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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掌惊春雷 江湖二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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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二字,落在说书人口中,是刀光,是断剑,是十年一度的血雨腥风;落在茶肆酒馆里,又成了少年人眼里最热的那一团火,照得人心口发烫,连梦都带着风。
这世上有些名字,天生便压得住风声。
天乾皇帝陈斌,当年以神月厉王之身镇守天节道,一手“落光流影剑”,杀得北蛮大周铁骑闻风丧胆,玉面剑骨之名,至今仍在北地江湖里传得发热。
而如今庙堂之上,更有“护国八柱”大名鼎鼎。柱首贞元大师祝修慈,武功深不可测,几近当世第一,贞元派门人遍布天下,连皇城里的风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庙堂如此,江湖亦然。
朔关道有四帮,西南敦灵道有蛊苗四恶,天波、天泉两道黑天匪五霸横行,永月道琅琊岛上有三圣盘踞,灵苍道又有五宗根基深厚。各路势力盘根错节,高手如云,撑起这乱世里一张张看不见的网。
洛长离在市井里滚过多年,这些名号早已听得烂熟。
可眼前这一位,却是他头一次真正撞上。
雾鸦司二当家,祁文君。
一枝花。
她坐在那里,墨绿锦袍半敞,半边肩臂裸露在外,白得刺眼。那些缠绕在她右臂上的刺青,怒花、藤蔓、秘纹,像活的一般从肩头盘到指尖,艳得妖,冷得邪。她只随手拭了拭袖口沾上的血点,便像拂去了一粒灰尘,神色淡得仿佛方才只是处置了三只聒噪的雀。
房中血腥尚未散尽,便已有训练有素的侍从悄无声息地拖走尸身,换上热巾、清香,连地上那一滩腥红都被人迅速遮掩。可越是这样,越显得方才那一刀冷得骇人。
祁文君将香巾慢条斯理地擦过指节,抬眼时,眸中已恢复了几分慵懒。
“让诸位见笑。”她语声低缓,像春夜里一缕薄风,“些许插曲,不必挂怀。我们继续谈正事。”
洛长离立在原处,心思却转得极快。
何晨光。
她方才听到那个名字时,眼底那一瞬间掠过的,不是意外,而是杀意。那是压了许久、沉了许久,几乎要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恨。
这么看来,荆县司使何晨光与她之间,多半不是旧怨,而是血仇。
“按老规矩。”祁文君抬起一只手,纤长手指在灯下白得近乎透明,却没人敢轻看那只手的分量,“想拿情报,先过一局。”
她眼风扫过众人,唇角微抬。
“各自备五千两银子做筹码,赌到一方筹码耗尽为止。赢了,地图拿走,赢来的银子也归你们。若输了——”
她轻轻一顿,语气忽然冷了下去。
“那便血本无归。想再拿这张图,价码便是五万两。”
“五万两?!”
夏渊失声叫了出来,连嗓音都劈了一下。
洛长离、李晓月同时心口一沉。便是以归月军如今的盘算,五万两也绝不是轻易能拿得出的数目。至于猛虎镖局,正值用银的时候,更是捉襟见肘。
夏渊脸色难看得很,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把那句“我出”说出口。
李晓月眉头也拧了起来。
归月军近来虽在南凌县屯田自给,可军中现银有限,真要一口气凑出五千两都不轻松,更别说后头那五万两的天价。
洛长离指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银票,心头一阵肉疼,目光又若有若无地掠向陈琦婷。
偏偏那位“陈公子”正闲闲摇着扇,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祁文君把他们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忽而笑了。
那笑意却不见半分暖。
“看来,诸位是为难了。”
她慢慢起身,墨绿袍摆从椅沿垂落,像一片冷色的夜色。
“我倒有个折中的法子。把猛虎镖局此次押往灵泉县的镖物留下,这五千两筹码,我替你们出。而且洪江上的旧账,也可一笔勾销。”
夏渊听得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拍案而起。
“果然是你们雾鸦司!”他眼里几乎要喷火,“我猛虎镖局与雾鸦司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竟敢坏规矩劫镖!这趟镖乃灵泉县道衙所托,你们就不怕官府追究?”
“官府?”
祁文君轻嗤一声,像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
“你应不应,无妨。猛虎镖局的车队一出城,我的人就可动手。算算时辰,这会儿,大约已经得手了。”
“你——”
夏渊怒得一手按上剑柄。
可他指尖才刚碰到剑环,眼前便是一花。
祁文君竟已瞬身而至。
没有半点脚步声,连衣袂都只晃出一道虚影,她一只冰凉的手便如铁钳般扣住了夏渊的手腕。那动作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力道重若千钧,硬生生将他拔剑的势头压死在半途。
“猛虎镖局近年势头不错,夏淳也算个人物。”她俯身在夏渊耳畔,声音轻得像带笑,却冷得人脊骨发寒,“这趟镖,算我雾鸦司买下了。五万两,稍后奉上。往后两家若肯合作,在白石县、在天泉道,何愁不做大?”
她顿了顿,尾音微扬。
“只要猛虎镖局,愿意并入我雾鸦司麾下。”
话音落,她便松了手。
夏渊踉跄两步,手腕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额上却已渗出一层冷汗。
祁文君拍了拍手。
江锡应声而入,手中托着一只精致木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厚厚几叠银票,雪白的纸边在灯下格外刺眼。
夏渊呼吸一沉,终于明白了。
祁文君这不是单纯要银子,她是来伸手吞人的。
猛虎镖局眼下确实到了瓶颈,若再不寻路,迟早会被更大的势力挤压得无处可去。可若此刻轻易并入雾鸦司,那便等于把命脉递到别人掌心。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事,我需与家父和兄长商议。”他说得艰难,却还留着余地,“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是想要这张图。”
祁文君晃了晃手中的紫檀木匣,像早已料到他会如此。
她视线越过夏渊,最后落在李晓月身上,目光如刀,冷而直,像要将她的伪装一层层剥开。
“我潜龙会麾下,尽是纵横水上的好手,潜龙阵更是反复演练,自认在水域之中难逢敌手。”她语气慢慢冷下来,字字都像从冰里捞出来的,“可在洪江之上,我们折了五十二个兄弟。”
她顿住,眼神已如寒锥。
“猛虎镖局,没这本事。”
李晓月瞳孔微缩,手已按上腰间双刀。
身份暴露了。
那一瞬,屋中气息几乎凝滞。
祁文君冷哼一声,屈指连弹。
数块椅背上的木屑竟被她生生弹出,竟似被强弩射出一般,尖啸着直取李晓月周身大穴。
李晓月毫不犹豫,双刀出鞘。
刀光连成一轮密不透风的银月,只听“当当当”数声脆响,木屑尽数被斩落,她身形半步不退,稳稳立在原地,眉峰却已沉了下去。
“脸上带疤,双刀在手,英气逼人。”祁文君缓缓起身,唇边那点笑意彻底没了,“归月军主帅李晓月,果然名不虚传。你真当我雾鸦司是聋子瞎子?”
她话音落,左袖便一寸寸卷起,露出缠在腕上的薄绷带,以及指尖细若游丝的透明线。
那线的另一头,系着数柄薄刃,寒芒一点,像雪里藏针。
“杀我五十二名兄弟。”她低声道,“至少留下一臂,才算说得过去。”
她目光落在李晓月的左臂上,缓缓道:
“用你归月军统帅的一条手臂,来祭我那些兄弟的亡魂。这份道歉,才算有些分量。”
“休想!”
夏渊再也按捺不住,刷地抽剑就要上前。
洛长离却比他更快一步,径直横身挡在李晓月前头,抬眼直视祁文君。
“洪江上的那些水鬼,多半是我杀的。”他声音清亮,半点不虚,“冤有头,债有主。你若要算账,冲我来。”
“就凭你?”
祁文君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左手一扬。
那几柄飞刃便像活了一般,骤然散开,寒光从四面八方扑来,诡异刁钻,根本不走寻常路数,竟是直奔洛长离周身要害。
李晓月心头一紧,双刀急转,想要替他挡开,可那飞刃竟灵巧得如同活物,绕过刀网,依旧追着洛长离不放。
“长离,接剑!”
夏渊大喝一声,竟想也不想,反手便将自己的佩剑掷了过去。
洛长离一把接住,手里忽然多了件趁手的家伙,却半点不懂什么章法。他只来得及凭着本能,将体内那股灼热真气一股脑儿往剑上灌。
剑势立时乱了。
可也正因这乱,真气外放,剑风呼地一荡,竟像一团烧起来的热浪,把那几柄飞刃的轨迹生生逼慢了一瞬。
祁文君眼神微变。
她五指一收,透明丝线轻轻一振,飞刃便倏然回转,尽数收回袖中。
她眯起眼,重新打量洛长离。
“年纪不大,内力倒不弱。”她慢慢道,“你师从何人?”
“哼。”洛长离抓着剑,嘴上半点不肯输,“我师傅可是天下第一。她的名讳,岂是你随便能打听的?”
“天下第一?”
祁文君眉梢一挑,竟像是真起了兴致。
“京畿贞元派的人?”
“贞元派算什么。”洛长离下巴一抬,少年人那股藏不住的傲气直接从眼底冒出来,“我师傅可比他们强多了。”
这话说得太过理直气壮,连李晓月都忍不住侧目,陈琦婷更是掩扇一笑,眼底带了点看戏的意味。
祁文君也被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气笑了。
“好个狂妄的小子。”她道,“你师傅就是这样教你的?”
她眸光一转,忽然朝洛长离抬了抬下巴。
“你若能正面接我一掌而不倒,这地图,我白送给你。且从此不再找李晓月的麻烦。如何?”
“此话当真?”
洛长离心头猛地一跳。
祁文君笑了笑,笑意里竟有几分罕见的认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洛长离却并没有立刻应声。
他知道,眼前这女人是他此生遇到过最可怕的对手之一。自己虽有一身异于常人的真气,可能不能接下这一掌,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但他不能退。
李晓月就在身后,若他退了,祁文君下一掌要落的,便是她。
少年呼吸微沉,胸口那点热血却越烧越旺。
“来吧。”
他忽然上前一步,竟是主动迎上。
右掌一翻,体内真气尽数催动,先发制人,朝祁文君拍了过去。
“有胆色。”
祁文君眼底终于掠过一点真正的赞赏。
她不闪不避,白皙右掌轻飘飘迎上。
双掌相接,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低响。可紧接着,以两人掌心交汇处为中心,一股无形气旋骤然炸开,烛火猛地一晃,桌上茶盏齐齐震颤,连陈琦婷的衣摆都被掀得一飘。
一瞬之后,僵持便碎了。
洛长离只觉一股阴寒霸道、却又绵绵不绝的内力,像决堤江水般沿着手臂狂涌而来。那力道不疾不徐,却重得惊人,像一座冰山正在缓缓压进他的骨缝里。
他咬牙硬撑,丹田那股灼热真气疯狂逆流而上,去抵那股寒劲。
臂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袖口寸寸裂开,右臂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青紫肿胀起来,皮肤下血色一层层漫上,像要从骨头里烧开。
“长离!”
李晓月脸色顿变,刀锋一翻便要上前。
可祁文君只屈指一弹,几柄飞刃再次掠出,这回却不取人命,只缠上李晓月腕与踝,透明丝线一收,她整个人便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洛长离看得分明,心头骤然一沉。
这女人不但内力深厚,连操刃都精细到令人发指。她根本是在一边压着自己,一边随手牵制住李晓月,竟还游刃有余。
“还不松手?”祁文君眼底冷意一闪,“你的右臂已经废了,再撑下去,神仙都救不了。”
洛长离喉间已涌上腥甜。
可就在那一瞬,他丹田深处那股平日里蛰伏不动的灼热气流,竟像被这一掌彻底逼醒,轰地一下,从沉寂中猛然炸开。
那不是一点一滴的流转,而是如火山喷发,似深井决堤,热浪沿着经脉横冲直撞,直逼右臂掌心。
麻痒、剧痛、灼烧,一齐涌上。
洛长离猛地仰头,喉间发出一声近乎兽吼的低啸。
白曜平日里那些看似冷淡的教导、断断续续的指点、某些他始终没能彻底领会的玄奥路数,在这一刻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贯穿,清晰得可怕。
他几乎是凭本能,强行引着那团灼热真气往掌心逼去。
“嗤——”
祁文君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只觉掌心所抵的不再是内力,而是一团纯粹到极致、炽烈到近乎蛮横的热。那热穿过她掌力的层层封锁,直烫得她指骨发麻,掌心竟隐隐传来一股焦糊气味。
“砰!”
气劲猛然一炸。
祁文君竟被这一股突如其来的热浪震得连退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抬眼看向洛长离,眸中第一次浮起了真正的惊诧。
这爆发力,太过惊人。
而洛长离在那股真气尽数宣泄出去后,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骨头,眼前一黑,身子便往前直坠下去。
一道青影比李晓月更快。
陈琦婷不知何时已掠到近前,竟稳稳扶住了他。
“吃了。”
她声音依旧淡淡的,手上却半分不慢,将一颗黄褐色的药丸直接塞进洛长离口中。
那药一入口,便有极淡的清香散开。
“你给他吃什么!”李晓月挣着飞刃,厉声喝道。
祁文君鼻尖微动,目光微凝。
她认得那药香。
京中仁元堂的照天归元丹,疗伤圣品,金贵得近乎传说。便是她手里,也没几颗。
“呵。”她忽然笑了一声,目光复杂地扫过昏迷中的洛长离,“这小子,艳福倒是不浅。”
她抬手一挥,随手将那只紫檀木匣扔给刚挣脱束缚的李晓月。
李晓月接匣,确认地图无误,深吸一口气,对祁文君抱拳。
“多谢祁当家守信。”
祁文君起身,轻轻拍了拍掌心,先前那点灼痛尚未完全散去,眉间却已恢复了那副懒散中带着锋芒的神色。
“地图给了,可我还有三件事。”她道,“需李统帅应下。”
李晓月抬眼:“请讲。”
“其一,剿灭黑天匪。”祁文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们归月军兵强马壮,此事比我们藏身暗处的人更合适。等我查清总寨所在,自会派人送信。”
“本就是归月军要做的事。”李晓月点头,“我应。”
“其二,有空时,我会亲自去南凌县看看你们的大本营。”祁文君唇边笑意微扬,“到时,希望由李统帅亲自作陪。”
“祁当家若肯大驾光临,是我归月军的荣幸。”
“其三嘛——”
祁文君目光一转,落到陈琦婷怀里半昏半醒的洛长离身上,眼底忽然亮起一种像是瞧见稀世奇珍般的光。
“我看上这小子了。”
屋中霎时静了一静。
祁文君却像根本没察觉似的,只含笑望着李晓月。
“李统帅,可否割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