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一枝花 天财赌坊的 ...
-
天财赌坊的门一开,热浪似的喧声便扑面而来。
那并不是洛长离记忆里那些逼仄潮湿、烟熏汗臭混作一团的小赌档,而是一座真正的销金窟。朱漆大门高逾两人,门楣浮雕缠枝莲纹,层层叠叠,华贵得近乎张扬。两侧石狮蹲踞,獠牙森森,倒像不是守门,竟像守着一口吞金吐血的深井。
檐下琉璃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明晃晃照出门前的风流气象。
那些迎客的女子皆着轻纱薄罗,鬓边簪花,腕底生香,笑起来时眼波一转,便足够勾得人心里发痒。
洛长离一脚才踏进去,便被一阵香风迎面拂了个满怀。
“哎哟,这是哪家的小公子,生得这样俊俏。”
嫣红罗裙的女子先一步迎上来,云鬓高挽,唇点朱砂,一双眼睛笑得弯起来,水蛇似的腰肢一拧,纤纤玉指便搭上了洛长离的手臂。
“头一回来吧?快些进来,姐姐保管叫你玩得尽兴。”
她说着,抬眼一招,周围几名迎客女子立刻围拢过来,香风、笑语、衣袂交错成一团,竟将洛长离半圈在其中。
洛长离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僵在原地,手臂上那点柔软的触感像带着火,烫得他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下意识回头去看夏渊。
那小子双手抱胸,正站在一旁,笑得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显然半点没有替他解围的打算。
“啧。”
身后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紧接着,洛长离只觉得背上一点,像是被什么硬物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那位一身男装的“陈公子”。
“陈……”他哭笑不得,低声唤了一句,“陈兄,别误会。”
“误会什么?”
红裙女子笑意一顿,眼底却已多了几分审视。
她这等人最会看人脸色,只消一个停顿,便知道眼前这几人并不好糊弄。
李晓月此时已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洛长离从那女子身边拉开,语气平平,却带着一股不容人反驳的力道。
“诸位姑娘,我们是来与雾鸦司做生意的,烦请引见主事之人。”
红裙女子脸上那层媚意瞬间淡了些。
她半掩朱唇,细长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在李晓月身上停了停,笑意便带了点薄薄的冷。
“原来是谈生意的。”她懒懒一扬下巴,“真是扫兴。”
话音落下,赌坊内立刻有两名青衣短打的大汉分开人群,站到通往内院的甬道前,身躯壮得如门神一般,挡得严严实实。
那红裙女子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点过众人。
“一人一百两入场费。”
她笑吟吟地看着洛长离等人。
“一、二、三、四……四百两。现银,概不赊欠。”
夏渊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他翻出钱袋,里头叮当一响,零碎银子加起来,怕还不到五十两。李晓月也不由皱了眉,她这趟出来轻装简从,身上的银钱本就不多。
“长离,要不先——”
她刚要把自己的钱袋递出去,洛长离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不必。”
他语气平静,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银票,手腕一抖,银票在灯下展开,徐氏银号的印记清清楚楚,正中面额更是白得晃眼。
五百两。
红裙女子脸上的神情几乎是立刻变了。
先前那点倨傲与冷淡像被水一冲,转眼便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热切的笑。
“哎哟,瞧我这眼睛,竟是认不得贵人了。”她声音都甜了几分,“原来是位豪爽的小公子。快请进,快请进。来人,带贵客入内。”
她一把接过银票,转身便找零得飞快,动作顺得像练过千百遍。
洛长离看着那一截指尖,心里暗道:这地方,连变脸都变得比翻书快。
穿过前厅,喧嚣便像潮水般层层退去。
大厅里仍是人声鼎沸,骰子撞盅的脆响、赌徒嘶哑的叫嚷、女子压低的笑声混在一起,热得人耳膜发胀。桌前一张张脸都被欲望烧得发红,眼里亮着同样的光,仿佛只要再押上一注,便能从这座金山里翻出自己的命来。
几人绕过赌桌,穿过笙歌曼舞的偏厅,又顺着铺了厚绒地毯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长廊却安静得很。
与楼下那股烫人的热闹不同,这里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壁,连灯火都显得规矩许多。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无窗,连气息都仿佛被压在里头。
侍女推门而入。
门内是个灯火通明的屋子,却莫名叫人觉得有些闷。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后坐着一名锦袍中年人,面皮白净,五官端正,见众人进来,立刻起身堆笑。
“贵客光临,蓬荜生辉。”他拱了拱手,“在下天财赌坊管事,江锡。诸位请坐。”
四名侍女无声无息地奉上香茗与点心,动作轻得像风。
江锡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在夏渊身上微微一停,随即笑道:“不知诸位莅临鄙坊,是想打听哪方面的消息?”
洛长离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黑天匪的主要据点分布。”
江锡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几人,目光在洛长离身上停了片刻,终究落到夏渊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若江某没看走眼,这位,想来是猛虎镖局的夏二公子吧?”他笑容不改,“几位打听黑天匪……莫非与他们有旧?”
夏渊本就憋着一肚子火,闻言一拍桌子,几乎是立刻翻脸。
“江湖规矩,雾鸦司卖情报,几时还要盘问买家底细了?”他冷声道,“你们潜龙会在洪江上干的好事,还没跟你们算账!少废话,到底有没有黑天匪的消息?”
江锡被他顶得神色一僵,却很快恢复镇定。
他略一躬身,语气仍算客气。
“夏二公子息怒。此事关系重大,容江某通禀一声,请诸位稍候。”
说罢,便快步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屋里便静了一瞬。
侍女又添了些点心,白瓷小碟排得整齐,果香混着茶香,倒显得这屋子更安静了些。
等待最磨人。
洛长离与夏渊都是少年心性,见点心精致,便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李晓月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洛长离嘴角那一点碎屑上,眼底不知不觉便柔了些。
她几乎没多想,便从袖中取出绢帕,伸手替他轻轻擦了擦。
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惯了。
偏偏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夏渊瞧着,眼睛都亮了,脱口便道:“洛兄,你娘子对你可真体贴。”
话音刚落,李晓月的手便僵在半空。
她脸上“唰”地一热,像是晚霞忽然烧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李晓月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红还未褪去,眼神已先冷了下来,淡淡扫了他一眼,竟看得夏渊后背一凉,连舌头都差点打结。
陈琦婷终于没忍住,以扇掩面,肩头轻轻一抖,低低笑出声来。
洛长离也有些无奈,连忙替她解释。
“夏渊兄慎言,这位是李晓月李将军,我的上司,也是归月军统帅。”
夏渊这才知道闹了大乌龙,连忙正正经经起身拱手,神色一肃。
“原来是李将军!巾帼英雄,失敬失敬。”
李晓月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顺势岔开话头,看向洛长离:“长离,方才那五百两银票,你从何处得来?”
“贾浩元临别时赠的。”洛长离答得坦然。
说起这个,他心里还盘算着,等此间事了,倒真该多替贾浩元和红娘子说几句好话。
正想着,屋里忽然一静。
不是寻常的静。
是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无声无息漫了进来,像是有人在门外泼了一盆冰水,连空气都骤然冷下去几分。
洛长离猛地抬头。
门口不知何时已倚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极高挑的女子,墨绿色锦袍半敞,右肩与半边胸前的肌肤几乎全露在外,白得近乎刺目。更令人心悸的是,她右半边身躯之上,密密匝匝皆是诡异繁复的刺青。
怒放的奇花,缠绕的藤蔓,蜿蜒盘结,自肩头一路覆到指尖,像某种古老而危险的图腾。
她云髻高挽,斜簪一朵桃色宝石花,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唇色殷红。站在门边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世间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
可洛长离体内那股灼热真气,却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像是本能在示警。
眼前这女子,极强。
强得甚至让他脊背发紧。
她旁若无人地走到主位坐下,姿态闲散,翘起一条腿,袍摆开衩处露出一截光洁小腿。江锡紧随其后,低头立在她身侧。
“夏家的小子。”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偏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磁性,“是你要黑天匪的消息?”
夏渊只觉那双眼落在自己身上时,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强撑着挺直背脊,额角却已渗出一层细汗。
“是又如何?你们雾鸦司的潜龙会袭我猛虎镖局的船,这笔账还没算清!今日我来——”
“呵。”
女子低低一笑。
那笑声不高,却像是带着一种古怪的穿透力,震得人耳膜发紧,心口也跟着烦躁起来。
下一瞬,她抬指在椅扶上轻轻一弹。
一小块木屑“嗖”地飞出,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只擦着夏渊脸颊掠过,留下一道浅浅血痕,最后深深钉进他身后的墙里,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若她方才偏上半分,夏渊此刻便已是个死人。
屋内气息骤然绷紧。
李晓月与陈琦婷几乎同时沉了眼,身上那点散漫顿时收尽,警戒之意悄然绷开。
洛长离一步上前,挡在夏渊身前,语气稳住了,也冷了下来。
“这便是雾鸦司的待客之道?我们诚心前来交易,贵司的信誉,莫非全靠拳头撑着?”
那女子这才抬眼看向他。
她那双眸子极亮,像是能把人一寸寸剖开。洛长离心头微凛,却并未退让,只迎着她的目光。
女子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公子。”
她抬手一拨垂下的发丝,漫声道。
“我叫祁文君。雾鸦司二当家。”
顿了顿,她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道上的朋友,更喜欢唤我一枝花。”
一枝花。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内几人神色各异。
洛长离心里却已迅速转过数道念头。
雾鸦司二当家亲自现身,说明黑天匪的消息,远比他们预想的更要紧。
他拱手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洛长离。敢问祁当家,黑天匪的情报,贵司可有?”
祁文君懒洋洋靠回椅背,对江锡勾了勾手。
江锡立刻呈上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
祁文君也不急着开匣,只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匣面。
“黑天匪行踪诡秘,主要盘踞在天泉道南部数县与天波道全境。”她慢条斯理地说,“总寨所在尚是谜团,不过底下二十八处分寨,大小兵力、布防地势,这匣子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眼底笑意微深。
“小寨一两百人,大寨一千上下。粗略算来,黑天匪众,不下两万。”
两万。
这两个字落下来,李晓月的神色明显沉了几分。
归月军如今兵力尚未完全恢复,若真要与黑天匪硬碰,必然是一场硬仗。
陈琦婷听到这名号,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兴味,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洛长离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开口问得极稳。
“不知祁当家,这图,开价几何?”
祁文君正用指尖卷着一缕垂发,像是在斟酌价码。可还未等她开口,门外便有侍从疾步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听完,眉梢轻轻一挑。
“哦?”她笑意忽然深了些,像看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请上来吧。”
洛长离心头一动。
不过片刻,门外便有脚步声传来。
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腰板挺直,神色精悍。洛长离眼神一扫,便认出那两人身上穿的,分明是官军里低阶军官的制式武服。
那官员也不客气,进门便往祁文君旁边的空位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手里盘着一串檀木珠子,神态倨傲得很。
“抬进来。”
他朝身后随从一挥手。
两人立刻抬进一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一掀,里头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直晃人眼。
“三千两白银,不成敬意。”那官员斜睨着祁文君,口气像是在施舍,“本官只想向雾鸦司打听个消息。”
祁文君脸上仍挂着那副懒散笑意,眼神却悄然冷了两分。
“官爷请讲。”
“黑天匪的情况如何?如今还有多少人马?”那官员说得理所当然。
洛长离心头微微一跳。
又是黑天匪。
今天这一间屋子,竟有两个客人都冲着它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人,心里却已在揣测对方来历。那身官服品阶不算高,顶天不过六七品,可敢在雾鸦司面前摆这副架子的,绝不会真是个寻常小吏。
祁文君却没有立刻答话。
她反而意味深长地瞥了洛长离一眼,才慢慢转向那官员,笑容不变。
“还未请教官爷尊姓大名,在哪处高就?打听黑天匪,是为何事?”
“哼,哪来这么多废话。”
那官员鼻孔里哼出一声,头仰得更高,简直要拿下巴看人。
“告诉你也无妨。本官乃荆县县丞,王有为!我家大人,便是荆县司使何晨光何大人!”
荆县,何晨光。
这四字一出,李晓月的眼神骤然冷了。
她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连呼吸都跟着沉了沉,像是在压一口几乎要冲出口的杀意。
祁文君看着她,脸上的笑却一点点深了,深得近乎妖异。
“哦?”她慢悠悠地道,“原来是荆县何司使的人。”
她的目光一寸寸掠过王有为的脸。
“那王县丞,是何司使的什么人呢?”
王有为正要继续炫耀,闻言昂着脖子,得意地道:“本官乃何司使心腹,若你们雾鸦司识相——”
话未说完。
一道凄艳得近乎刺目的血光,骤然在灯下炸开。
没有人看清祁文君是如何出手的。
只见她袖口微动,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已如毒蛇出洞,冷冷划过半空。
王有为脸上的傲慢还未褪尽,便已僵住。
下一瞬,他的头颅与脖颈便分了家。
热血喷涌而出,溅得桌案、墙壁、屏风上尽是猩红,连梁上垂下的灯穗都被染得发暗。那具无头尸体却还端端坐着,像是一时之间根本没反应过来,手里甚至还抓着那串檀木珠子。
屋内所有声音都像被这一刀斩断了。
两名随从终于回过神来,骇然失色,刚欲动作,祁文君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到近前。
她左右手同时探出,快得只余残影,精准无比地扣住两人咽喉。
“咔嚓!”
“咔嚓!”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
两名魁梧随从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眼珠猛地外凸,随即软软倒地,脖颈已被生生折断。
转眼之间,三条人命便没了。
屋里那点虚浮的客套、暗中的试探,统统被一地浓烈血腥冲得干干净净。
祁文君立在血泊里,墨绿色锦袍的下摆已被染成暗红,偏她神色半点未变,抬手轻轻舔去唇边溅到的一点血珠,唇角竟还带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
仿佛方才折断的,不过是三根无关紧要的枯枝。
她缓缓抬眼,目光从满地尸首上移开,最后落在洛长离几人身上。
那眼神深得很,像幽井,像暗潮,像血还未凉尽的刀锋。
洛长离心口微微一沉。
他知道,真正的局,这才刚刚开始。