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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南欧秘宝 天乾始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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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乾始元四年。
新朝立国后的第四个年头,北地忽来捷报,震动朝野。
皇帝陈斌亲率大军北上,一举击溃盘踞云襄道、朔关道、天节道的边军残部,降卒十余万,尽数收编。三道边关既定,昔日风雨飘摇的乱世,终于显出几分将要归一的峥嵘气象。
同年秋,北蛮大周趁势南侵,铁骑如潮,卷地而来。
然天乾并未给他们半分喘息之机。
今军策省天策大将军吕英率两万精兵,在朔关道镇北关下大破敌军,北蛮亲王拓木尔萧伏尸阵前。此战之后,朔北震动,四海皆知天乾国势已如日方升。
凯歌未歇,朝廷随即开恩科,广纳天下才俊。
这是新朝立国以来,第一次真正铺开了门阀之外的路。于是四海文士闻风而动,天泉道、永月道、灵苍道,乃至更远处的江湖散客与寒门子弟,都纷纷收拾行囊,奔赴京畿。
灵泉县梅家、钟家,皆是世代书香之族,也不肯错过这场风云。
其中尤以梅家公子梅墨渊最为夺目。
他连中三元,殿试之上对答如流,才学锋芒逼人,连天子陈斌也生了几分惜才之意,当场钦点为新科状元,授京畿道一县司使之职,许其随时入朝听用,圣眷之隆,一时无两。
少年得意,风光正盛。
谁曾想,这样一个出身书香、兼通文武的年轻状元,命数竟会在顷刻间翻转。
梅墨渊自幼好武,天资极高,于武道之上亦有惊人悟性。年少时在灵泉县求学,他便与城中另一位风头正盛的祈家大小姐相识。
祈家小姐并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她不喜针线,不爱脂粉,偏偏爱在市井间行走,识人、理事、拉拢江湖子弟,竟在不知不觉间聚起一股不小的势力。她行事有几分侠气,平日里或打抱不平,或调停纷争,甚至还经营了几处正经营生。久而久之,灵泉县百姓提起她,竟比提起许多官老爷还熟。
她麾下弟兄多以黑巾裹头,民间便称之为——黑天帮。
祈家长辈终究不能容她这般胡闹,婚事一事更是催得紧。她索性一咬牙,在县中设了“比武招亲”之擂,原本只想借此断了家中念头,谁知梅墨渊一时兴起登台,竟与她打了个难分难解。
刀光剑影里,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竟生出情意来。
这情意来得快,也来得烈。
不久之后,祈家小姐珠胎暗结,只得渐渐退居幕后,对黑天帮的掌控也大不如前。偏巧梅墨渊此时赴京应试,黑天帮里一些老兄弟眼见他前程光明,便托他在京里为帮中谋一条出路,免得众人守着一方山水蹉跎光阴。
梅墨渊念着旧情,答应了。
待他得授司使之后不久,祈家小姐已到临盆之期,他便请假还乡。
可谁知,这一趟归家路,竟成了天人永隔的开端。
原本渐趋沉寂的黑天帮,忽然以“黑天匪”之名重现山林,烧杀抢掠,凶名迅速传遍天泉、天波两道。而所有线索、证据、口供,竟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齐齐指向梅墨渊。
一时间,流言如火。
“梅墨渊勾结匪类,意图割据天泉道”的说法,竟一路烧进了京城,直达御前。随之而来的,是一份又一份“确凿无疑”的罪证。
陈斌勃然大怒,当即下旨,梅、祈两家抄家问斩。
虽有老臣苦谏,又散尽家财打点关节,终究保下族中大脉未绝,但梅墨渊与祈家小姐,却仍被判了斩立决。
祈家小姐腹中胎儿,亦因惊惧早产,夭折于那场大难之前。
行刑那日,正逢年末大雪。
天地素白,寒风如刀,连刑场上的血都似要被冻住。刽子手举刀之际,灵泉县却忽发百年不遇的冬汛,洪水滔天,冲垮了刑场,也冲走了梅墨渊与祈家小姐。
从此世间,再无二人音讯。
只余下“已死”的传言,渐渐被风雪掩埋。
……
夜色深沉。
猛虎镖局后院,一间厢房里烛火摇曳,照得窗纸上人影微晃。
陈琦婷独坐案前,提着紫毫,却迟迟未落下一笔。
白日里在天财赌坊与祁文君周旋,那一枝花言语之间漏出的蛛丝马迹,像一根根细针,渐渐将她心底关于“梅墨渊案”的那团雾,扎出了轮廓。
她沉吟良久,终于起身推开轩窗。
夜风带着一点冷意扑进来,吹得灯焰轻轻一晃。
陈琦婷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口哨。
片刻之后,一只灰羽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翼羽收拢,几乎不闻半分风声。那鸽子脚踝上绑着一枚细小竹筒,竹身乌润,显然不是寻常物件。
陈琦婷正要将写好的密信卷起塞入竹筒,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冷如泉的声音。
“此举,妥当否?”
她心口猛地一跳,蓦然回身。
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白发如雪,金瞳似星。
白曜不知何时已在屋中,整个人立在暗处,却半点不显阴沉,反倒有一种与夜色相融的清寒。她只那么一站,便叫人无端想起雪山之巅的月,冷得高远,也清得逼人。
陈琦婷很快压下那一瞬的惊悸,神色恢复平静。
“前辈此言何意?”
白曜的目光掠过那只信鸽,语声淡淡。
“此鸽千里识主,专司机密传递。饲养调训极为不易,非天策七卫麾下的精锐斥候,难得一用。”她顿了顿,视线落回陈琦婷身上,“公主此番南下,准备得倒是周全。”
陈琦婷唇角轻轻一弯。
“前辈果然博闻。”
她说着,将刚卷好的信纸又慢慢放回案上,姿态从容,像是压根不曾被人窥破。
“那么,前辈此刻,是要拿下我吗?”
白曜没有立刻答话。
两人隔着一段昏暗的烛光对望,屋内静得只剩炭火轻微噼啪。那种静,并不安宁,反倒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稍一碰,便会断。
良久,陈琦婷忽而笑了笑。
“前辈是明白人。”她语气轻缓,“既然意在搅动风云,留着我,岂非比杀了我更有用?”
白曜垂眸,像是默认,又像只是懒得再辩。
“你不惜以身入局,确有几分胆色。”
她说完,转身欲走。
陈琦婷却在身后轻声补了一句:“前辈放心,我不会对长离弟弟不利。”
白曜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她只抬指一弹,一点微光掠过烛下,轻轻落在案几上,滚了两转,停住。
是一枚黄褐色的药丸。
“照天归元丹珍贵难得,不劳公主破费。”
话音落下,人已不见。
直到那股迫人的气息彻底散去,陈琦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竟已有些凉。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药丸,唇边浮起一丝难辨深浅的笑意,终究还是将密信仔细塞入竹筒,系紧绳结,轻轻抚了抚信鸽羽背。
“去吧。”
月影振翅而起,转眼便融进深沉夜色里,连影子都不曾留下。
……
院落另一端,另一间厢房里。
洛长离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承尘发怔。
白日里祁文君那一掌,至今仍像烙铁一般留在他臂上。若非他体质异于常人,恐怕那条右臂此刻已废了。
他正胡乱想着,门外便响起那道熟悉的清冷嗓音。
“伤势如何了?”
洛长离一个激灵,几乎从床上弹起来。
“师傅!您回来了?”
他此刻正光着上身,慌忙抓过外袍披上,动作急得差点把袖口套反。
白曜走近,伸手托起他的右臂。
她的手指很凉,触上来却不叫人发寒,反倒有一种极轻极稳的安定。白曜垂眸,指尖沿着他骨节与几处关键穴位细细探过,动作轻得近乎审慎。
“断骨续接,经络重连。”她抬眼看他,“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些。你的体质,确实异于常人。”
洛长离听得心头发热,挠了挠后脑,傻笑了一下。
白曜这才在床沿坐下。
她坐姿端雅,白衣落在烛火里,像一捧静雪。灯影映着她冰雕玉琢的侧颜,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里罕见的柔静。
洛长离看着看着,便有些走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乱了几分。
“师傅。”他赶忙寻了个话头,压下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旖旎,“那祁文君口中说的贞元派,还有什么天下第一……真就那么厉害?与您相比,谁更强些?”
白曜微微偏首,似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那一瞬,她眉目间竟透出几分极浅的认真,甚至有些难得的、近乎清软的神色。
“贞元派掌门祝修慈,确是成名多年的绝顶高手。”她慢慢道,“其人所修混元神功,据闻已臻阴阳互济、生生不化之境,数十年未逢敌手。”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
“我,不如他。”
“哎呀!”
洛长离立刻作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眉毛都快拧成一团。
“那可糟了!徒儿今日嘴上没把门,得罪了贞元派。将来若是那祝老前辈找上门来,师傅您可得护着我!”
白曜闻言,金瞳里倏然掠过一道极冷的光。
“有我在。”她说得极慢,却字字如钉,“无人可动你分毫。”
洛长离心头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胸腔里竟像有热潮轰然漫开,冲得他眼眶都发酸。
他痴痴望着白曜,只觉得便是此刻叫他为她去死,也甘之如饴。
白曜被他看得微微侧过脸去,似乎有些不自在。
洛长离却清楚瞧见,那白玉似的耳垂上,不知何时已悄悄漫开一线极淡的绯色。
他心口顿时跳得更急,连忙在心里一遍遍念叨。
不可越界。
不可胡思乱想。
可越是告诫,那些画面便越清晰。
洪江之下,暗流之中,那一点冰冷又柔软的触感,渡气时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她指尖拂过自己后襟时不经意的温度……
“对了师傅!”
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行把那些旖旎念头压下去,急急转了话锋。
“那天机图……后来如何了?可曾夺回?”
“未曾。”白曜摇头。
“什么?”洛长离怔住,“难道雾鸦司里,还有连师傅都对付不了的人?”
“那倒不是。”
白曜唇边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若有若无,像冰湖深处掠过的一点光,看得洛长离心头又是一跳。
“天机图若落在我们手中,反倒太早。”她轻声道,“如今留在雾鸦司,最合适不过。”
洛长离不解:“师傅的意思是?”
白曜望向烛火,声音低下来。
“那块天机图,记载的并非寻常秘藏,而是南欧国遗留下的一笔惊天宝藏。”
她语声清晰,像在替一段被岁月掩埋的旧事重新掀开封泥。
昔年神月开国,大军北伐,盘踞在如今开阳道及天泉道部分区域的南欧小国首当其冲。南欧国君臣自知不敌,为保宗庙百姓,索性举国归降。神月大军借道而过,兵不血刃。
彼时,祈禳族中有不少人已在神月军中任谋士之职。
或许是早已预见数百年后族人将遭灭顶之灾,清理南欧国宫室时,他们偶然发现了历代国库积累的巨额财富。
于是,趁神月主力北伐、战事正酣之际,部分祈禳族人悄然潜入灵泉县,在地底深处修筑了一座机关重重的石室,将那笔富可敌国的宝藏秘密藏下,留待后世有缘之人。
灵泉县地下那四通八达、如同迷宫般的暗道水渠,最初正是为掩人耳目、方便行事而修建。
而天机图上,记载的便是那座石室的方位与开启之法。
“启之秘宝,可集天下之富。”
白曜念出最后那八个字时,屋内静得连烛花都不曾跳。
洛长离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师傅是想借雾鸦司搅乱局面,让朝廷和各方势力都盯上灵泉县,我们才好暗中行事?”
白曜却轻轻摇头。
“单凭雾鸦司,还不够。”
她的眸光终于从烛火上移开,落在洛长离脸上,神色清冷而笃定,却偏偏带着一种叫人安心的稳。
“不久之后,灵泉县便会风起云涌。天下豪强、各方势力都会往那里挤,朝廷也会顾此失彼。届时天泉道一乱,便是归月军趁势而起的最好时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也是你日后立足的最好一局。”
洛长离听得心头澎湃,忍不住抚掌。
他看着眼前这位白衣如雪、清冷如月的师傅,心里那点敬意忽然比江潮还要更盛。
她不仅武功深不可测,连谋局也如此深远。
师傅从来不是只会站在月下的人。
她也会落子,也会搅局,也会替他把路,一寸寸铺好。
窗外夜色更深。
月光落在檐角,像一层薄霜。
这一夜,猛虎镖局里看似安静,实则风已起,云也开始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