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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山关风急 康王陈靖南 ...

  •   康王陈靖南下,像一块沉铁,直直砸进了月南这潭本就不太平的水里。

      一石落下,千层浪起。

      他奉的是皇帝密旨,带着雷霆之威接掌蒋宪留下的烂摊子,又总揽月南六道军政大权,生杀予夺,几乎都可便宜行事。为显天威,陈靖不但自天策七卫中再调两千精锐禁军,还从京畿、天辅、玉琼、开阳等北地诸道紧急征发三万余地方道军。

      百户、千户、指挥使、都指挥使的旗令层层压下,近百名将官率着大军一路南压,旌旗遮日,铁甲如云。

      南方水乡近百年未见此等阵仗。

      灵泉县一时风声鹤唳,连江风都像带了刀意,刮过城墙时,叫人心口发紧。

      偏偏就在这当口,天机图、南欧秘宝、黑天匪、雾鸦司……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像被谁故意掀了盖,热油般泼进了这片已经沸起来的局势里。江湖草莽、世家大族、隐世高手,连同一众盯着功名富贵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灵泉县。

      水面之下,早已暗潮翻涌。

      归月军大营里,雾鸦司送来的情报被摊在李晓月的帅案上。

      她指尖一寸寸划过那一行行数字,越看,眉心便越紧。

      “五千天策七卫禁军,三万道军,再加天泉道本地拼凑的四千杂牌……”她声音低缓,却压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意,“四万大军压到灵泉一县,康王这是打定主意,要拿泰山压顶的法子,将我归月军碾碎了。”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已有淡淡青影。

      “还有。”祈文君懒懒倚在椅中,指间捏着一只白瓷茶盏,语气不急不缓,“随行的还有护国八柱之一,神枪门掌门赵承启。此人号称“北地枪神”,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单论冲阵之能,军中少有人敌。”

      李晓月抬眼看她:“雾鸦司连这样的细节都能摸出来?”

      “生意做久了,总要有些本事。”祈文君唇角一弯,目光却落到案上那一摞军报里,“李统领如今与我合作,我也不妨多问一句——你手里,究竟还有多少能用的人马?”

      屋里静了静。

      李晓月翻开兵册,半晌,才把那几页合上。

      “若紧急征召各处屯垦青壮,再加南凌县驻守的全部精锐……倾尽所能,最多九千可战之兵。”

      九千。

      这两个字落下去,连红娘子柳红绡都沉默了一瞬。

      九千对四万,怎么看都像以卵击石。

      “怪了。”柳红绡抱臂皱眉,“北蛮大周这些年屡屡犯边,天乾不是一向兵力吃紧么?怎么忽然抽得出这么多北方精锐南下?”

      祈文君放下茶盏,淡淡道:“因为北边暂时顾不上了。”

      她抬眸,语气平静,却像随口说了一件关乎天下走向的大事。

      “去年年末,大周皇帝拓木尔吉已死。朝政尽握在墨瀚亲王拓木尔延手里。宗亲争权,朝堂乱得像一锅滚粥,哪还有空南侵?”

      李晓月眸光微动。

      “原来如此。”

      “互通有无,都是生意。”祈文君笑了笑,又像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说起来,大周皇族里倒有个女子,与你年岁相仿,也算得上一朵草原上的花。”

      李晓月抬眸看她,显然生出几分兴趣。

      “此女名为拓木尔菡。”祈文君悠悠道,“草原上人称红鞍烈马的山丹花,骑射谋略都极出众。若真放到南边来,恐怕不比李统领逊色多少。”

      柳红绡听得笑了:“北地苦寒,竟也能养出这等女子?”

      “可别小瞧了天下英雌。”祈文君语意轻缓,“她还给自己取了个汉名,叫周珞菡。汉话说得极好,许多汉人见了她,倒比见了草原贵女更亲近。”

      “周珞菡……”李晓月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里一亮,抬手便去取案上的信纸。

      她蘸墨落笔,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祈文君看着她动作,微挑眉:“李统领这是?”

      “我父亲当年起事,曾暗中求过敦灵道蛊苗沈氏的援手。”李晓月一边写,一边低声道,“若没有沈氏相助,归月军未必能在南凌县站稳脚跟。”

      她笔锋不停,语声也稳。

      “我这一身双刀本事,还是师承蛊苗四恶之一的‘舞苗双刀’仡轲琴。幼时我在敦灵道益县随师学艺,与沈家大小姐沈青瑶一起长大,情分不浅。父亲和如今敦灵道使令沈鹤云,更是八拜之交。”

      她顿了顿,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如今局势到了这一步,也只能修书一封,请沈世伯看在旧情与唇亡齿寒的份上,速发兵驰援。若敦灵道肯动,灵泉那边的压力便能减去一半。”

      祈文君神色微动,缓缓点头。

      “沈氏在敦灵道经营百余年,早已不是寻常一族。土司并入一体,族兵如臂使指,敦灵道使令一职世代由沈氏承袭,俨然国中之国。”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若李统领真与沈氏有这层渊源,求得援兵,倒真是眼下破局的关键一步。”

      李晓月很快封好信筒。

      “我军将领各有重任,不宜分身。”她抬眼看向祈文君,“祁当家,不知能否请雾鸦司的人,代我将这封信送去益县道衙,面呈沈使令?”

      祈文君却摇了摇头。

      “此事,还是得由你们自己来。”

      她看着李晓月,神情少见地认真了些。

      “这么要紧的事,若不是归月军核心的人亲自去,分量不够。更何况,如今敦灵道也未必安稳,送信之人要胆大、心细、能变通,还得能说动沈使令下决心出兵。这样的人,才堪堪够用。”

      李晓月眉头微蹙。

      她手下能用的将领大多已撒出去布防,苏挽州在操练新编水军,也抽不开身。她一时竟找不出第二个比这更稳妥的人选。

      祈文君看她沉吟,唇边忽然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若李统领信得过,我倒可以推荐一个人。”

      李晓月抬眼,心底其实已经明白她说的是谁。

      她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点头。

      “传令,命洛长离即刻前来听命。”

      ……

      敦灵道地处天波道西南,不是什么太平地界。

      山林多,瘴气重,路也难行。唯有中部有一处难得的盆地,几条雪水汇成的河流在此盘旋冲刷,竟生生冲出了一片富庶绿洲。绿洲中央,便是敦灵道唯一的城池,也是治所益县。

      益县西侧,盆地出口处立着镇西关。

      过了关,再往外,就是广袤得望不到边、部落林立的蛊苗族聚居地。

      神月开国时,天下划为十二道,并没有敦灵道这一说。那时西南诸部连年征杀,混乱得像一锅烧沸的毒汤。其中以仡轲氏最盛,擅养蛊、擅用毒,一度横压西南。

      可盛极之后,便是无休止的内斗。

      各支系拿蛊毒相互倾轧,生灵涂炭,西南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直到沈天罡率兵入西南,在今益县一带筑堡立寨,一面用兵镇压,一面招抚愿归附朝廷的蛊苗部族。二十余年苦心经营,才终于把这片乱地安定下来。

      他劝课农桑,开山修路,又娶仡轲氏女为妻,使族中子弟与蛊苗广泛通婚。待到临终,朝廷顺势将西南划为敦灵道,设治所益县,封沈天罡为首任使令兼司使,并默许沈氏世代承袭。

      百余年下来,沈氏与蛊苗血脉相融,早已不分彼此。

      ……

      而此时的洛长离,正背着一只几乎比他人还宽的大行囊,沿着通往益县的山路艰难攀爬。

      那行囊用粗麻绳捆得方方正正,里头塞满了重物,压得他腰背深深弯下去。每走一步,靴底都在湿滑泥土里陷出深深的脚印,汗水早把衣裳浸透,贴在背上,沉得像又添了一层铁。

      白曜却端端正正坐在那行囊顶上。

      她一袭白衣,衣袂不染尘埃,坐姿甚至称得上从容。远远看去,竟像是一个少年驮着巨石,巨石上还坐着一位清冷如月、半点不沾人间烟火的仙子。

      “速度慢了。”白曜的声音从头顶淡淡落下,随即一缕指风擦过洛长离脸侧,冰凉得像一片薄刃。

      “师、师傅……”洛长离气喘吁吁,双腿发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这次出使敦灵道求援,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咱们能不能,稍微缓一缓?”

      “哦?”白曜低头看他,眸色清冷,“前几日是谁在我耳边说,若能学得我一半的轻身功夫,死也甘心?”

      洛长离一噎。

      白曜伸手轻轻拍了拍行囊,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寻常事。

      “既是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洛长离被压得眼前发花,只能苦着脸继续往上爬。

      爬了片刻,他终究没忍住,嘿嘿笑了一下。

      “师傅,若是徒儿这回顺利把事办成,您……能不能给点奖励?”

      白曜垂眸,恰好凑到他耳侧,清冷的呼吸里带着一点极浅的冷香。

      “你心里怕是早打算好了。说吧,想要什么?”

      洛长离心口猛地一跳,脸上瞬间热了。

      他强自镇定,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徒儿听说,益县的百花簪最是精巧,冠绝西南。徒儿想……想买一支最好的,送给师傅。”

      他说到这里,喉咙竟有些发紧,声音却越发认真。

      “师傅若肯戴上,给徒儿看一眼……那就更好了。”

      山风吹过,四下静得只剩虫鸣与喘息。

      洛长离低着头,心里擂鼓似的响,生怕自己这点冒失会惹她不快。

      许久,头顶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应答。

      “嗯。”

      一个字,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

      可落到洛长离心里,却像一滴热油掉进了冰河里,轰然炸开。

      他精神一振,连带着脚下都轻快了不少,竟像一下子有了使不完的力气,拼命往上攀去。

      最终只用了一个半时辰,他便背着那只沉得吓人的行囊,抵达益县古城脚下。

      ……

      最后一道山岭翻过去,官道豁然开朗。

      益县城墙便立在前方,青石砌成的墙体被岁月磨得斑驳,城角藤蔓暗生,远远看去,像一座沉默而古老的石兽盘踞在山谷间。

      城门口来往行人不少,大多穿着色彩鲜艳、纹饰繁复的服饰。银饰叮当作响,头巾、腰带、臂环都缀着细碎亮片,风一吹,便折出一片片陌生而鲜活的光。

      洛长离才拖着那个显眼至极的大背包刚靠近城门,一名守卫便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他。

      那守卫头戴大檐帽,帽檐上还插着艳丽羽毛,身上裹着轻便竹甲,面无表情,开口时汉话说得有些生硬,却字字分明。

      “外地人入城,每人二十两银子。”

      洛长离脚步一顿,抬头望着他。

      城门口风声呼呼而过,像从更深的山里吹出来的。

      而他身后,白曜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早已离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路背来的大包,又看了看那守卫伸出的手,忽然有点想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山关风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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