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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风云汇聚 天财赌坊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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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财赌坊深处,那间密室早已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门一合上,外头骰子落盅的脆响、赌徒的嘶喊、女子的轻笑,便都被挡得干干净净,只余一室沉香,缠缠绕绕,像不肯散去的旧梦。
待洛长离一行离开后,立在角落里那名毫不起眼的仆从,慢慢抬起手。
假须被揭下,深色粉底被袖口一点点擦去。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便在灯下露了出来。剑眉入鬓,眼若寒星,先前那点卑微拘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骨子里压着的锋利与深沉。
“梅郎,”祈文君轻轻笑了一声,像春水里浮起的一点波纹,柔得近乎娇憨,“你觉得那少年如何?”
她说着,竟像个寻常少女般坐上了他的膝头,双臂自然环过他的颈,靠得极近,发间那朵桃色宝石花微微晃动,映得她眉眼愈发艳丽。
这男子,正是外间传言早已死于洪江的梅墨渊。
也是如今雾鸦司真正的主人。
梅墨渊抬手,替她将鬓边一缕散发轻轻拢回耳后,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回。他看向她时,目光里没有外人眼里的阴鸷,反倒带着几分极深的怜惜。
“你说的是那个接你一掌的少年?”他声音低缓,“根骨极佳,气血浑厚,临危不乱,反应也快。确是块难得的璞玉。”
祈文君眼中的光,微微黯了一瞬。
她将脸轻轻埋进他肩头,嗓音也跟着低了些。
“若我们的孩子能活下来……”她顿了顿,像是不敢把后半句说尽,只轻轻道,“也该是这样的人吧。”
梅墨渊手臂一紧,把她抱得更深了些。
他没有接话,只缓缓抚过她后背,像要把那些年里积下的冷与痛,一点一点揉散。
半晌,他才道:“过去的事,莫要再想。”
祈文君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像压着一口多年未散的气。
“我不怕辛苦,也不怕与人争。”她说,“我只是怕,咱们费尽心思走到今日,最后还是报不了仇。”
梅墨渊眸色一沉。
“何晨光那条老狗,构陷之仇,不能不报。”他语气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黑天匪趁火打劫,更不能放过。可眼下局势,比从前更乱。”
他抬起眼,透过密室里那点昏黄灯火,像是看见了更远处翻涌的暗潮。
“何晨光握兵坐镇荆县,黑天匪总寨藏在山里,连雾鸦司都未能摸清根底。朝廷又把灵泉县看得死紧。此时硬碰,太早。”
祈文君微微抬头。
“那你的意思?”
梅墨渊沉吟片刻,像是终于将棋局在心里推演完毕,目光一点点变得清明而冷定。
“计划要改。”
他道:“你亲自走一趟,去告诉归月军,南欧秘宝的来历,还有天机图真正记载的东西。天机图,也一并给他们。”
祈文君一怔:“给出去?”
“给出去。”梅墨渊声音笃定,“让归月军替我们把水搅浑。黑天匪、朝廷、各方豪强,全都盯着灵泉县时,我们才好动手。”
祈文君静静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想借他们的刀?”
“不是借刀。”梅墨渊低声道,“是借势。”
他目中锋芒一闪。
“猛虎镖局那边,也不必再动收并的心思了。那少年与归月军主帅关系太近,强行下手,只会横生枝节。传令下去,猛虎镖局的通路税,一律免了。天丰、万才两家,也叫他们收着些,莫去招猛虎的霉头。”
祈文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亲自去说。”
……
翌日晨曦未透,祈文君便轻车简从,独自到了猛虎镖局。
会客厅里茶香袅袅,窗纸微白。
李晓月坐在主位,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稳。对面,祈文君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将南欧国秘宝、天机图的来历一一道明。
她言语间不避不掩,连祈禳族如何于灵泉县地下修筑石室、如何将宝藏藏入迷宫暗渠,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晓月听得眉头一点点收紧。
她心里明白,祈文君此来,绝不只是“交换情报”这样简单。可她也同样明白,何晨光手上沾着归月军兄弟的血,黑天匪又是天泉、天波两道百姓的噩梦。无论从哪一边看,双方如今都站在同一条线上。
这一次会谈,谈得比想象中顺利。
合作的细节定下后,李晓月提起了前些时日在山谷遭伏一事。
“三千破八千?”祈文君听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色,随即笑道,“李统领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领兵的是黑天五大高手中的哪一位?”
“毒娘子,阴十娘。”李晓月淡声答。
祈文君眸中倏地一亮,竟连唇角都压不住地往上挑了挑。
阴十娘。
那是黑天帮旧日里最惹人嫌的一根刺。此女早年便因行事过于狠毒、私德不堪,被她亲手逐出过帮。论武功,阴十娘未必真有多顶尖,可那一手毒术阴狠刁钻,防不胜防,留着终究是祸。
如今竟死在归月军手里。
死得好。
祈文君那点快意只是一闪,转而又问:“我听说莫真也在灵泉县活跃,他出手过吗?”
“莫真死了。”洛长离忽然开口。
祈文君一愣,抬眼望向他。
那双眼里,震惊是真,探究也是真。莫真不是寻常人,黑煞拳刚猛无俦,纯以内力硬拼,便是许多成名已久的高手都未必能占上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竟说是自己亲手杀的?
洛长离便将自己如何引莫真入青冥山、如何借三头大虫耗他气力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至于最后那一击,他没有抢功,只把真正的出手之人,轻轻带到了白曜身上。
李晓月与祈文君听罢,神色都不由松了些,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欣赏。
祈文君看着这少年,忽然想起自己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心口无端软了一下。
这样的人,若能长成,想来也该是这样鲜活。
……
接下来的半月,天波道南凌县,风云骤起。
祈文君亲率雾鸦司精锐入驻,不仅送来了大批钱粮,还把那张从暗处织出来的情报网,稳稳铺在了归月军脚下。
归月军以南凌县为根基,调五千精锐,依照雾鸦司给出的详图与消息,斥候先行,大军随后压境,雷霆之势连拔黑天匪十八处暗寨。
一时之间,天波道北部诸县匪患大减,百姓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夏渊本该留在白石县,可他被夏淳劝了几回,最后还是一咬牙,死缠烂打地跟着归月军跑了。李晓月拿他没法,只得暂时将他编入洛长离麾下。
两个少年并辔驰骋,冲阵斩敌,竟真在几场血战里各自砍下不少匪徒,名声一日比一日响。
而数百里外的灵泉县,却始终笼在一层沉沉的压意里。
县城内外,军旗如林,甲胄森然。
三千天璇卫守在城中,气息肃杀;城外连绵营寨中,又屯着天泉道各县调来的援军,却统共不过四千。表面看似兵甲齐整,实则各怀心思。
荆县司使何晨光“最为勤勉”,一口气送了一千兵马“听用”;白石县司使却干脆以“兵力不足”为由,一兵未出。
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飞进巡道使蒋宪案头,何晨光邀功请赏,写得比谁都快。
可蒋宪却一日比一日憔悴。
公主失踪,镖局无消息,灵泉县又迟迟不见起色。月余下来,他鬓边竟已添了不少霜色。
这一日,他正对镜整衣,眉头深锁,忽听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
“蒋大人!”
太子陈思衡连门都没敲,手里攥着一封信笺,急匆匆冲了进来,眼里亮得惊人。
“阿姐来信了!”
蒋宪一震,几乎是抢了过去。
熟悉的簪花小楷落在纸上,朱红圆印清晰可辨,确是公主亲笔。
只是越往下看,蒋宪眉头便拧得越紧。
白石县,雾鸦司,黑天匪寨,何晨光。
信上言辞冷静,像是在下一盘极大的棋,却又没明说要他们即刻动作。陈思衡却已摩拳擦掌,眼底全是兴奋。
“蒋大人,还等什么?”他急声道,“先平白石县,再扫南凌县!把雾鸦司和归月叛逆一并拿下,阿姐自然就回来了!”
蒋宪苦笑。
他哪里不明白,雾鸦司能图,归月军却绝非易与。更何况公主信中并无急迫之意,反倒像是在等什么,逼着他不敢贸然行事。
正当他沉吟未定,门外廊下忽然静了。
原本来回穿梭的侍从,竟齐齐站住,低头垂手,大气不敢出。
一股沉重如山、冰冷如铁的威压,毫无预兆地压进厅中。
“好侄儿,何事闹得这般热闹?”
那声音沉而厚,带着惯常的宗室威势,也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不耐。
陈思衡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蒋宪背上冷汗一瞬间便涌了出来,连忙起身行礼。
“下官蒋宪,参见康王殿下。”
门外,暗紫锦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身形不高,甚至有些微微发福,可那一身压人的气势,却半点不输人。他目光扫过屋中,最后落到陈思衡身上时,唇边只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
康王,陈靖。
皇帝陈斌的族弟,外号“天刀王”,性情与玉面剑骨的陈斌大不相同。陈斌以剑名动天下,陈靖却弃剑修刀,刚猛霸道,手段凌厉。其人不但兼着京畿道使令与都指挥使,还握着京畿五县军政大权,府中另蓄三百私兵,实打实是宗室里握权最重的那一个。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
左侧中年男子,褐衣劲装,背负玄铁长枪,神色如松,杀气却重得惊人,正是“护国八柱”之一,神枪门掌门赵承启。
右侧则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双髻俏俏,朱红武服利落干净,腕束护具,足蹬乌靴,身形挺拔,眉眼里有种难得的爽利。
“师师?”陈思衡见了她,明显一怔,眼底竟掠过一点压不住的喜色。
少女依礼行了一礼,却恭敬得恰到好处,不近,也不失礼。
“民女祝师师,参见太子殿下。”
祝师师,贞元派掌门祝修慈之女,身负混元神功真传,平日里得多位宗师指点,年纪虽轻,武艺却已极高。她自幼常出入宫闱,与陈思衡、陈琦婷一同习文练武,是京中少有的同辈翘楚。
陈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先看了蒋宪一眼,才慢慢开口。
“蒋宪,你可知罪?”
蒋宪腿一软,扑通跪地。
“下官……知罪。”
“哼。”陈靖冷冷一声,“奉皇兄旨意南巡,损兵折将,耗费钱粮不说,还累得八柱之一的刑无赦身死,连本王的亲侄女都被归月叛逆掳去,生死不明。你让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蒋宪伏地不敢抬头,官袍后背已然湿透。
陈靖不等他答,声音陡然一沉。
“皇兄震怒,命本王南下总领月南六道军政,便宜行事。蒋宪,月中道望崖县那份要献上的天机图,你取了没有?”
蒋宪喉头一紧,几乎要咬到舌头。
“下官……下官已经委托猛虎镖局押送……只是途中,似乎……被劫了。”
“什么?!”
陈靖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
“咔嚓”一声,厚重紫檀竟硬生生裂开,木屑四散。
“废物!”他怒不可遏,“月中道到天泉道才多远?沿途那些黑天匪,哪个不看朝廷脸色行事?你到底在怕什么?”
蒋宪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稳了。
“洪江水域不靖,陆路又有归月军地盘阻隔……官军水师、黑天匪皆难可靠……听闻猛虎镖局信誉最好,走水路从未失手,故而、故而……”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靖怒极,袍袖一拂,厉声喝道:
“来人!将这蠢材拖下去,重责五十军棍,随后押解进京,交行务省总督台议处!”
门外天璇卫轰然应诺,立时入内。
戟杆末端沉重如铁,毫不留情地砸落在蒋宪背脊上。沉闷的击打声,混着他失声的惨叫,响成一片。没过多久,那一身绯袍便已血肉模糊,人也昏死过去,被拖出去时,像拖一条没了骨头的死狗。
大厅里很快安静下来。
可那份安静里,却压着更重的风。
灵泉县上空的云,还没真正落下来。
只是已经低得,叫人透不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