。而且繁衍极快,一旦入体,便如跗骨之蛆,短短时日便能繁殖千万,几乎无从根除。沈使令眼下的症状,正与中了青亡虫蛊一模一样。”
沈青瑶只觉耳边轰然一声。
“天阴山……那不是大周境内吗?”洛长离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大周与敦灵道隔着千山万水,这下手之人,竟能谋算到这种地步?”
“谋害”二字一落,沈青瑶再也站不稳,扑通一声跪到床边,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神医!求求您,救救我阿爹!”
她声音哽咽,几乎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攥住白曜的衣袖。
“若一定要有人受这蛊,您把它引到我身上也行!我愿代阿爹受苦!”
“痴儿。”
白曜轻轻一叹,伸手将她扶起。
“那不过是平白多一个受苦之人,于救治无益,不必如此。”
沈青瑶泪眼婆娑,满脸绝望:“那……那该怎么办?难道真没法子了吗?”
洛长离也紧张地看着师傅。
白曜沉吟片刻,金眸微微一动,终于缓缓开口:
“办法,也并非没有。我或可一试,救治沈使令。”
洛长离心里顿时一松,几乎要替沈青瑶当场松口气。
果然,还是师傅有办法。
沈青瑶像是猛地抓住了最后一线生机,忙抬头道:“神医前辈!您说,无论什么法子,无论多难,我都愿意去做!”
白曜扶住她发抖的肩,声音不高,却极稳。
“天下奇毒,多有相生相克之理。你们蛊苗族传承久远,族中秘地里,可有那种至阳至烈、或属性极端之物,能与这青亡虫的阴寒剧毒相抗衡?”
“以毒攻毒?”沈青瑶一点便透,脑中飞快掠过族中记载,忽然眼睛一亮。
“有!”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想起来了!蛊苗族地深处,有一处禁地。里面封着一条不知活了多少年的上古地龙。那东西皮肤会渗出毒汗,烈得吓人,方圆百丈草木不生。其所居洞穴,历来都是绝对禁地!”
她话音未落,白曜眼中已掠过一丝了然。
“如此看来,此物之毒,倒是正好。”
她看向沈青瑶,语声清冷,却一字一句都落得极稳。
“将那地龙毒汗取来,我有法子,以这极烈之毒,去克并炼化沈使令体内的青亡虫蛊。”
屋中一时静得厉害。
连烛火都像是凝住了。
沈青瑶怔怔站着,眼里还挂着泪,却已慢慢亮起一线光来。
而洛长离的心,却在这一句之后,忽地往下沉了沉。
地龙。
禁地。
还有那传说中,方圆百丈草木不生的剧毒。
这趟路,显然不会比益县城门前那二十两银子,更好过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