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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天匪入侵 灵泉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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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县西市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正旺。
风箱一下一下地推着,火舌便跟着往上蹿,赤红的铁块在铁砧上被反复锤打,震得整间铺子都在发颤。
火星四溅,亮得像碎金,一点溅上洛长离的手背,烫出细小的红痕,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只静静望着柜台上那柄刚打好的短镐。
镐身精钢铸成,刃口寒白,握柄处缠了细麻,沉稳趁手。
“客官,这可是按您吩咐特打的冰镐。”铁匠抹了把汗,粗声粗气地道,“这天儿还没热起来,您倒急着备这个,真要往青冥山去?”
洛长离低头,将冰镐接过来。
入手的那一瞬,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冷。
不是铁器本该有的凉,而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极了青冥山深处那片冻住松林的雪,顺着掌心一路爬上来,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口。
自那日从山里回来,他便一直觉得不对。
夜里睡不安稳,梦也碎得厉害。
有时是高塔。
有时是冰窖。
有时是一双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像看一个迟到太久的人。
洛长离垂下眼,指尖缓缓收紧。
他想起那些碎裂的旧影。
神月皇城,重门深锁。幽暗的塔楼盘旋而上,石阶阴冷潮湿,像一条通往深渊的蛇。
塔底那间冰窖里,白发的小女孩蜷在寒霜之中,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抬眼时,鎏金般的瞳色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梦。
他忽然很确定。
那是他忘了很多年、却从未真正失去过的记忆。
铁匠见他神色不对,只当少年被山里妖异之说吓着了,便随口劝了一句:“客官,青冥山邪性,您若不是急事,还是别往上头走。那地方,近来可不太平。”
洛长离没有答话。
他从袖中取出银两放在案上,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贾府赏下的三百两雪花银,如今已去了大半。
狐裘、火精石、冻伤药、嵌了钢钉的长靴、可持久燃烧的松脂引火丸……能备的他都备了。山里寒得不像人间,他若再像从前那样只凭一腔孤勇,恐怕连山门都走不到。
可他还是要去。
一定要去。
因为那道若有若无的召唤,已经在他心里烧了整整两夜,烧得他坐立难安。
“洛兄弟!”
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从街口拖长了尾音,远远飘过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洛长离抬头,便看见贾浩元正大步走来。
那位灵泉首富的独子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云纹锦袍,袖口与领边都压着金线,腰间玉佩随着步子叮当作响。后头两个小厮一个抱着食盒,一个捧着礼盒,像是把半条街的体面都搬了过来。
“我找了你半日!”贾浩元一见他,便扬声道,“果然在这儿!”
他人还没走近,先一把按住洛长离的肩膀,笑得极为熟稔:“你这人也真是,救了我一命,还跟我客气。那日事出仓促,只给了你三百两,实在寒酸。我爹说了,救命之恩,不可轻慢。走,随我去银号,再支你一千两。”
洛长离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亲昵的动作,平声道:“贾公子厚意,洛某心领了。”
“心领了就完了?”贾浩元挑眉,“你这是不把我当朋友啊。”
洛长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自青冥山回来后,这人便像黏上来似的,日日寻他。起初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后来大约是缓过来了,胆气又一点点回笼,见了他总要说上几句,顺手送些吃用,活像真要拿他当救命恩人供起来。
只是这份热情,洛长离一时还不大适应。
贾浩元顺着他的视线,瞧见他行囊里露出的一截冰镐,神色顿时变了变。
“你这行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还真打算再去青冥山?”
洛长离“嗯”了一声。
“为了那白发罗刹?”
洛长离终于抬眼。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
贾浩元被他看得后颈发凉,却又忍不住追问:“你到底图什么?那地方险成那样,命都差点搭进去,你还要去?”
洛长离垂下眼,指腹缓缓摩挲着冰镐木柄上的纹路。
图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每每想起那片冰封松林,想起山中那股冷得近乎熟悉的寒意,心口就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不是恐惧,更像是血脉深处有一根线,被某个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重新牵了起来。
他要去确认。
确认山里那人,究竟是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被锁在寒塔里的孩子。
贾浩元见他沉默,反倒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也不劝你。你这人平时瞧着和气,骨子里倒比谁都倔。”
说着,他忽然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不过你要真去,我倒能帮你一把。”
洛长离看向他。
“我在城防衙门有个熟人。”贾浩元一拍胸口,故作豪气,“指挥使康梓大人,跟我爹来往不少。若你真要入山,我请他拨一队精锐陪你去。总比你一个人往那鬼地方钻强。”
洛长离目光微动。
城防衙门的军伍,终究比县衙那帮差役强得多。若能借些人手,入山之事确实稳妥许多。
他抱拳道:“如此,便有劳贾公子了。”
“这才像话。”贾浩元立刻笑起来,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走,本公子带你去见人。你也别总跟我装生分,真当我救命钱白花的?”
灵泉县乃天泉道治所,城南驻军甚多。
去衙门的路上,贾浩元果然又恢复了那副话多得停不下来的模样。
他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讲自己前些日子在醉仙楼听曲,哪家姑娘眼波最媚,哪席酒又最贵,话里话外,满是富家公子惯有的风流轻狂。
他生得本就好看,眉眼带笑时极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只是这份轻佻落在洛长离耳中,多少有些吵。
洛长离心不在焉,目光掠过街边沿路的青瓦白墙、挑着幌子的茶肆与卖胭脂的小摊,心里却始终压着另一件事。
忽然,他脚步一顿。
天上有一群飞鸟惊惶掠过,扑棱棱乱成一片,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惊起,仓皇四散。
洛长离脸色微变。
不对。
他几乎是本能地俯下身,单膝跪地,将耳朵贴上冰冷的青石路面。
“洛兄弟?”贾浩元愣住了,“你这是做什么?”
洛长离闭了闭眼,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马蹄声。”他低声道,“很多。”
“马蹄?”贾浩元一怔,随即失笑,“前头就是城防营,许是操练——”
“不是。”
洛长离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得近乎逼人。
“太乱了。”
那不是整齐的军中马蹄,更像是仓皇冲锋、疯狂逼近的乱潮。节奏杂,速度急,尘土气也不对——
像是有人在逃。
更像是,城外有一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骑兵,正直扑城门而来。
贾浩元正要再问,忽然——
“铛!铛!铛——!”
急促尖厉的锣声骤然划破长空。
紧接着,一声几乎喊破喉咙的嘶吼从城南方向传来,连嗓子都喊劈了:
“匪患——!”
“黑天匪打进城了——!”
四周瞬间静了一瞬。
下一刻,整条长街像被人猛地掀翻了天。
“什么?!”
“黑天匪?!”
“快跑啊——!”
尖叫、哭喊、摊贩翻倒的巨响,霎时搅成一锅。街上的人像被惊散的鱼群,四下奔逃,连孩子都顾不上抱稳,摔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贾浩元脸色“唰”地白了。
“黑、黑天匪?”他声音都变了调,“他们怎么敢——”
洛长离已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上墙!”
两人沿着最近一段街边石阶冲上城墙。
尚未立稳,便见远处烟尘滚滚,黑压压一片,如同铺天盖地的乌云正自地平线压来。夕阳被尘沙吞掉了大半,只余一线血红的光,映在那些飞扬的黑旗上,像无数道正在滴血的刃口。
黑天匪。
月南一带最凶悍的马匪,来去如风,劫掠如狼。沿线各县数次清剿,都未能将其根除。听说他们手段狠辣,见人便杀,所过之处寸草不留,连官军都不愿正面招惹。
“天杀的——”城头一名队正啐了口唾沫,脸上的肌肉都在抖,“竟敢打到灵泉县来!”
他的声音里有怒,也有藏不住的惧。
这就是乱世。
朝廷命令在南地早已不比一纸空文强多少。各地官吏拥兵自重,地方驻军彼此掣肘,遇事不肯出力,谁都指望谁先死。天泉道虽富庶,终究也是块人人垂涎的肥肉。
一名年轻士兵脸色惨白,缩在垛口后头,几乎要哭出来:“归月军呢?不是说归月军专克黑天匪吗?他们怎么还不来?”
队正闻言,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讥还是苦的笑。
“归月军?”他低声道,“他们怎么会来救我们……”
话还未说完——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快得像一条毒蛇,精准地钉进他咽喉。
鲜血猛地溅开。
队正瞪大了眼,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倒下去。
“敌袭!!”
“放箭!快放箭——!”
守军乱成一团,箭雨稀稀拉拉地射下去。可就在此时,黑压压的骑阵中骤然跃出十余名黑袍骑士。
他们竟能在疾驰的战马上翻身藏入马腹,避开箭矢后又如鬼魅般翻回马背,刀光一旋,城楼下数名守军便已人头落地。
血洒一地。
惨叫声顿时冲上城头。
更糟的是,城防衙门方向忽然腾起冲天大火。
浓烟滚滚,火舌攀上屋檐,几乎将半边天都烧红了。那边隐约传来杀声与惊叫,显然早有内应,军营先一步乱了。
“完了……”有人喃喃道。
“主将呢?”
“主将去哪了?!”
无人能答。
群龙无首,四千守军竟被这几百黑天匪先锋冲得阵脚大乱,城防线像被刀锋一寸寸剖开,露出里头早已腐朽的骨血。
黑天匪如决堤洪水般涌进城内。
火起,刀落,血喷。
一座原本还算繁华安稳的县城,顷刻间便被撕成了人间炼狱。
街市上到处是奔逃的百姓,哭声、骂声、喊杀声混作一团,茶楼翻了,米铺烧了,河道里都漂起了尸首。黑天匪见人便砍,遇铺即抢,像一群饥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肉的腥气。
洛长离站在城墙上,眼神极冷。
他看见了。
那些黑天匪并不是无目的乱冲。
他们进城后,先散开杀人,再迅速合拢,像是在找什么。
果然,片刻之后,几个逃命的百姓被他们拖住,刀背重重一敲,便逼着人指了方向。
有人颤抖着抬手,指向城西。
那一片,是贾府所在。
洛长离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瞬,他已经转身,一把拽住仍在发愣的贾浩元。
“回贾府。”
城下火光冲天,城内杀声如潮。
风从远处卷过来,裹着血腥气,狠狠拍在两人脸上。
贾浩元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整个人都僵了。
“他们……他们冲我家来了?”
洛长离没有回答,只是抬眼望向城西那片已被火光映红的天。
那里,黑烟正滚滚升起。
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